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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手断腿? 梵塔这才注意到,他的左手居然也是假肢。 从小臂中段开始,整个左手由陶瓷烧制而成,球形关节链接着五根修长精美的陶瓷手指,莹白细腻。 林家世代钻研制偶手艺,按他家图纸做出的假肢也能像天生血肉般随意操控。 “你要是信我,让我开个张。”林乐一看看门外的待客风铃,“九响有所仇,三响有所求。你有事所求,说来听听?” 梵塔也没再兜圈子,直说了来意:“邪灵附体,你能驱除吗?哦,可能要你亲自登门。” 林乐一举起双手,用力抓抓头发。 这种差事不在灵偶店的经营范围内。 与灵相关的职业众多,安分守己最好,最忌讳什么活儿都沾点,会损耗阳寿。用现代的话来说,这种职业没有蓝条就耗血条,血条耗完人就没了。 “我给你指个人吧,出马仙孙道邈,老太太家有正经四梁八柱仙家堂口。想驱邪,你得请她出马,去高铁站,一路往北坐到终点就到了。我们灵偶手艺人是诅咒师,很少主动见鬼的。” “不行,我既然来见你,正因为只有你能帮我。预言是这样告诉我的。”梵塔扬一下指尖,柜台的木面缝隙中挤出一株纤细的藤蔓,快速生长,并在空中扭曲缠绕,最终勾勒出林乐一的脸孔,一瞬间开出花朵。 “事成之后,必有重谢。你做灵偶需要好木材对吧,这样好的木材,我随便就能弄到。” 林乐一看在他是巫师的份上,没当他外行,也信了几分。 “好吧,既然我们有缘,我考虑考虑。嗯,你跟我去换营业许可证吧,没有那个我帮不了你。” “什么时候?” “现在。” —— 林乐一换了身得体的丝绸衣裳,还装模作样拿一串沉香手珠,发丝半扎,坐在轮椅里,梵塔推着他,沿他指的路线穿行。 目的地并不远,步行十来分钟后,便看到一根贴满彩色小广告和寻人启事的电线杆,电线杆边有座临时搭起来的废旧仓库。 他们转进一条无人的小巷,转了三五圈,梵塔又一次看见了来时贴着小广告的电线杆,确信已经陷入了鬼打墙的境地。 “你真认识路吗?”梵塔问。 “放心,走吧。”林乐一左手陶瓷关节依次掐算,右手逐颗推动沉香手珠,推到最后一颗时,他说,“到了。” 仍是那根熟悉的电线杆,可它旁边的废旧仓库的破木门已经大变样了,变成了一扇紫色石门,正中央环形机关上阴刻一个文字符号,用金漆填满。 那是小篆体的“林”字,周围还环绕着一圈八个金漆阴刻的字符,比林字小许多,也都是一些姓氏或代号,皆为小篆。 林乐一深吸一口气,慢慢从轮椅中站起来,用之前咬破的那根手指触摸自己的姓氏,残血被吸收,机关得以转动,内外圈转动对准,石门缓缓移开,显现出一条幽深走廊。 “这就是灵协会了?”梵塔用眼角余光瞥他,已经完全看穿这小子的意图。 林乐一想拉上自己来给他壮胆。 从大门上姓氏文字的排列就能看出,林家在灵协会首屈一指的地位,当然,那是林大师的成就,作为仓促继承家业的次子,他会让林家沦为灵协会的末流,这是必然的,尽管他做足了准备,甚至专门为这一天订做了一双新假肢,可他仍在害怕真正面对这一刻。 走廊两侧燃着数百只白色脂烛,散发着香料的气味,经过了几间不同风格的占卜室,奇装异服的占卜师正在整理塔罗牌和灵摆,听见走廊的声响,便抬头观望,看见林乐一时,不约而同上下打量他。 一位赤足披发的降头师跳着诡异的舞蹈从林乐一面前经过,双手合十在胸前,深黑的眼窝死死盯着他的脸,他的脖子像蛇一样可以左右摇动,突然,脖子拧转一百八十度,用后脑勺的图腾面具继续盯着林乐一。 这莫名其妙万众瞩目的气氛,让林乐一有点摸不着头脑。 一位戴头巾蓝眼影的女占卜师挑起眉梢:“今日所有人不准占卜。唯一的客人就是你吗。” 林乐一不解,可再问,女占卜师都不再回答,继续整理手中的纸牌。 又绕过相连的几座挂着符纸的道场,穿道袍的卦君倚在长椅中饮酒,看着林乐一叹息。 “平时灵协会没这么多人聚集。”小林低声嘀咕。 “怂了就打道回府。”梵塔说,“改行做bjd娃娃怎么不算好出路?你的脸就很适合当模子。” “可是来都来了……灵协会有八位理事,不知道会在这儿见到几位,不过平时他们都在天南地北忙自己的事,只有副会长常驻在这儿。只有两三位的话,我还能勉强应付。” “别往好处想了,有可能更多。” “……你说,他们真会为难我这个残疾人吗?” “你知道的,会。” 林乐一满脸痛苦仰头望天花板,向前的脚步却没停。 走上阁楼,渐渐能听到唱片机在播放舒缓的音乐。 林乐一和梵塔并排上楼梯,梵塔无所顾忌大步向前,林乐一反而稍稍落后,搓动手珠的指尖渗出冷汗,心事重重,紧张到嘴唇上咬满牙印,忘记了假肢支撑的疼痛。 他们终于找到一间与众不同的紫色石英门,门上刻画大小不一的星象符号。 林乐一在门前静默了十几秒,突然抬手敲了两下门并走了进去,进门的一瞬间,他像变了一个人——面色如常,胸肩挺拔,甚至连气质也变得慵懒且从容。 房间极为宽敞,中央摆放着一张矩形长桌,丝绸桌布自然垂落。 桌边按次序坐着八位神秘人,穿戴各异,有穿中式长衫的,有穿兜帽披风的,有穿苗疆银裳的,因为桌子宽敞,所以每两人之间隔着很远一段距离。 八大理事全部到齐,盛大的场面让林乐一心头一震。 看见小林出现在门口,在座众人都愣了一下,没人认识这张面孔,却都觉得眼熟。 长桌的主座空着,左手第一位副席,是位头戴瓜皮帽,戴小圆眼镜的大叔,五十岁上下,身材清瘦,拿着一把玉坠扇子扇风,衣襟上绣着一支海棠。 他名叫海唐,人称敛光圣手,也擅制作人偶,灵协会副会长。只有他对小林的到来并不惊讶。 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林乐一每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缓行到长桌正前方唯一的主位落座。 “诸位晚好,我是林松照次子林乐一,适逢家中变故,父母长兄接连去世,余我一人继承家业,还请各位关照。” 长桌右手边的一位黑褂老太太注意到他的双腿,感应到了什么。 “不好意思,婆婆。”林乐一欠身道歉,但并未挪位。孙老太太不喜雷击木,皱着眉向远处让了一个席位。 “这位是自然系巫师……”林乐一示意梵塔坐在自己近处,“我的随从。” “梵塔。”梵塔只简单报出名字,随手把林乐一右手边的椅子拉到近侧,在地面发出响亮的摩擦声,然后挨着小林坐下,手肘搭在一侧扶手上,跷起长腿,姿态舒展随意。 这位随从的态度比自己家少爷嚣张多了,仿佛坐上了评委席。 长桌对面,有个穿黑兜帽长袍的男人一直盯着他看,倒没什么敌意,表情挺随和,这人从小林进来开始就在看热闹,并且第一个开口接小林的话:“像,真是太像了,和林大师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啊,快快添茶。” 死灵法师袁明昊,替人解围举手之劳。 另一位男人也跟着开了口:“难得赴约聚会,居然赶上一折好戏,巧得很。” 说话者斯文和气,穿白鹤纹衫,面前的茶杯边放着一只小木偶,自己则双手插在袖子里,连眼也不睁:“我只听说林大师将一身灵偶本领传给了长子玄一,带他出入各大盛会,次子似乎……送去普通学校做正常人了?算算年纪,开学就高三了吧。” 傀儡师尔木岚,满面春风拨弄是非。 还有一位离得稍远的女人,一身苗疆衣裙,涂着冷艳的紫色唇釉,动一下就哗啦啦响,抱着手臂冷声问:“没见林大师身边带过你,他把手艺传给你了吗。” 苗疆蛊女慈心容,开口便问及要害。 其他几位灵协会理事纷纷对林乐一投来打量的目光,看来灵协会的首座终于要换人了,那毛头小子没承继他爹的本领,居然敢直接坐上主位,等会谁给他找台阶下。 孙老太太虽然皱着眉躲远了,却没出言为难。 “诸位稍安勿躁,先给林小公子看茶。”副会长海唐等其他人谈论过一圈后,终于开了口,这时,侍者把小林故意留在外面的轮椅推了进来,放在林乐一身边,然后为林乐一和梵塔倒茶。 轮椅?众人相互交换眼神,迅速在消息灵通者的眼色中明白了情况。 侍者放下茶壶退下,并将房门完全敞开。 海唐收起折扇,深深叹了口气,悲伤道:“我与林先生共事多年,想不到他突然辞世,按礼我们灵协会应为先生举办追悼会,可没有得到林小公子的首肯,终究不合规矩。” 梵塔听罢,意味深长点点头。这位海副会长轻飘飘打个招呼,一提起小林不健全,二暗示小林不孝顺,把门打开什么意思,要当众给下马威吗。 他看向小林,好奇他怎么回答。 林乐一脊背挺直,端坐在椅中:“我父母兄长死因蹊跷,怀疑有人加害,等调查出结果会公诸于世,给我亲人,也给在座各位一个交代,具体细节不方便透露,还请别再追问了。我这次来,只为更换一张营业许可证,把我祖辈苦心经营的店铺维持下去。” “好,若有难处,林小公子尽管开口,我们灵协会将尽力协助。可是说起营业许可证……”海唐用扇骨敲着手心,“唯独这个不能轻易为你换。” “林小公子有所不知,最初建立灵协会,正是为了杜绝一些学艺不精的江湖术士招摇撞骗,抹黑我们的名声。你年纪还小,又不参与家族经营,或许还不了解这些,不如暂时专心学业,至于生活和学习费用你不用担心,林先生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会供养你直到你成家。” 林乐一感到座下好似藏了盆炭火,让他如坐针毡,早就知道想拿营业许可证没那么容易,若是换大哥来要,谁敢推脱半个字。 如今再不甘心接受一番刁难,今天怕是要下不来台。 “我家家教严苛,兄长技艺纯熟,我也不曾懈怠。”既无退路,只好迎战。 “好啊,正所谓虎父无犬子,林先生的孩子个个不一般,血脉天赋是骗不了人的。”海唐频频点头,“正好,今日有人登门求助,他们家的女儿下落不明,请求帮忙寻找,他们拿了一件女儿的贴身衣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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