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把银色发条钥匙,和我脖子上挂的这个长得一样。我手里这枚只是个复制品,但也是传家宝,我想要的是真正的原件。”林乐一摊手,“可惜了,那东西我也只在老一辈讲的故事里听过,想着在珍宝库碰碰运气,果然不可能。” “你找那个做什么。” “原件是一把能量极强的发条钥匙,说不定用它拧动我的假肢,就能让我完全活动自如,和普通人一样行走。大概吧,好吧,其实是我猜的,可是我觉得那一定是很好的东西。你见多识广,以后走南闯北的时候帮我留意一下啊。” “嗯。”梵塔点了头。 两人才认识不到半天,林乐一却不觉得他在敷衍自己,因为梵塔聆听自己说话时总会稍微偏头过来,眼神耐心宁静。 梵塔就是那种,在别人慌张失措的时候能轻松说出“交给我吧”的人,是小林最崇拜的那种“大人”。 “为什么把仓库还回去?拿点东西出来卖掉不好吗,毕竟手头拮据。”梵塔问。 “我知道海副会长想做什么,等拿那些宝贝做出连他自己都敛不了光的人偶,他还是要来求我的,我坐享其成,不好吗。再说我命中无偏财,拿了要出祸事的。钱只能靠自己赚,你放心啊,经此一战,我声名远扬,还愁没有生意上门吗,少爷我手拿把掐。” “少爷,你有钱吃晚饭吗?” “没有,借我二十。” —— 找了一家最近的面馆,林乐一要了碗全菜素面,挽起衣袖,用裹着纱布的右手举筷,挑起一绺面吹凉,他其实很饿,但依旧细嚼慢咽,不发出一点声音。 梵塔支着头等他:“你在学校这样吃饭,还能赶上晚自习吗?” “赶不上的话,我同桌会帮我请假,哈哈,她人特别好。” 林乐一吃完,开开心心拿起梵塔给的二十元去窗口付钱。 可老板瞧见他们餐桌边摆的轮椅,又发现他裤脚下露出的木质脚踝和左手陶瓷假肢,心里一酸,说:“不用你付了。” 林乐一脸上笑容僵滞,把脑袋塞进走菜口里指着自己的脸:“啊?是我啊,老板,我刚刚在灵协会大放异彩的消息还没传到你这儿吗?” 老板伸头细细瞧他:“我认识你,钟楼街人偶店里的小瘸子。” 林乐一不服,他刚刚打败了大哥生前的对手,让八大理事心悦诚服,他明明如此强大。 梵塔走过来,接过小林手里的钱,夹给老板:“是我请客,找我八块,谢谢。” 他们走出面馆,林乐一怏怏地坐在轮椅里,已被挫完了全身的锐气。 “你能看到人身上的字是吧?那你说,那老板身上是什么字?他把我当乞丐施舍,气死我了。” 梵塔低头哂笑:“他的字是‘纯善良实表里如一’,是你自己想多了。” “还真能看到字啊。”林乐一低着头,缠紧右手掌心的止血纱布,“你不怜悯我吗?” “有什么稀奇?我家乡的子民们缺一两条腿是常有的事。” “啊?那你家乡污染有点严重吧。” “少扯淡,现在送你回人偶店吗?” “这么晚了,我不回店里了,回家吧。” —— 老小区的水泥地面已经老化开裂,围墙漆皮翻卷,表面长满深绿色爬墙虎,住宅的窗户像一个个被铁丝网笼罩的眼睛。 走进单元门内,白墙低处全是灰尘和鞋印,高处印满办证开锁的广告,本就狭窄的过道塞了几辆破自行车,车座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尘,用力吸一口气,鼻腔里充满潮湿发霉的墩布味。 小林家住301,没有电梯,他把轮椅锁在楼下,扶着墙慢慢攀登台阶。 “你还真跟我回家啊,追债追到这份上,你也是头一份。”爬到三楼,林乐一忽然降低声调,问梵塔,“巫师大人,你会阿瓦达啃大瓜吗,能不能啃死我对门那个独眼臭屁邻居,真受不了他。” “你不是很会诅咒吗?” “我试过,我把他家门上福字抠下来贴我门上了。第二天他往我家门口脚垫下面塞狗屎,服了。” “你为什么讨厌邻居?” “是我给房子里装人偶仓库的时候,砸墙吵到他了,从此以后他处处针对我。” 林乐一用力拉开铁架防盗门,摸索着打开顶灯,昏黄的灯光一瞬间将家中杂物照亮。 “没想到会有客人来,屋里有点乱。我爸妈不和我住一起,这是我自己的房子。” 门口摆着备用轮椅,一些用旧了的假肢也堆在旁边。 小林脱下鞋子放进柜里,赤足走进客厅,木雕的双足上机关相连,与人类足部相同的关节长势相同,踩过的地方神奇地长出小草和嫩芽。 他去厨房拿出玻璃壶接满水,才想起家里没茶叶了,只好从冰箱拿一把冻好的绿豆,扔到壶里煮:“你先坐。” 梵塔道了声打扰,在沙发上静静落座。 坐在小平米的客厅中央,宛如置身于旧世纪图书馆,暗棕色实木书架垒满墙壁,要借助梯子才能取到放在顶端的书籍。 茶几上摞着几本古老的著作,关于裁缝针法、打版书籍,还有一些关于珠宝鉴赏、刺绣花样、雕刻、瓷器烧制等诸多品类,纸页泛黄,字里行间夹杂着前辈手写的注释,几乎都是已经绝版的传家宝。 书架不止放书,许多格子也用来存放成捆的线轴纽扣、布料,也有用于单独摆放人偶的,沙发边,锦盒里的针线亮闪闪的。 房间很小,木质餐桌就放在沙发后,餐桌旁,立着一块大大的白板,板子上贴着照片和剪报,照片之间用笔划线连接,模仿刑侦片里警察们分析重案那样。 照片上的女人红唇礼帽,珍珠耳环,虽然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些许痕迹,但气质依然像留洋归来的大小姐,这想必就是林乐一的母亲。 他父亲眼睛上卡着一副精微目镜,穿着工作服。 他哥哥玄一和他长得很像,只不过大他十岁,已是个成熟青年了,不像林乐一脸上还带着几分学生气。 除了家人的照片,还有死亡现场的照片,而且与他父母兄长逝世相关的报道都被他从报纸上剪下来,贴在白板上,还用红笔写下了一行数字: @11556654 意义不明,兴许是什么线索。 他每天都在钻研父母的死因。但显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茶几上的针线匣里放着几只木雕小偶,和照片上的家人一一对应,手指长短的四只小偶,一家四口,面孔雕得很清晰精致,关节活动自如。 他左手不便,做微雕这种精细的活要耗费更多的精力,但这已经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房子并不大,小林在厨房里忙忙碌碌,把简陋的点心从塑料快餐盒里拿出来,摆在白瓷盘里,再揪一片花盆里的薄荷叶洗净点缀,和煮好的绿豆汤一起端到茶几上款待梵塔。 客厅电视在播放《动物世界》,是小林最喜欢的节目,每天都看。 “好久没有朋友来我家坐过了,你可以住下,你睡我的卧室,我睡沙发。” “妨碍你吗?” “不会啊,不会不会。”林乐一很热情,更像生怕他走了。 林乐一拿起一块点心,另一只手捧在下巴边接着碎屑,靠在沙发一角,专注看电视,没有了光鲜衣裳的遮挡,只穿一套短袖短裤的家居服。 他手掌裹着纱布,指尖处尽是薄痂,大腿周围的皮肤被假肢的金属花边磨破了皮,颈侧插过钥匙的血孔正向外渗出一些组织液。 好破烂的小孩,满身补丁,简直是扔在垃圾桶里的布娃娃,已经被野狗撕咬过几个来回,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第6章 芋虫 “你过来。”梵塔叫他,“手心的伤处理一下。” “这不是处理了吗。”林乐一举起裹着纱布的右手,“好好的呢。” “拆开纱布,把伤口露出来。” “噢。”他是巫师,林乐一相信他神奇的医术,颈侧的伤口就是被他治好的,虽然没看见他怎么动的手。 林乐一挪到梵塔近处,盘膝坐着面对他,伸出右手。 梵塔也伸出自己的右手,指尖与他相碰,然后一寸一寸掌心相贴。 从梵塔的手心中央,一些绿色的细丝钻出皮肤,像拉丝的发光霉菌,刺入林乐一掌心的伤口中。 “嘶……疼,什么东西啊,这么吓人。”林乐一本能缩手,但那些绿色触丝已经缝入自己皮肤下,扯也扯不断,把两人的手缝在了一块儿。 他能感觉到触丝顶端分泌出了一些珠状的物质,正一颗一颗灌入自己血肉中,迅速修复重组被刻刀割断的组织。 伤口愈合如初,绿色触丝缩回梵塔体内。 “好了。” 林乐一僵了几秒才缩回手,掌心的伤痕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么厉害啊。”林乐一轻搓掌心。 电视节目讲到某种螽斯若虫,说它摇晃触角,连相貌带行为,都装作蚂蚁的样子。 “好像很多虫子都喜欢模仿蚂蚁。”林乐一喜欢梵塔的嗓音,总想找机会和他说话。 “拟蚁现象。”梵塔自然而然开口,“装作蚂蚁的同类,趁机捕食蚂蚁。或是装成蚂蚁的样子,可以躲避许多天敌。许多虫子都不喜欢靠近蚂蚁,因为蚂蚁既不好吃,也没营养,蚁酸很辣口,不好吃。” “你很懂昆虫吗?你有没有听说过‘芋虫’?” “没听过。”梵塔心里困惑,这世上还有我没听说过的虫子? “是江户川乱步的小说《芋虫》里面提到的,讲的是一位军官在战争中苟活下来,但四肢全被炸断截肢,一直被妻子照顾,多年后自己用断肢扒拉着爬进枯井里自杀了。妻子看到他赤裸着用残肢爬行的样子,觉得他像蠕动的芋虫。” 林乐一笑着说:“我在地上爬的话,一定也很像芋虫吧。” “是吗。”梵塔沉思片刻,一把抓住林乐一的腿,将他从沙发角落拖到自己面前。 林乐一被他拽着向前挪了几寸,险些仰躺下,用手肘撑着沙发,此时只能仰视梵塔,逆着地灯的暖光,就这样轻易对人露出自己所有的弱点,呈现绝对劣势的姿态,林乐一脸上闪过戒备。 梵塔摸了摸他大腿侧被磨破的位置,林乐一咬紧牙关,忍耐破皮的刺痛,和一些前所未有的瘙痒。 “你描述的大概是某些鳞翅目的幼虫,泛指无刺蠕虫。也许是有点像吧。”梵塔放开了他,“不过,‘芋虫’即蝶之幼态。破茧成蝶前,在泥泞中爬行,被天敌毁灭,不足为怪。你还活着,意味着你还没有毁灭。” 林乐一发着愣,听进了他的话,不敢抬起眼睛,只注视着梵塔的腿,四肢修长,充满原始部落的野性力量。健全有力的躯体,让林乐一向往不已。 “怎么锻炼,才能像你这样腰身细细的,又很有力的样子?”他话锋一转,不再讨论那个沉重的话题。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24 首页 上一页 5 6 7 8 9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