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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霓裳抬起头,看到月亮门里走进来一个人。 不是沈寒山。 是另一个当兵的,比上次那个更疲惫,更狼狈。他走到云霓裳面前,站定,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云霓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云先生,”那个当兵的声音沙哑,“沈将军他……” 云霓裳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当兵的,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听着那些话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突围的时候……为了掩护弟兄们……被围住了……” “……我们找了好久……没有找到……” “……可能……可能已经……” 云霓裳听不清了。他站在那里,雪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落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 当兵的说完了,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上来。 是一朵桂花。 干的,枯的,只剩一点淡淡的香气。 云霓裳看着那朵桂花,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沈寒山站在月亮门前,笑着问他:“你袖子里那朵桂花,是我白天落在你院子里的那朵吗?” 他伸手接过那朵桂花,握在掌心。 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当兵的看着他,还想说什么,但云霓裳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月亮门前,忽然停下来。 那朵桂花从他手里滑落,落在雪地上,落在银白的月光里。 他低头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那朵花捡起来,重新握在掌心。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那一年冬天,云霓裳没有再站在月亮门前等。 他每天照常教徒弟,照常排戏,照常上台唱。他唱《游园惊梦》,唱《贵妃醉酒》,唱《长生殿》。唱到“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的时候,他会在台上顿一顿,然后接着唱下去。 台下的人都说,云老板唱得比以前更好了。好得让人听了想哭。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好,那是把心都掏出来唱了。 又一年过去,日本人投降了。 城里张灯结彩,鞭炮声震天响。荣春班也被请去唱堂会,云霓裳扮上戏,站在台上唱了一出《闹天宫》。台下的人笑啊,闹啊,喝彩声不断。 他站在台上,看着那些笑着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戏散了,他回到后台,对着镜子卸妆。镜子里的脸还是那么年轻,眉眼间却多了一些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外面有人敲门。 “云先生,有位客人想见您。”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请进。” 门帘掀开,一个人走进来。 云霓裳没有回头。他看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慢慢走近,慢慢站在他身后。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一身便装,头发还是那么短,眼睛还是那么亮。只是脸上多了一道疤,从眉梢划到颧骨,还没完全长好。 他看着镜子里的云霓裳,眼眶慢慢地红了。 “霓裳。” 云霓裳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胭脂掉在桌上。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那个人眼睛里的光。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怎么才回来?”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走上前,从后面轻轻环住云霓裳的肩。 “对不起。”他说,声音也是哑的,“我回来晚了。”
第37章 哪儿都好看 云霓裳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看着那个人的脸靠在自己肩上,看着那道疤,看着他闭上的眼睛。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抬起手,覆在那双手上。 “活着就好。”他说。 那个人把脸埋在他肩上,肩膀在轻轻颤抖。 云霓裳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他的手,紧紧的,像怕他再消失一样。 外面鞭炮还在响,热闹得很。 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轻轻的,柔柔的,像怕惊醒了什么。 那年冬天,沈寒山没有走。 他住进了巷口那个小院子,每天白天去处理军务,晚上来看云霓裳。有时候看戏,有时候只是坐着喝茶。云霓裳给他泡茶,他就喝;给他留饭,他就吃。和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他会主动说话了。 “霓裳,”有一天晚上,他忽然问,“你等了我多久?” 云霓裳正在收拾茶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多久?”他想了想,“从那年冬天,到今年冬天。两年吧。” 沈寒山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你死了。”云霓裳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说你被围住了,找不到了。我就想,那也要等。万一你回来了呢。” 沈寒山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不说话。 “后来我又想,”云霓裳继续说,“你要是真死了,我就把你的戏等着唱完。等你回来,我唱给你听。” 沈寒山抬起头,看着他。 云霓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我没别的本事,”他说,“就会唱戏。你爱听,我就唱给你听。一直唱,唱到你不想听为止。” 沈寒山看着他,看着那笑容,眼睛里的光在动。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云霓裳面前。 “霓裳,”他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云霓裳看着他。 沈寒山站在那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那年冬天,”他说,“我在月亮门前,想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云霓裳点点头。 “我现在,”沈寒山说,“还是那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云霓裳只有一步之遥。 “霓裳,”他说,声音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云霓裳看着他,月光照得眼睛有些亮。 “你说什么?”他问,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想再听一遍。 沈寒山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温柔得不像话。 “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他一字一字地说,“以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唱戏,我听;你喝茶,我陪;你老了,我扶着你。一直到死。” 云霓裳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寒山,看着那张有疤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个人站在月光里,等着他的回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沈寒山看到了。他看到那笑容从眼睛里溢出来,看到他眼角的一点细纹,看到他整个人在月光里发着光。 “好。”云霓裳说。 沈寒山愣住了。 “你……你答应了?” 云霓裳点点头。 沈寒山站在那里,像傻了一样。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笑得眼眶都红了。 他伸手,把云霓裳轻轻拉进怀里。 云霓裳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烟火、尘土、还有一点桂花香。 “你身上,”他轻声说,“怎么还有桂花味?” 沈寒山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朵桂花。他捡回来的那朵,一直贴身放着。 “你给我的,”他说,“我就一直带着。” 云霓裳看着那朵桂花,眼眶忽然热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窗外月光如水。 窗内,两个人静静地拥着,很久很久。 那些年的等待、煎熬、绝望,都在这一刻,化成了无声的拥抱。 他们以为,以后的日子还长。 他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过一辈子。 他们不知道,命运从来不会让有情人如愿。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那年冬天,是云霓裳这辈子最暖和的一个冬天。 沈寒山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傍晚。他来的时候从不空手,有时候是一包点心,有时候是一块布料,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带一个人来。云霓裳给他泡茶,他就坐在旁边喝,一边喝一边看云霓裳做事,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 “你看什么?”云霓裳有时候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忍不住问。 沈寒山就笑,笑得傻里傻气的:“看你。” 云霓裳低下头,耳根子有点红:“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沈寒山说,认真得不像话,“哪儿都好看。唱戏的时候好看,泡茶的时候好看,就连骂徒弟的时候都好看。” 云霓裳被他气笑了:“我什么时候骂徒弟了?” 沈寒山想了想:“上次那个小丫头练功偷懒,你说她‘再不用心就把你送回老家去’,那不算骂?” “那是吓唬她。”云霓裳把茶杯往他面前一放,“喝茶。” 沈寒山端起茶杯,乖乖地喝。 云霓裳看着他,看着他低头喝茶的样子,看着他鼻梁上那道还没褪完的疤,看着他因为烫而微微皱眉的表情,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人,真的是个将军吗? 怎么像个傻子一样。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戏班子里开始忙活起来,扫尘的扫尘,祭灶的祭灶。云霓裳一个人在屋里收拾东西,翻出一个旧箱子,里面装的都是些陈年杂物。他在箱子底摸到一样东西,拿出来一看,愣住了。 是一张戏票。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初七,荣春班《牡丹亭》全本。 票根上有一行小字:霓裳一曲,误我终身。 云霓裳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来,这是沈寒山第一次来看他戏的时候,托人送进来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沈寒山是谁,只觉得这个当兵的有意思,看个戏还要留句话。 他把戏票翻过来,背面也有字,是新添的,墨迹还很新。 “误了,就不想出来了。” 是沈寒山的笔迹。 云霓裳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看什么呢?” 沈寒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今天来得早,手里提着一只鸡,还有一块肉。 云霓裳把戏票收起来,塞进袖子里:“没什么。你提这些做什么?” 沈寒山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小年啊,不得吃点好的?我问过班子里的人了,说今晚一起吃顿饭,我请客。” 云霓裳看着他,看着他冻红的耳朵,看着他鼻尖上的一点汗——大概是走急了。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你怎么什么都想着我们?” 沈寒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想着你们,是想着你。你们是顺带的。” 云霓裳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低下头,假装去收拾那只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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