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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飞舟上。 南境连绵起伏的十万大山已然在望。山势险峻,林海如涛,云海中氤氲着潮湿的气息。 宿云汀极目远眺,忽见前方有一支规模庞大的队伍正御风而行。 这支队伍绵延数里,数百名护卫随行,个个修为不俗,将一辆装饰得极为奢华的飞舟护得密不透风。 “这是哪家的排场?皇帝出巡也没这么夸张吧。”宿云汀啧啧称奇。 他们的飞舟并未刻意隐匿行迹,很快便惊动前方队伍。 一道身影如苍鹰般拔地而起,落在飞舟之前,那人抱拳拱手,声如洪钟:“在下昶天山庄卫三,敢问是哪位前辈当面?我家少庄主借道南境,若有惊扰之处,还望海涵。” 来人是一名中年修士,面容刚毅,气息雄浑,应当是那些护卫的头领。 昶天山庄?宿云汀在脑中搜罗了一圈,毫无印象。 他正欲说一句“路过”,身旁的谢止蘅却忽然开口:“你们是往南诏去?” 卫三见谢止蘅气度不凡,不敢怠慢,态度愈发恭敬:“回前辈,正是。” 宿云汀心思陡转。 他们本来就要去南诏,对那地方两眼一抹黑,如今正好有这么个现成的向导,看这排场,想必在南境也有些势力。更何况谢止蘅如今灵力亏空,自己又才渡劫不久,身体尚未全部恢复,若能混入这支队伍,既能掩人耳目,又能安心调养,简直一举两得。 宿云汀打定了主意,立刻换上一副春风和煦的笑脸,对着卫三拱了拱手:“这位道友有礼了,在下祝云,这位是……内人。”他指了指谢止蘅。 “我们是去南诏游历的散修,只是初来乍到,对南境风物实在不甚熟悉,不知……可否有幸与贵庄结伴同行?” 卫三面露难色。此行事关重大,本不欲节外生枝。可眼前这二人,一个深不可测,一个……看起来也并非奸邪之辈,贸然得罪似乎不妥。 就在他为难之际,飞舟里传来一个温润清朗的男声:“卫三,不得无礼,快请两位前辈过来一叙。” “是,少庄主。”卫三闻言,立刻躬身应诺,侧身让开了道路。 只见一名身着明黄锦袍的年轻公子,在数名侍从的簇拥下,缓步走出飞舟。 那小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唇边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整个人如同春日暖阳,让人心生好感。 “在下李钦嗣,见过两位前辈。”他对着谢止蘅和宿云汀拱手一礼,姿态谦和,不卑不亢。 谢止蘅颔首,算是回应。 李钦嗣的目光落在宿云汀身上,见他眉清目秀气质干净,不由怔愣,旋即又恢复正常,他笑着说:“我听闻二位也是要去往南诏?” “没错,”宿云汀答道,“我二人久闻南诏风光奇绝,便想去见识一番,谁知刚到南境边界,就有些迷了路,正发愁呢。” “那正好,我们是同路。”李钦嗣发出邀请,“南诏外围毒瘴密布,多有奇诡蛊虫,十分凶险,两位若不嫌弃,不如与我们同行,路上也好互相照拂,我们有随行药师,也备足了解毒丹药,路上会安稳许多。” 这番话说得恳切又周到,让人压根无法拒绝。 “那便多谢少庄主了!”宿云汀立刻笑逐颜开。 就这样,两人顺理成章地加入到昶天山庄的队伍,李钦嗣对他们十分客气,特地为他们安排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飞舟,又分拨护卫去守护。 大部分时间,谢止蘅都在马车内闭目调息,恢复灵力。 宿云汀偶尔会下车与人闲聊,那位少庄主李钦嗣更是对他颇为照顾。 这日,宿云汀立在舟头望着前方翻涌不停的浓雾,面色凝重。 “祝公子,”李钦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再行半日便要进入南诏的瘴气范围了,届时雾气会越来越浓,二位切记不要随意走动。” “这雾气能够扰人心智,滋生幻象,一不留神便可能与同伴走散。” “多谢少庄主提醒。”宿云汀回身道,“少庄主似乎对南诏颇为了解?” “谈不上了解。”李钦嗣与他并肩而立,“南诏虽神秘,但在南境的古籍中却不乏记载。许多部族的老人都说,那是一片‘活人进,死人出’的绝地,纵使有人能侥幸出来,也大都只是在外围打转,从未有人真正深入过。” “这是我们山庄特制的‘清蕴丹’,能够抵御瘴毒,二位可先行服下。”李钦嗣递过来一个玉瓶。 宿云汀接过,倒出两粒闻了闻,丹药气味清正,便道了声谢收起,他状似无意地问道:“我们同行多日,还不知贵庄此行阵仗如此之大,究竟是为何事?” 李钦嗣温和的笑意淡去,他沉默片刻,眼中流露出悲伤:“不瞒祝公子,我是来寻人的。” “寻人?”宿云汀略微讶异。 “嗯,于我而言……他是这世间最最重要之人。” “一年前,我遭歹人暗算,身受重伤,根基险些崩毁。”李钦嗣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自责与痛楚,“他得知南诏有圣物可重塑根基,便瞒着所有人,孤身来了这九死一生的南诏绝地。” “都怪我……若非为我,他本不必以身犯险,如今更是杳无音信。”李钦嗣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水光,“我这次来,无论如何,都要带他回家。” 宿云汀听着这故事,心里暗道,这情节怎么跟自己以前看过的那些三流画本子似的? 他敛去神思,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李少庄主不必太过忧心,令友定会平安归来。” 进入毒瘴范围,飞舟无法再前行,众人只得落地徒步。 只是,越往里走,宿云汀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他觉得有些困,眼皮越来越沉。 不应该啊,他刚至金丹大圆满,神完气足,怎会无故犯困?清蕴丹效力仍在,这毒瘴也影响不到他才对。 他强打精神,侧头看向身旁的谢止蘅,却见对方步履平稳,面色如常,似乎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是我的错觉吗?怎么觉得谢止蘅额间的印记消失了? 宿云汀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可那股强烈的困意却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根本无法抵抗。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周围的声音仿佛都隔了一层水,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阴冷、潮湿、混杂着腐臭与血腥的巷角。 瘦小的男孩抱着母亲冰冷的尸身,双眼空洞得像失了魂的狼崽,警惕地望着街上人来人往。 忽然,一双干净的白底皂靴停在面前,“我帮你安葬她,你跟我走好不好?” 他费力抬头,逆着光,那锦衣少年耀眼得像一轮太阳,驱散了他世界里所有的阴霾。 山庄很大,很气派,所有人都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看他的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怜悯。 他不在乎。 李钦嗣给他找了最好的大夫治伤,给他准备了温暖的房间和可口的饭菜,甚至亲自教他读书写字。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嘴唇微张,最后摇摇头:“……不记得了。” “那以后你就叫‘影’吧,如影随形,永远跟在我身边,好不好?”少年时的李钦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他用力地点头。 山庄的长老们把他叫过去,一个个板着脸,神情严肃。 “少庄主心地善良,将你从泥潭里救出来,这是天大的恩情。” “你的命是少庄主给的,从今往后,你活着就是为了他,明白吗?” “你要成为他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用你的一生一世来报答这份恩情。” 他跪在地上,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半分不情愿。 是啊,他的命是李钦嗣给的。如果没有他,自己早就和母亲一样,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烂在那个无人问津的巷子里了。 报答他,是应该的。 他开始接受最严酷的训练,每天都在挑战身体的极限,伤口好了又添新伤,旧疤叠着新疤。他从不叫苦,也不喊疼。因为每次他拖着一身伤疲惫地回到房间时,李钦嗣总会带着最好的伤药,皱着眉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 “很疼吧?”李钦嗣的声音里满是心疼,“要不我们别练了,我有好多护卫,我不需要你保护。” 影摇摇头,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是想,自己变强一点,再强一点,就能更好地保护这个把他当人看的好心人了。 他成了李钦嗣的近卫,代号“影”。 他陪着李钦嗣走南闯北,见过焚骨原的落日,也见过折柳津的烟雨。李钦嗣会兴致勃勃地跟他讲路上的见闻,会买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塞给他,会把最好吃的东西留给他。 影的世界里,只有李钦嗣这一个太阳。 直到—— 仇家寻上门来,杀手众多,招招致命。他拼尽全力护在李钦嗣身前,可还是有漏网之鱼。眼看着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就要刺进他的后心,李钦嗣却想也不想地将他猛地推开,自己迎上了那把利刃。 “噗嗤——” 利刃贯穿胸膛的声音,成了他一辈子的噩梦。 鲜血从李钦嗣的胸口涌出来,染红他明黄色的锦袍,也染红了影的眼睛。 “少庄主!” 他疯了一样冲过去,将剩下的杀手尽数斩杀,手段残忍到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李钦嗣昏迷不醒,气息一天比一天微弱,山庄里所有的大夫都束手无策,药石无医。 长老们又将他叫到了一起,这一次,他们的脸上带着沉痛和指责。 “影,少庄主是为了救你才……他半只脚已经踏入了鬼门关。” “我们想尽了办法,都无力回天……如今,只有一个法子了。” “南诏有圣物,传说可解百毒重塑根基,那是唯一的生机了。只是那个地方,你也知道,有去无回,九死一生……” 长老的话还没说完,影便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去。”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这条命是少庄主给的,现在,该我还给他了。” “我定会为他寻来圣物……带他回家。”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开启南诏篇,是个狗血至极且满是神人的故事。 今天真是倒大霉,寝室空调坏了,找人来修结果蛇跑进来了,找了一下午都没有找到,直到把寝室快搬空了,才抓到,东西运来运去整理了好久 给增加了些内容。
第28章 南诏(二) 宿云汀霍然睁开眼, 混沌的意识如同退潮般飞速回笼。 他皱紧了眉头,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方才的幻境,他是旁观者又像是亲历者。他像是看了场戏剧, 却又能亲身体会到‘影’的情绪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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