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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先引入眼帘的就是一尊鎏金佛像。 视线流转间，只见乔席端坐在一旁的镂空雕花金丝楠木椅上，穿着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常服，身形如往常般挺拔，只是挺直肩背的力道似乎比以往更松懈了一些。 他看起来并不是在礼佛，而是以一种近乎炽热的姿态，沉默地注视着那袅袅青烟前面跪坐着的一个人。 沿着乔席的目光，乔锦舟也在那个白色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 是沈星翊。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绸长衫，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甚至有些透明。 他微微垂着头，颈项的线条优美而脆弱，几缕乌黑的发丝柔软地垂在额角。 没想到四十多岁的年纪，保养的还是那么妥当。 他闭着眼，时而薄唇紧抿着的样子，莫名像一尊精心雕琢却失却生气的玉像…… 沈星翊似乎先察觉到乔锦舟的到来，捻动佛珠的声音戛然而止。 “锦舟？” 乔席跟随着沈星翊的动作望向门口，他声音低沉，脸上是惯常那种长辈般宽厚温和的笑意，“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刚到。”乔锦舟款款而入，声音平静无波，难得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晚辈礼节。 他的目光从乔席脸上滑过，而后落在沈星翊身上，“沈叔。” 随着乔锦舟的靠近，沈星翊的身体不由轻颤了一下，他微皱眉头，缓缓抬起眼睑，“易感期到了不好好进休眠舱，竟然还敢带着一身Alpha的信息素过来。手环呢？怎么不戴上？” 训斥的语气没令乔锦舟反感，相反还勾起唇笑了出来，他望向一旁的乔席，“原本是打算进休眠舱的，叔叔突然叫我过来，我不敢怠慢。” “你小子少拿我当挡箭牌。” 乔席站起身，走向一旁的红木几案，拿起上面温着的紫砂壶，倒了三杯茶，“又不是不知道你沈叔是Omega。你过来喝茶，离他远点。” 氤氲的热气带着茶香散开，稍稍冲淡了檀香的味道。 “坐吧。外面雨大，过来的路上还算顺利？” “有几个记者，也有不长眼想要我命的，总之挺有趣的。” “树大招风，你也习惯了才对。” 乔锦舟坐下后看着叔叔将其中一杯茶推向自己的方向，“嗯，习惯了。” 他的视线忽然落在那串，被乔席随手放在几案上的佛珠上，“没想到家里多了个佛堂。叔叔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了？” “人到老了啊。这到了年纪，总会寻求一些内心的平静。” 乔席神态沉稳，说话时反常似的带上了一丝仿佛看透世事的淡然。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啜饮了一口，“世事纷扰，有个地方静心，总归是好的。” 说着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沈星翊，语气变得温和了些，“而且阿翊喜欢这里，清静。” 沈星翊闻言，抬起头，对着乔席露出一个极具温和的笑容，轻轻“嗯”了一声。 “是吗？不太像叔叔以往的作风。” 乔锦舟终于端起面前的这杯茶，指尖感受着温热的杯壁却没有喝，反而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我遇见埃尔文了。” 乔席脸上没什么表情，“嗯，我知道。否则，也不会让你特意过来一趟了。” “又要对我说教？” 见乔锦舟一副不温不火的态度，乔席冷不丁哼了一声，“我是你叔叔，难道还说不得你了？这次爱博里的城市近20平方公里的街区被烧了，你闯了多大的祸！” 乔锦舟无所谓的眨了眨眼，“我是手无寸铁入境的爱博里。塔曼康干的事，可不能怪在我头上。” 乔席一把摔下茶杯，“你就不能让我省省心！就像我十年前以为你那个伽马基地建着只是玩玩，才让老爷子把那个岛送你当成人礼，结果你居然当起了雇佣兵。” 他揉了揉额角，眉心的褶皱深刻得如同刻刀凿过，“算了。说吧，你这次又为什么去爱博里，又是调查你父母的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佛堂里的空气骤然凝滞，沉水香的烟雾似乎也停止了飘动。 “找人。” 不知过去了多久，乔锦舟终于开口，他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说完便抿尽自己杯中的茶。 “我只是去那儿，找个人而已……” 乔锦舟心里长出了口气，吐出压抑许久的念头后，他像是松快了些，只可惜那自一开始就由内心而出的干渴感觉，却仍旧得不到平息。
第88章 “找人？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你冒这么大风险，非要去爱博里？” “看来叔叔今天叫我来，是真打算说教的。” 乔席的眉头拧得更紧，那份属于长辈的，混合着探究的威压无声地弥漫开来，“锦舟，跟我打哑谜没有意义。爱博里的火烧得蹊跷。你前脚刚到，后脚塔曼康的在那儿的据点就被被端了，甚至方圆二十公里都被烧成了白地！现在，爱博里军方的眼睛，盯到了每个可疑的外来者身上，尤其是你这个特级Alpha！” 乔席的视线，牢牢锁在乔锦舟脸上，试图从那过于平静的表象下挖掘出蛛丝马迹。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侄子了，那份近乎冷酷的平静之下，往往蛰伏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执念。 乔锦舟觉得他叔叔有些明知故问，这么大的事怎么会没有报道，恐怕是斯埃德和他爷爷出面压下了消息。 况且他叔叔明明都知道自己在爱博里遇见了埃尔文，又怎么会不知道他还见了谁。 故意这么问的理由无非是试探，亦或者也是在等着他自己主动坦白。 乔锦舟微微抬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或冷淡疏离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看来您都知道，做什么还要大费周章的绕个弯子呢。” “锦舟，你是乔家三代里除了你父亲外，最出色的Alpha，应该知道权衡利弊。你说的找人.....难道是我在伽马基地见到的那个Alpha？叫昂诺斯是吗？” 说着，乔席向后靠进椅子里，语气依旧冷硬：“我不是在置喙你喜欢上一个Alpha的事，而是警告你不论是谁，只有‘他’不能。” “哦？” 乔锦舟眉梢极细微地一挑，语调带着一丝刻意的玩味。 不行的理由，叔侄二人都心知肚明，多半还是因为昂诺斯不仅是北美军区的少校，又是费尔迪特家族的小少爷，或者还有什么潜在考虑的因素....... 然而乔锦舟并不打算争辩，毕竟他认定的人，也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左右的。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压抑得令人窒息。 乔席忍无可忍的拍了桌子，他自乔锦舟成年后，很少这般疾言厉色，“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不说这个了。” 乔锦舟丝毫不在意乔席的态度，回答地轻描淡写，他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极轻地叩了一下，自顾自的转移话题，“叔叔，我在爱博里看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 “你……” 乔席一时语塞。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是他一手带大的小豹子，不多时眼神中便恢复了平常的锐利，重新聚焦在乔锦舟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与评估的意味，“什么？” “‘蚁后的产房’。” 乔锦舟身子后仰，迎向乔席的目光，姿态看似松弛，后背却并未完全倚靠在椅子上，像一张引而不发的弓，“不计其数的高阶Omega被关在像蚂蚁巢穴的地下室不断生育，他们脖子里还戴着母亲设计研发的拘束器......” 话音落下，不远处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僵在了半空，沈星翊轻轻吸了口气，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清晰地掠过一丝震骇。 “那又怎么样。” 乔席抬手用力捏着眉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某种翻腾的情绪强行摁回去，“这不是你去冒险的理由。就算你有能力，也突然善心大发想去拯救那些无辜的人......但我告诉你，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 乔席目光复杂难辨，包含了太多情绪。 最终，又长长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吐出一口气。“就像斯埃德工业开发出再多尖端武器，但战争最终的胜负都是取决于决策者的。实力只不过是维护正义的基础。” “叔叔。” 乔锦舟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乔席，他身子重新向前探去，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我用画家的身份执行了二十多次任务。这些道理，我会不清楚吗？” 乔席闻言不禁深深地看了乔锦舟一眼，看着那张俊美却总是带着疏离的眼神里，此刻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光。 那光耀眼，却也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乔席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面前这只小豹子的爪牙，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磨利，早就挣脱了他的掌控。 “这么说...京海，你是非去不可了？” “当然。” 乔锦舟霍然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继而整理了下手腕上价值不菲的表，“而且...我觉得……我以后做什么事，应该都不需要跟叔叔你报备了。” “你...” 乔席呼吸一窒，他猛地站起身，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小兔崽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紧紧抓着桌沿，似乎被那句斩钉截铁的“当然”钉在原地。 片刻，他才恍然意识到这不是乔锦舟的一时冲动。 “锦舟！” 沈星翊哪还有心思礼佛，他缓缓起身走到乔锦舟面前，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菩萨脸，望向乔锦舟时明显有些松动，“你怎么能跟你叔叔这么说话。” 香案上长长的烟灰无声地断裂，簌簌地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灰白，而烛火的细微声响，更是在这死寂里衬托的像道雷声。 时间仿佛被这沉重的寂静冻结了...... 乔锦舟盯着沈星翊的脸，随后眼角余光瞥了眼乔席，才淡淡说道：“不要误会沈叔。虽然我是你们一手养大的，但是我们对某件事的见解，似乎不太一样呢。” 说完，他直接转身准备离开，虽然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利落和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与此同时，佛堂的门被从外面推开，门外的保镖像是提前就知道乔锦舟什么时候离开似的，进来的恰如其分。 一股裹挟着湿冷水汽的风灌了进来，吹动了沈星翊额前几缕碎发，被乔锦舟眼神刺激到的他不由浑身一冷。 “该说的，我都说了。饭我就不吃了。” 厚重的木门在乔锦舟身后无声地合拢。 “咔哒。” 乔席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难以克制的愤怒冲垮了他所有的自制力，他一股脑的桌上的茶具拂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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