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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吸。”他指着自己的脖子,“这里,不准吸。” 阿木歪着头,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墨无咎的脖子:“不……吸?” “对,不准吸。” 阿木的嘴巴又瘪了瘪,像是被剥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他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不吸。” 然后他又扑过来,这次没有吸,只是把脸埋在墨无咎的肩窝里,蹭了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墨无咎的味道。 “……娘。”他闷闷地喊了一声。 墨无咎没有推开他。 他感觉到那人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身上的纱布又渗出血了,伤口被他自己折腾得裂开,墨无咎应该骂他,应该推开他去处理伤口。 但他没有。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放在阿木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在呢。”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阿木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整个人都放松了。他趴在墨无咎怀里,呼吸渐渐平稳,又睡着了。 墨无咎低头看着他。 这张脸近在咫尺,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傻子。”墨无咎低声说。 然后他费了很大的劲,把阿木从地上拖起来,重新放回床上。重新给他上药,重新包扎伤口。阿木在睡梦中哼哼唧唧的,偶尔喊一声“娘”,但手一直抓着墨无咎的衣角,没有松开。 墨无咎就坐在床边,看着那只手。 很久很久。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第3章 学说话 阿木醒来的第二天,墨无咎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救他,是后悔没有在救他之前先确认一下——这人到底有没有脑子。 当然,现在确认也来得及。 答案是:没有。 准确地说,有脑子,但里面装的东西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这是门。”墨无咎指着茅屋的木门,一字一顿地说。 阿木坐在床上,歪着头,认真地看着那扇门。他看了很久,久到墨无咎以为他没听懂,正准备再重复一遍,阿木突然开口了。 “闷。” 墨无咎愣了一下:“什么?” “闷。”阿木指着门,又重复了一遍,然后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娘,闷。” 墨无咎深吸一口气:“门。不是闷。门——” “闷。” “门!” “闷。” 墨无咎:“…………” 他放弃了。 不是他教得不好,是这个傻子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什么字从他嘴里出来都变了味。墨无咎教了他十遍“门”,他回了十遍“闷”;教他“床”,他说“窗”;教他“水”,他说“睡”。 唯一说得标准的,就是“娘”。 这个字他喊得字正腔圆,情感充沛,每一个音节都饱含着浓浓的依赖和欢喜,像是练了一辈子就等着喊这一声。 墨无咎严重怀疑这人是故意的。 但他看了一眼阿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面没有半点狡黠,只有认认真真学习的专注,还有学不会时的小心翼翼和委屈。 算了。 “娘,”阿木见他沉默,有些不安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娘,不气?” 墨无咎低头看着那只扯着自己袖子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带茧,力气大得能徒手撕碎妖兽,现在却像个小孩子一样,轻轻地、试探地拽着他的衣角。 “没气。”墨无咎说。 阿木的眼睛立刻亮了,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娘,好!” 墨无咎:“……我说没气你就觉得我好了?” “娘,好!”阿木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墨无咎不想和他争辩。 他已经学会了,和这个傻子争辩,输的只会是自己。 吃过早饭——阿木的那份是墨无咎熬的米粥,加了点灵蜂蜜,甜丝丝的,阿木喝了一口就眼睛发亮,三口并两口喝完,然后把碗舔得干干净净,举着碗递到墨无咎面前,眼巴巴地看着他。 “还要。” 墨无咎看着那只被舔得反光的碗,沉默了三秒:“……你舔过了。” 阿木歪头,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只是觉得那个甜甜的东西很好吃,吃了之后肚子暖暖的,很舒服,他还想要。 “娘,还要。”他把碗又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墨无咎叹了口气,又给他盛了一碗。这次阿文学乖了,没有一口喝完,而是小口小口地抿,一边喝一边抬头看墨无咎,像是怕他跑了。 喝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把碗递到墨无咎面前:“娘,吃。” 墨无咎看着碗里还剩一半的粥,看着阿木认真的眼神,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我不饿。”他说。 阿木固执地举着碗:“娘,吃。” “我说了不饿。” 阿木不听。他直接从碗里舀了一勺粥,颤颤巍巍地递到墨无咎嘴边,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娘,吃。”他重复,语气不容拒绝。 墨无咎看着他。 这个人,连话都说不利索,连门和闷都分不清,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却知道要把吃的分给自己。 他张开嘴,吃了那勺粥。 阿木立刻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剩下的粥,喝得心满意足。 墨无咎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是一个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下午的时候,墨无咎决定继续教阿木说话。不是因为他不死心,是因为他发现阿木除了“娘”之外什么都不会说,这样下去不行。万一哪天他出门遇到什么事,阿木连求救都不会。 “看着我,”墨无咎坐在阿木对面,指着自己,“墨——无——咎。” 阿木认真地看着他的嘴型,然后张嘴:“摸……娘。” “不是摸娘,是墨无咎。” “墨……娘。” “墨无咎!” “墨无……娘。” 墨无咎深吸一口气:“最后一个字,咎。跟我念,咎——” “舅。” “咎。” “舅。” “咎!!!” “舅!!!” 墨无咎用力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在教一块石头说话。不,石头都比阿木聪明,至少石头不会把每一个字都读成“娘”。 阿木见他闭上眼睛,以为他生气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慌张和不安。他伸手去拽墨无咎的袖子,拽了两下没拽动,又去拽他的手指。 “娘?”他小心翼翼地喊,“娘,不气。阿木……笨。” 墨无咎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满脸不安的傻子。 “谁说你笨了?”他问。 阿木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刚才墨无咎教他说话的方向,嘴巴瘪了瘪:“阿木,学不会。娘,气。”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气。”他说,“你第一天学,学不会正常。” 阿木歪着头,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的眼睛慢慢亮了,像是终于确认了墨无咎没有生气,整个人又活了过来。 “娘,好!”他喊,又扑过来抱住墨无咎,脑袋在他肩窝里蹭来蹭去。 墨无咎没有推开他。 他已经习惯了。 阿木像一只大型犬,随时随地需要确认主人的存在。吃饭的时候要挨着墨无咎坐,睡觉的时候要抓着墨无咎的手,走路的时候要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距离,就连墨无咎去茅房,他都要站在门外等。 墨无咎第一次发现他在门口等的时候,差点被吓死。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他提着裤子,脸都绿了。 阿木无辜地看着他:“等娘。” “等我干什么?!” “娘,不见。”阿木的语气很认真,“阿木,等。” 墨无咎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就走。 阿木立刻跟上,一步不落。 墨无咎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回头看着他。 “阿木,”他说,“我哪里都不会去。你不用一直跟着我。” 阿木眨了眨眼,显然没有听懂这句话。他只是固执地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墨无咎身边,然后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墨无咎看着他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那只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的茧厚得硌手。但抓住他袖子的动作,却轻得像怕弄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墨无咎开口,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算了,跟着吧。” 阿木立刻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奖励。 墨无咎转身继续走,阿木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他的袖子,一步不落。 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 苍梧山的冬天来得很快。 阿木醒来的第五天,气温骤降,山间刮起了北风,树叶一夜之间落了大半。墨无咎把茅屋里的破被子翻出来,又在上面压了一层干草,勉强能挡挡风。 阿木不怕冷。 墨无咎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是半夜。他被冻醒了,缩在被子里发抖,却发现身边的阿木像个小火炉一样,浑身滚烫,呼呼大睡,被子都被他蹬到了一边。 墨无咎犹豫了一下,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然后把阿木的一只胳膊拽过来,搭在自己身上。 果然,体温瞬间上来了。 阿木在睡梦中感觉到身边的人在靠近,本能地翻了个身,把墨无咎整个人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嘴里嘟囔了一声:“娘……不冷。” 墨无咎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挣扎。 不是因为挣扎不开——好吧,确实挣扎不开,阿木的力气大得离谱,就算是在睡梦中,那双胳膊也像铁钳一样,箍得死死的。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真的很暖和。 阿木的体温像是永远不会降下来,胸膛滚烫,心跳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在墨无咎的背上,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沉稳,绵长,让人莫名地安心。 墨无咎闭上眼睛。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心地睡过了。 三个月来,每个夜晚都是煎熬。噩梦,冷汗,窒息的恐惧,还有醒来时无边无际的孤独。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面对黑暗,习惯了在寂静中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待天亮。 但现在,有一个人抱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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