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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页质量不太好,指尖按久之后,很容易抹开上面的字墨。但是梁绝抱着打发时间的念头,囫囵翻阅了个大概—— 每一颗爆炸了的恒星自从消解之后,都会成为组构人体的每一个原子,或许我的左手与你的右手构成来自于光年之外同一个寂灭的星辰。所以我们的家园不仅来自地球,而是一整个宇宙。那些生离死别会促使我们身体陨灭,但是拥有执念的灵魂历经轮回,终究能够再次重逢……然而此处千里万里月明,风又飘飘、雨又萧萧,角声吹彻小梅花,长安如梦里,何日是归期?* …… 时间咔哒咔哒游走,副本结束的倒计时愈发临近。 图书馆里安静得不同寻常,甚至能使得梁绝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与轻缓的呼吸……由此当一阵窸窣的声音响起时,他才猛然意识到:原来还有另一个人也在这里。 梁绝立即拾起些许警觉,循着发声源抬眼看去—— 半人高的玻璃窗外映射着清冽的白月光,角落里原本静止不动的影子伸了一个懒腰,仿佛刚刚结束一场酣梦,重新坐起身时,肩披的阴影缓缓褪去,露出少年人抽条般瘦削的体型,光下肌肤透着更甚于陶瓷的冷白。 对方似乎也刚意识到多了一位不速之客,一手搭在脖颈上,转头看过来。 一双无聚焦的金瞳里毫无暖色,哪怕是刚睡醒,也尽是一片冷得扎人,不敢直视过久的漠然。 梁绝率先避开视线,抿了抿唇,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摊开在膝盖上的书页,开始活络起来的思绪飞旋,回想起其他前辈们对眼前这位如新星般袅袅升起的玩家评价: “被不少人怀疑像机器一样的刻板又难搞的玩家。” “执行副本任务时根本不会顾及他人和自己的死活……上次为了拉他气得老子鬼火冒……” “总之就是棘手。非常棘手。” “有机会见了面,你少招惹他。” 此即十九岁谷迢与十九岁梁绝的最早、最初相遇。 氛围静得死气沉沉,活像两人在给一场来自未来的无形葬礼吊丧。 梁绝背倚书架,手边安置着一团明亮炙热的暖光。谷迢周遭什么都没有,硬要说的话,只有一枚小而高悬的清冷孤月。 两人对坐两侧,各安一隅。 忽然,梁绝动了动。与此同时,副本的倒计时归零。 少年人向前倾身的动作如被风吹散的雾般,顷刻间弥碎了。 与之一同破碎的还有这段时光。 两位当事人其中一位还尚未回忆起,而在另一位的记忆里,他们从未如此早地相遇过。 唯一被留下来的只有那本摊开的书籍。 由于故事不知虚实,便会在开头的那一刻,被概括为很久很久以前。 这幕“很久很久以前”的落座观众只有你。 ——只有你们而已。 画面之外,空气中无形涌动的潮水凝滞一瞬。 梁绝回过神,表情略显错愕,还没等他转过头又被一股水流掀得翻转,有人及时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拉到自己身边。 “……居然是在这里。” 谷迢瞥了如浮萍般的梁绝一眼,干脆用力拢紧,将人半搂在怀里,视线牢牢盯向逐渐消失的图书馆内景,似乎在发呆般喃喃自语,逃避似的不去看对方投来的目光。 “看样子我还没有回想起全部。” 谷迢直视着前方,被光映亮的侧脸正在与那个十九岁的少年人容颜缓慢重叠。 只是眼前的男人要更高一些,有着比曾经更成熟、更硬朗、更坚韧的棱角,但是那种从骨子里散发的刺人冷漠却消解得无影无踪,一双瞳眸里是融化的金蜜,仅凭眉眼之差,就恍然判若两人。 梁绝怔愣着没有移开视线。 照在他们身上的光线随着画面的消散而逐渐合拢收束成一线,湍急冰冷的黑潮再次席卷而下,他们被迫远离深处,升往头顶尽头的浮光。 而刚刚所目睹到的一切,都短暂得像蓦然一现的昙花。 正午12点零五分。 第二波黑潮终于吐出了满身狼藉的玩家们。 梁绝跟谷迢狠狠地摔落到一处废墟垒砌成的高丘之上,惯性驱使他们抱成一团往下滚去,千钧一发之际,谷迢及时伸手抓住一根突起的钢筋,另一只手露出的小臂上青筋凸起,泛白的指节紧紧抓住梁绝的右手。 好在梁绝反应迅速,攀住一块突起的砖石借力稳住自己的身形,与谷迢并肩站起来,抬头先四顾一圈周围,脸颊上的刮擦处渗出几颗血珠,表情却是宽慰且愉快的。 在谷迢欲言又止的注视下,梁绝抢先抬起手,食指向下指了指两人中间: “我没事,不用太担心,而且我们还连接着呢。” 他的眸底掠过几分狡黠的笑意。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一起同生共死?” 谷迢低头看了一眼,从梁绝腰间延伸出的系带顶端闪烁着银光一点,腰扣的钩齿穿过自己的腰袢咬合,活动范围是一米左右。 除非他们两人之一主动解开,否则这份链接将会如源源不绝的血管一般将他们彼此紧紧相连。 ——由梁绝亲手系上的,应该由他本人亲自解开才行。 思及此处,谷迢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就没有再管,而是移开了目光,将失去眼罩之后变得有些挡眼的额发往后抓了抓: “……黑潮来的时候,你的反应很快。” 梁绝此刻正分心研究着浮现在面前的光屏,听到这句话时脑子不做思考,坦荡地承认: “嗯,因为不想跟你分开。” 谷迢一时间没说话。 似乎注意到对方的沉默,梁绝抬眼看过来: “之前你已经都亲上来了——不止一次,居然还会因为这句话不好意思吗?” “不是……” 谷迢视线的落点在梁绝弯起的唇角上,声音有些微弱,他的眼神闪烁一下,立即偏开头,试图聊点别的转移注意力。 “你旁边的光屏是什么东西?” “啊,这是被黑潮淹没的时候,系统提示新开放的一个功能……具体我还没弄清楚。” 梁绝指尖虚点在半空,屏幕放大些许让谷迢也能看清其中的内容:这是一面新的全境地图,上面属于玩家们的个人标记却更具体更直观,众多游移的小点旁边,甚至标出了一行所属队伍昵称的小字。 谷迢很快就找到了属于全都有小队的那三个小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正巧落在不远处。 然后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梁绝并没有移开的目光,微怔一下转头看过来,观察着他此刻的神色。 “……怎么了?” “我只是仍然有些惊讶——对于在黑潮里看到的那些。” 梁绝依旧维持着半抬手臂,侧身而立的姿势,地图的光自下而上打亮了他半张脸,表情犹豫一瞬,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 “那些‘记忆’?虽然我当时也确实去了那个副本的图书馆,但我记得很清楚……我并没有遇到你。” 记忆里月光和灯光依旧,梁绝抬起头看见空空荡荡的墙面和地板投影,不曾想过那里会不会应该也有一个与自己对视的影子。 谷迢飞快地抿了抿唇,似乎要遮掩什么情绪: “难道你不会觉得那是虚构出来欺骗你我的假象或者是幻觉吗?” “原来象征死亡的黑潮里也会有幻觉吗?” 梁绝似乎想起了什么,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继续说。 “不过那段记忆还有些遗憾,我觉得最后的时候,那个我还是想跟你搭话的……只可惜因为时间仓促,没有来得及。” 谷迢回想起副本倒计时停止的那一刻,十九岁的梁绝坐在光里,向前倾身双唇欲张的模样——他试图以此触发自己封存的其他记忆,回应他的仍然只是一片空白余音。 “如果那个时候你搭话,我应该不会理你。” 最后,谷迢只能凭着对自己的直觉回答。 “而且,我们当时都互不熟悉。” ——没错,这只是一场普通到最普通不过的寻常邂逅。这也只是两位陌生的玩家在各自前行的道路上偶尔交汇的一点。 它太小太轻,甚至无法称之为“惊鸿一瞥”,亦或是所谓的“一见倾心”。 各方面都称得上“意气风发”的少年们见过一面之后,转过身就又遗忘了彼此的容颜。 梁绝语气平静地说:“那么,你是承认这些是真实发生过的了?” 谷迢怔了怔,终于在此刻开始试探性地打破两人之间心照不宣,却没有明面提起过的无形壁垒——虽然它本来就没有很厚: “或许吧,我现在还没有回想起这么早的记忆……你是第一次在黑潮里看到这些吗?” 亲眼目睹到两人最终在终焉之塔顶端互下死手的心悸感被及时按捺下去,梁绝自然地回答: “对,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关于你我的画面。” 谷迢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却给人一种莫名松了一口气的错觉: “那么,你能看到这些或许是因为我。” 梁绝一瞬间想到了很多,眸底的暖光流转一瞬,也只是化为唇边轻轻勾起的弧度: “那个你,看起来跟现在的差别很大……” 他的声音有意无意般拖长。 谷迢听完最后一句话之后猛地抬起头,那略微惊讶的眼神此刻认真注视着梁绝。 废墟之中,在共同历经过死亡的洪浪席卷,触碰到了于此次轮回中并不存在的记忆之后,仍然有人能真实地伫立在第四次旋转的莫比乌斯环中央,语气温柔地向为此逆行者表达了最纯粹的喜悦。 “不过谷迢,我很荣幸,还能再一次见到十九岁的你。”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元宵节快乐!!! 谷迢说“你不觉得这些是幻觉吗”的时候。 梁绝是想到玛丽副本里谷迢对自己说“不会再有比你更真实的幻象了。”,所以才笑…… 何尝不是某种程度的callback。 我们的家园不仅来自地球而是整个宇宙。《浪漫地理学》 人们身体里的每一个原子都来自一颗爆炸了的恒星。——美国物理学家劳伦斯·克劳斯 长安如梦里,何日是归期。——《《送陆判官往琵琶峡》》唐·李白 角声吹彻小梅花,夜长人忆家。-《阮郎归·客中见梅》 风又飘飘,雨又萧萧,何日归家洗客袍。-《一剪梅·舟过吴江》宋·蒋捷 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唐·戴叔伦《调笑令·边草》
第194章 没有任何轮回记忆的梁绝对谷迢说:“再一次”。 就像无论此前都历经过多少他不曾知晓的失败轮回,都得到了他的承认,并尽数接纳了。 某种情绪刹那汹涌,轻巧地拨弄了一下谷迢的神经,使他忍不住上前一步。那双金瞳紧逼而来,将阴影骤然拉近,投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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