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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男人轻巧落地的同时,梁绝正往前奔的脚步骤然停滞,原本想说些什么的话被一同堵回了喉咙里。 “你也跟他们一起走,梁绝。” 谷迢言简意赅说完,转回头直视白雾深处那道具象起来的高大轮廓。 托坎静默不语,只是缓慢地往前迈着步子。 忽然,谷迢的余光边缘迅速掠过一抹鲜红,那条铁链不知何时竟贴地蜿蜒而来,如潜伏的游蛇,迂回绕过他,捆束着它的红线此刻变成了鲜艳危险的花纹。 “毒蛇”在意识到被察觉的瞬间,速度骤然加快,径直朝挡在玩家队列前方的梁绝刺去! “铛!” 梁绝横起匕首格挡开劈来的铁链,金属互相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对彼此的杀意摩擦出几点猩红的火星。 被疾撞过来的冲击力震得后退几步,梁绝攥着匕首,舒张了几下发麻的手指,扭头对身后的玩家们比了个向右的手势。 此路不通请绕行。 玩家们便急忙大呼小叫地掉头,顺着小队长所指的方向,扛着王船飞快拐进街道岔口。 梁绝跟在其后,即将离开时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那条一击挥空的铁链正蓄势重新突袭,就被谷迢抡着炮筒从袭击路径砸飞出去,接着男人收起火箭筒,抽出鹿角匕朝托坎劈去,矫健的背影都憋着一股新鲜出炉的火气。 鹿角匕仿佛也感应到了持有者颇为不耐的心情,暗蓝色的匕面丝丝缕缕飘出的寒意剧增,以交战地点为圆心的十数米范围内,空气中飘荡的水雾竟然逐渐凝结成细小的冰雹,接二连三地落地,恰似覆满一层薄雪。 更远处的白雾忌惮不敢前,而是逐一吞噬街道两侧陈列的房屋与远空蓝天,有生命似的绕着中心不断盘旋。 这片天地皆白之间,只有谷迢一身黑得扎眼,如太极图上独特的那一点。 他反握鹿角匕俯身冲来,抡动手臂,自下而上一捅,托坎紧急侧身避开,锋利的刀口擦着肩膀而过,被破开的地方刹那间被绽放的冰霜飞快冻结,祂甚至听到了一道刺耳锐利的凛冽破空声,声响深处盈满恰如那双金瞳中锋芒毕露的煞气。 他们交战时海雾都不敢近身,只是谨慎地在两人周围游荡。 托坎的四只眼睛上下扫了谷迢几眼,忽然狞笑几声,开口道: “难怪第一天夜晚我分明收到了召唤,却始终无法找到你。原来你已经不算人类了。” 那夜在院落外,不知何故而徘徊游荡的铁链声终于获得了答案。 托坎的视线仍然在男人身上逡巡着,自顾自结出结论道:“原来如此,你应该是我们这一方的同伴,否则第一晚我不会完全感受不到你的气息。” 谷迢有一瞬间的表情骂得很脏,再次抡臂朝托坎砍下去——这次的攻击落了空。 看不出材质的链条抵着鹿角匕,挡在他们之间,周遭刹那陷入寂静,戏台中心拉开一场掰手腕似的角力战。 “别急、别急……再让我看看。” 托坎的视线仍然如影随形,狠狠穿透谷迢紧绷的身躯,看向最深处。 紧接着,那道蒙着黄布的躯体上忽然裂开一道恐怖的弧形,两端向上扬起,尖锐的线条凹凸起伏着,线条之间黝黑不见底,像一口饶有兴味的深渊。 ——有什么被看透了。 有一瞬间鸡皮疙瘩飞快地冒起又落下,谷迢瞳孔骤缩,蓄力劈开铁链,悍然朝面前的黄布砍了一刀,警觉地往后大跳一步。 “我知道了。你的来处和终局。” 托坎身上的“嘴”一张一合,发音有一种诡异的字正腔圆。 “你早已经死了,而这一切都是你从远山求来的南柯梦。真可惜,你拜错了庙,就连真神都奈何不了我,那些泥塑的神佛又能怎么样?” “而至于他,那个男人,从一打照面我就看得清楚,你跟他完全不是一类人。” 谷迢一眯眸,完全不需提醒,就立即反应过来托坎所指的“他”是谁。 “——你一直都知道梁绝才是你们所有人之中最冷漠的那一个,否则他不应该就这样干脆地抛下你离开。对吧?” 托坎的嗓音逐渐柔和,甚至慢慢染上了一种不知名的蛊惑、以及怜悯的意味。 “他口口声声说要将选择的自由都推给你,难道你就没发现那唯一答案早已被限制好,不管怎么选,最后无论如何,一切都只能按照梁绝的想法前进吗?你知道其实你一直被利用着吗?” 谷迢看着面前不停张合的深渊,兀自陷入沉默。 “你难道就没想过,连你现在对他的爱和恨,都是被那个人事先所算计好的吗?” …… 体量庞大的纸糊王船不顾一切地冲出白雾,船首的蛇头獠牙狰狞闪亮。 以棺材做底,以火光、彩色飘带、 狮龙合舞、鼓乐奏鸣为基托,玩家们踉踉跄跄地跨过沙滩、越过礁石群,鞋底和裤腿上沾满湿黏的沙土,而沿着额角落下的汗珠与海水应有着同样密度。 梁绝回头看了一眼仍然被海雾弥漫着的村庄,自己都没意识到此刻正不安紧蹙的眉心。 “快到……之前圈好的……地点了!我们……怎么办?”北百星的声音因岔气而断断续续。 “谷哥也还没过来呢!不……不知道他那里……咋样……” “迢哥不会有问题的。”南千雪的呼吸也略微不稳。 “现在更要紧的是送王船,别出什么幺蛾子。” “但愿真如你们所说,那个海哭女只在晚上出现。” 王归虹帮忙架着竹竿。 “不然就单凭让你们中招的幻觉,都够我们所有人吃一壶的。” 玩家们手脚利落地将王船抬上事先搭好的高台上,高台下,等候多时的纸人正高举一个燃烧着的火把。 但奇怪的是,纸人没有要去点火的打算,那双蜡笔画上的眼睛无神地四顾一圈,将手上的火把递向玩家们,开口时梆子轻敲: “请点火送走海新娘——” 看着杵在他们面前的火把,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 “我感觉点这玩意没什么好事。”南千雪抖去身上莫名的寒意。 梁绝沉吟一声,从人群中走向拿着火把的纸人:“既然如此,我来点吧。” 听到他的话,纸人的头瞬间扭了个一百八十度,直视着身后的梁绝,声音尖了八个度,仿佛厉鬼在黑板上边磨着爪子边尖啸: “你是新娘,新娘不能点王船——新娘不能点王船——你是……的新娘!!不能点王船——!” 梁绝猝不及防直面一阵尖啸冲击波,两眼发直缓过神来之后,仍然觉得两耳在嗡嗡作响。 而周围所有玩家都不禁缩起脖子,捂住双耳。 北百星崩溃地用近乎同样的音高回道: “不点不点!!老大不点!别叫了大哥!我们不让他点!那谁去点?!” 尖叫纸人这才安静下来,等玩家们做出抉择。 陈青石歪头拍了拍脑袋,试图把还在里面游荡的回音拍出来,缓了一会之后开口: “……要不我来试试?” 站在旁边的王归虹忽然开口:“——算了吧,这哪能总让你们小队来。” 梁绝循声看去,女人耸了耸肩,一脸坦然: “我试试,不过如果有什么意外,大概还需要梁队你们保护我。” 梁绝语气沉稳地应道:“这个当然没问题。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 王归虹一手拍着胸口,闻声细眉一挑:“哦……真让人有安全感,那我去了,长痛不如短痛。” 南千雪:“你这词用在这儿真的合适吗虹姐!” 王归虹吐了吐舌尖,上前接过火把,往高台上用力一丢——燃烧着的木棒在空中旋转几圈,落在王船中,发出几声磕碰到的轻响。 随后,仿佛世界静寂了一瞬—— 嘭——! 一簇火光怦然从王船甲板处爆开,啃噬着一切能触碰之物,侵蚀脆弱的纸片、薄布、竹竿,易燃之物在火的侵略下完全不堪一击。 滚滚黑烟从王船深处冒出,热浪扭曲周围的空气,一浪接一浪,逼迫着玩家逐步后退,远离这艘火船。 梁绝单手捂着口鼻,在火与烟的缝隙之间眯缝起眼,看到逐渐拆解的船体深处那枚安静的棺材也被火吞没,而船首的蛇头仍不为所动,朝平静的海洋张大嘴,似乎在召唤着什么不可存在于此之物。 梁绝与船首那一只狭长的蛇眼对视,当空气扭曲时,这只眼睛就看起来仿佛在笑—— “啊!” 王归虹忽然惊呼一声,她面前正站着一个身穿深青衣物、肤色惨败的小孩,指尖细长,深黑色眼瞳扩充整个眼眶,表情愤怒无比。 “那个小孩在——” 没等她喊完,接着眼前被反应更快的几道身影所遮挡。 最靠近她的南千雪觑了一眼,立即惨不忍睹地移开视线,同时又兴致勃勃挽了挽袖子: “哇没想到居然长这样——好了虹姐你跟老大站一起,我们去试试能不能干掉它。” 王归虹原本正想描述方向的话语顿时哽在喉间,她看向旁边的梁绝:“难道说……” 看着即将被围攻的鬼孩,梁绝收回视线,侧头对王归虹眨了眨眼睛: “是的,或许是因为你点燃了王船……才使得这次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它。” 王归虹:“原来如……” “原来如此。” 白雾深处,谷迢忽然打断了托坎滔滔不绝的话。他抬起脸,阴影褪去后是一贯的面无表情。金瞳里是一贯的懒散淡漠。 ……但是那双逐渐扩张的瞳孔后,似乎有什么静默燃烧着,甚至越烧越亮。 谷迢说:“当年你就是这样使梁绝的队伍分崩离析的。” 托坎的声音卡顿一下,倒也不意外他的反应速度,攥着铁链的手腕挣动一下,对谷迢说道: “嘻嘻,当然,毕竟看他的那副样子,很有趣……难道你不觉得吗?毕竟有时候我只需要种下一颗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种子,所有人就永远逃不出这座迷宫。” “是吗?” 谷迢对此类话题深感无趣,懒得再废话,攥紧鹿角匕怒而将它几刀砍翻在地。 托坎高大的身躯倒地时溅起一片飞尘,但祂仍然不、慌不忙——在意识到自己无法对谷迢造成实际伤害之后,祂就没了攻击的打算。 但托坎狞笑着,缓缓竖起两根手指,它们细长黝黑如失去生命的枯枝。 那四只庞大而扭曲的眼睛以不同频率眨着,却或整齐或歪斜着,清晰地映出谷迢愤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的面容。 “还有两次。你还可以逃两次。” “两次之后,悲剧将再次重演,我一定会永远杀死你,在你的爱人面前——或许那时,你仍然认为他真的爱你?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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