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逐的眉心跳了一下，目光在吴瀚和凌之间转了转：“但他们现在是互相融合了？” “按常理，是不会的。”吴瀚放下瓶子，目光重新落在凌身上。凌安静地坐在那里，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沈逐的小腿，对他们的谈话似懂非懂，只在沈逐声音紧绷时才微微抬起眼看了看他。“如果换作任何一个后来培育的实验体，这两种不同时期、不同理念、分子结构已经发生显著变化的东西同时进入结果大概率是剧烈排异——不是外面打起来，是从里面开始垮。但凌……”吴瀚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他的身体没有排斥任何一种。监测数据显示，两股信号最初确实有过短暂的冲突，但那冲突没有扩大成不可收拾的局面，反而像两种不同成分的溶剂，在他体内那个独一无二的系统里，发生了某种奇妙的融合。” 他将那几张波形图推到沈逐面前，指尖点着上面起伏的曲线：“灯塔那个血清，带的是他起源的信息，是最初造他的人对他‘应该长成什么样’的想象蓝图；我那个带的是这二十年来，他在废土上挣扎活命、不断适应环境所积攒下来的现实需求。他的身体没有机械地执行其中任何一套指令，而是把它们都收下了，然后用自己的方式重组织了一套更适应他现在这身板的新指令。这不是简单的药效叠加，是他在自己现有的基础上，完成了一次谁也教不了的他自己的更新。” 沈逐盯着那些看不懂的数据眉心拧着，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确实是自己在给自己升级？” “不止是升级，现在你明白了吗？为什么他是初代原型体，为什么他是唯一成功的作品，为什么灯塔这么多年过去，依然对他念念不忘？”吴瀚缓缓道，“伊甸项目当年汇集了最顶尖的资源和技术，试图创造完美可控的新人类。他们编辑基因，设定进化路径。但凌，作为唯一挺过所有初期严酷测试的个体，他的基因框架在最初的设定之外，似乎自发地衍生出了一种可怕的包容性和可塑性。这种特性使他不仅能承受剧烈的基因编辑而不崩溃，还能在脱离控制后，在废土这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中，不断地主动地吸纳环境中的变异信号，将其整合进自身的系统，进行定向的增强生存能力的进化。我只能分析出灯塔血清里含有引导信号和激活指令的分子残留，但其原始设计所依据的凌的初始基因蓝图数据，大部分在伊甸崩溃时丢失了，只有灯塔数据库里才有。” 沈逐的心脏沉沉跳动着。他看向凌，凌依旧安静地坐着尾巴尖轻轻蹭着他的小腿，仿佛对吴瀚口中那个关于自己的惊世骇俗的真相毫无所觉。 “所以，灯塔造他的真正目的……” “不仅仅是一件武器。”吴瀚接道，“他们很可能在后期已经察觉到了凌这种独特的包容进化特质。他们想要的，是一个能够不断自我优化、适应任何环境、并将各种进化可能性融于一身，最终趋于某种理想完美形态的终极模板。他是种子，是蓝图，是未来所有生物兵器进化方向的母本。得到他，就等于打开了可控进化之门。”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在凌身上。凌似乎感应到这份注视，抬起眼，灰白色的眸子平静地回望，里面倒映着实验室昏黄的灯光，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 观测区里一片寂静。这个解释让凌身上所有的特殊之处，恐怖的学习能力、对环境的惊人适应、战斗力的不断增长、以及此刻情感认知的飞速发展，有了更深层也更令人心悸的根源。他不是被制造出来的静态武器，他是一个动态的不断演化的进化现象本身。 “那他现在……”沈逐的目光回到凌脸上，“情感模块的活跃，也是这种进化的一部分？” “毫无疑问。”吴瀚点头，“感情、认知、想和人待着，这些东西在最开始那帮人的蓝图里，八成是要被压下去的，是‘不稳定因素’。但在他的自我成长里，光是活着只是第一步。和你遇上、在聚落里和人打交道、自己琢磨着想和人靠得近些这些复杂的经历，同样被他那个什么都能吸纳的基因系统接收了。灯塔那个血清，可能阴差阳错地让某些和情感相关的神经通路更活跃了；我那个，让这个成长过程不那么疼。两样凑在一块儿，在他自己那基因的推动下，那些原来被压着的东西就开始往外冒两相结合，在他自身进化引擎的驱动下，那些曾经被压抑的人性化模块，开始加速发育和整合。他不是在获得情感，他是在进化出更完整的意识形态，以适应他所选择的与你共存的这个生存策略。” 吴瀚看向沈逐，眼神意味深长：“他对你的依赖、信任，现在逐渐清晰的喜欢和想念，乃至他开始追问意义……这都是他进化的一部分。这比任何战斗能力的提升都更根本，也更不可预测。” 沈逐久久无言，他伸出手握住凌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温凉的指节此刻微微动了动反握住他。 凌抬起眼看他，灰白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光。他忽然开口，平静的问了一个极具分量的让沈逐心脏猛然收紧的问题：“所以，我升级成，一个有情感的武器还是人？” 他问的是吴瀚，目光却一直看着沈逐，他开始懂得问“武器和人的区别”了，想在自己这副和大家都不同的身躯里，找个地方站住。 沈逐握紧他的手，沉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不是武器，不是实验体，你只是基因比其他人更强大的自己而已。”他望进凌的眼睛深处，一字一句，“你就是你，凌！” 凌看着他，慢慢地，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脸上又浮出那种生涩的的笑容，只是这次更自然一些了。他点了点头，尾巴将沈逐的小腿缠得更紧，像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第91章 暂住伊甸 那一夜沈逐睡不着，凌在房间里沉沉睡去，尾巴却还缠着他的手腕，紧得像怕他消失。沉逐就任由他缠着，听着那平稳的呼吸，听着远处水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听着吴瀚在主控室来回踱步的轻微脚步声。 一天晚餐后，三人围坐在伊甸的休息区，那是吴瀚用旧实验台改造成的简陋“客厅”，铺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褪色地毯，几个垫子随意扔在地上充当座椅。头顶的人造光被调成了暖黄色，模拟着旧时代家中的温馨灯光，在那片昏黄的光晕里，就连那些冰冷的仪器设备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凌挨着沈逐坐着，那条银白色的骨尾在身后轻轻晃动，尾尖自然而然地缠上了沈逐的手腕。这个动作他已经做得如此熟练，熟练到像是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数据不会说谎。”吴瀚将他的试验台的终端放出来，调出一组曲线图，屏幕的微光映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看这里，凌的神经可塑性指数在你们回到伊甸后，呈现稳定的上升趋势，但波动幅度明显减小了。” 沈逐凑近去看那些曲线，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生物参数，但那根逐渐平缓的线意味着什么，他是能明白的，凌的状态正在稳定下来，像是一艘在风浪中颠簸了太久的小船，终于驶入了平静的港湾。 “前几天，他的情绪中枢活跃度有三次明显的高峰。”吴瀚切换图表，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那动作里带着一个研究者对自己数据的珍视。 凌看着那些图表，眼睛里也倒映着屏幕的荧光，神情专注得像个在研究重要课题的学生。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拍打着地面。沈逐已经熟悉了这个习惯，那是他在认真思考时的表情。 “这些……不好吗？”凌问，声音比刚来时流畅了许多，但还保留着那种独特的属于自己的特色。 这个问题让沉逐心口一紧。 “不是好坏的问题。”吴瀚推了推老花镜，那副眼镜的一条腿明显是用旧电线缠上的，“它说明你的进化仍在进行中，但开始寻找平衡点了。在此之前，生动的情绪波动、环境变化、甚至一次严重的感染，都可能让进程失控。” “失控会？”沉逐问，声音绷紧。 吴瀚沉默了几秒：“最好的情况是将他变回纯粹的生物武器。最坏的情况……身体系统崩溃，或者变异成无法预测的东西。” 凌的尾巴蜷缩起来，这是他感到不安时的表现。但他问：“如果稳定了，我能更好地控制自己吗？不会小心伤到沉逐吗？” “剧烈的波动意味着探索，而稳定......”吴瀚似乎在斟酌用词，“稳定意味着你正在形成固定的模式。情感模式、行为模式、思维模式。你开始建立起一套属于自己的稳定的‘操作系统’。” “你的意思是，”沈逐看着吴瀚，“他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来完成这个过程？” “是的。”吴瀚点了点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复杂的光芒，“而且伊甸恰恰提供了这个环境。这里有可控的生存条件，有完整的医疗监测设备，有我这个研究员老头子。”他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最重要的是，这里暂时安全。” 凌的尾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沈逐注意到这个细节，也注意到吴瀚的视线同样捕捉到了它，并且老人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潦草的笔迹记下了什么。 “需要多久？”凌问。 “至少30天。”吴瀚调出另一份数据，那是一张复杂的预测模型图，各种颜色的曲线交织在一起，“根据我的模型，你的生理系统需要这么长时间才能完成当前阶段的整合。情感和行为模式的固化则需要更长时间，但30天是一个关键节点,过了这个节点你的核心状态就会相对稳定下来，不再那么容易受外界影响而产生剧烈波动。” 沈逐深思了一会，他想起聚落想起阿橙和老钟，想起瘤子和小七，想起那些等待他们回去的人。30天对于废土上的人来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但他转头看向凌,凌正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用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沈逐手背上的一道旧伤痕。那动作轻柔得像是怕弄疼他，却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阳光从生态舱顶部的天窗斜射进来，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让那些曾经让人恐惧的银白色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 沈逐想起吴瀚曾说过：“他开始将沈逐的身体痕迹纳入自我认知的一部分—那些伤痕、温度、触感，都成为他理解‘亲密’的教材。” “30天。”沈逐重复了一遍，“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可以重新评估。”吴瀚说，把那个小本子收进口袋，“如果凌的进化稳定了，他的自控能力、判断力、生存能力都会达到一个新的水平。到时候，无论是回聚落，还是应对灯塔的威胁，我们都能有更多的主动权。”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7 首页 上一页 61 62 63 64 65 66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