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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阵开了吗?”掌门问。 执法长老点头:“开了三层,够撑一炷香。” 掌门抬头往上看。峰顶被灰白色的雾气罩着,那是剑气。以前裴寂的剑气干净得像雪,现在里头混着血丝一样的红,缠缠绕绕的。 “走。” 一行人刚踏入峰脚,雾气就涌过来,撞在护阵上嗤嗤作响。 越往上走,声音越大。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喊什么,只觉得那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碎得不成样子。 快到半山腰的时候,前面路上横着几块新砸下来的巨石。执法长老上前,双掌推出,巨石炸开,碎石飞溅。 路通了,但雾气更浓了。浓得发黑,里头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掌门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符捏碎,化成一道光钻进雾气里,往前探了三丈就炸了。 “他今天比上个月更厉害。”掌门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玉符的手在抖。 执法长老看了他一眼:“还上吗?” 掌门没回答,抬脚继续走。 峰顶主殿已经成了废墟。殿门被剑气削成碎木头,墙壁上全是剑痕,深的能塞进一只拳头,浅的密密麻麻像蜘蛛网。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歪歪斜斜挂着。 殿里是黑的,站在门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掌门往前迈了一步。 “裴寂。”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低吼变成喘息,急促粗重。 掌门又往前迈了一步。 一道剑气从耳边擦过去,削断几根头发,钉在身后的墙上,轰的一声炸开一个大洞。四个长老同时出手,灵力结成盾挡在前面,盾面上炸开一道裂纹。 “退后!”执法长老喊。 掌门没退。他把储物袋里的东西倒出来东西落在地上叮叮当当。 “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黑暗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脚步声响起。 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掌门差点没认出来。 裴寂的白发已经灰了大半,像烧过的纸灰。剩下的那点白挂在脸上,被汗和血浸透了。他没戴遮眼布,那些魔纹从眼角爬出来,顺着脸颊往下蔓延,爬过脖颈,暗红色的,有的地方鼓起来,有的裂开口子往外渗血。 他的眼睛是红的,眼底烧着一把火,烧得眼珠子都变了色。手背上全是伤口,新的叠着旧的。 他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面看着还立着,里面已经烧空了。 裴寂盯着掌门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掌门脸上移到地上的丹药瓶上。 “拿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这是你的药。” “没用。” 掌门没接话。他知道没用。那些丹药是医堂长老配出来的,可裴寂吃了跟没吃一样。不是药不好,是他的心魔已经深到药够不着的地方了。 “你总得吃饭。”掌门蹲下身,把东西往裴寂那边推了推。 裴寂没动。 执法长老在后面小声说:“掌门,时间差不多了。” 掌门点头站起来。护阵的光芒已经开始变淡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响动。他回头看了一眼,裴寂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个丹药瓶。 瓶盖已经拧开了,但他没吃,就那么攥着。 掌门收回目光,快步走了出去。 又过了几天,药堂一个新来的弟子偷偷跟在送药队伍后面上了山,到半山腰就被剑气逼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蹲在地上吐了半天。 “我看见一个人站在崖边上,对着月亮吼,”他说,“吼得特别惨。他喊了一个名字,我听清了,喊的是‘让儿’。” 执法长老的脸沉下来:“这事烂在肚子里。” 那弟子点头,爬起来走了。 初五这天,掌门又去了孤绝峰。 这次只带了三个长老。上山的路上比上次更安静,护阵撑了半柱香就开始晃了。掌门几乎是小跑着往上冲。 到了峰顶,他把储物袋里的东西倒出来。跟上次一样,但他多带了一壶烈酒。 他把酒壶放在地上,往裴寂那边推了推。 “喝点吧,暖暖身子。” 黑暗中没有人应。但他知道裴寂在听。 “你上次的丹药没吃。”掌门说。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笑,比哭还难听:“吃了也白吃。” “那也得吃啊。” 掌门没听见裴寂走过来。等他抬头的时候,裴寂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魔纹爬满了他的脸,暗红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扎在皮肤里,有的已经变成了黑色。 他的白发全灰了。 裴寂蹲下来,伸手去够那些瓶子。手背上又多了一道新伤,很长,从手腕一直开到指根,还没结痂,往外渗血。 他把瓶子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袖子里。动作很慢,慢得像每捡一个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捡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掌门感觉到他的呼吸在抖,抖得整个人都在颤。 “他……” 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掌门等了一会儿。 “他有消息。”他说。 裴寂猛地抬头,那双红眼睛里的火又亮了一下。 “他在流沙之地,”掌门说,“那边有个遗迹,他在找治病的法子。” 裴寂没说话。他松开瓶子,手撑在地上,手指抠进碎石里,指甲翻起来的地方又渗出血来。 “找什么法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在吞刀片。 掌门没回答。 裴寂忽然笑了一声,干涩粗粝,像两块石头磨在一起:“找什么法子,他自己就是法子。” 掌门愣住。 裴寂抬起头,看着掌门。 “他走了,”裴寂说,“我这……就再也没安静过。” 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不像他说的。像一个小孩子,在跟大人说一件他不明白的事,不明白为什么疼,为什么睡不着。 “走吧,”他说,“阵要撑不住了。” 掌门站起身。护阵的光芒已经很淡了,雾气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裴寂还蹲在那儿,灰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掌门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 他停下脚步。 身后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个字不会再有下文了。 然后他听见了。 “他怎么样了?” 那声音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轻得掌门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回过头。 裴寂还蹲在那儿,头抬着,红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只剩一点火星了,就那一点,在那儿晃啊晃的,等着他回答。 掌门张了张嘴,嗓子眼堵得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裴寂看着他。 那点火星晃了一下,晃了两下……灭了。 掌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雾气里。
第77章 产生幻觉 掌门走后,孤绝峰又安静下来了。 裴寂缩在两块墙板搭出来的三角空间里,后背抵着碎石,膝盖蜷到胸口。这个姿势能让他的骨头少疼一点,也让他觉得自己没那么大。 小一点,声音就少一点。 可是没用。 千里外的厮杀声像有人拿铁钉往他太阳穴里敲。地下三尺的虫子在爬,每一只脚踩进土里的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灵气在天上流动,哗啦哗啦地响,跟瀑布似的往他脑子里灌。 最烦的是心魔,就趴在他耳朵边上,声音又尖又细:“裴寂……你徒弟呢?哦,走了。不要你了。” 裴寂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指甲早就翻起来了,一使劲又裂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你把他赶走的,记得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他不配。他跪在雪地里求你,你连门都没开。” 裴寂浑身都在抖。 “他走了就不会回来了。你知道他恨不恨你?肯定恨。” “闭嘴。”裴寂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石头磨石头。 心魔笑了一声:“你连自己徒弟都留不住,还想让我闭嘴?” 裴寂睁开眼,眼眶里全是血丝。他看见角落里蹲着一个人,是十六岁的自己,刚从秘境里爬出来那会儿,瘦得跟竹竿似的,蜷成一团,眼睛红红的。 少年抬起头,看着他:“你把他赶走了。你跟我们一样,留不住任何人。” 裴寂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角落里空了。 只剩下碎石和灰。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疼就对了,疼说明还活着。可活着有什么用。 声音又涌上来了。 厮杀声、虫鸣声、风声、灵气流动声,全搅在一起,吵得他脑仁都要炸开。 心魔在念经,反反复复就那几个字:走了、不要了、活该。 裴寂按住太阳穴,指甲嵌进去,血顺着脸颊淌。 他想起以前也这样过。那时候温让还在,小孩半夜听见动静,端着药跑过来,推开门的时候手都在抖,但声音很稳:“师尊,该吃药了。” 那小孩总是这样。 明明怕得要死,嘴上从来不说。就蹲在门外安安静静地等,等他开门,等他说话,等他让他进去。 裴寂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大概是太吵了,吵得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想。 裴寂忽然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青衫洗得发白,袖子挽到手肘,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 温让歪着头看他,眉眼弯弯的:“师尊。” 裴寂没动。他知道这是假的。他见过太多次了,每次伸手去碰,人就没了。 “您又没吃药。”温让端着碗走进来,跨过地上的碎石,绕开塌下来的墙板,蹲到他面前。 每一步都跟真的一模一样。 “弟子熬了好久的,您尝尝?” 裴寂看着他。太近了,近得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的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草药味。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碗边。 热的。 裴寂愣住了。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伸手,什么都碰不到,手指穿过去,人就散了。可现在碗是热的。 “师尊?”温让抬头看他。 裴寂盯着那只碗,盯了很久。然后他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 “你不是他。”他说。 温让愣了一下:“师尊说什么呢?弟子就是温让啊。” “他不会回来。”裴寂的声音开始抖,“他走了,我让他走的。” “师尊,您看看我。” 裴寂抬起头。 温让还蹲在那儿,碗还端着,眉眼还是那样,弯弯的,亮亮的。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冻得脸都青了,还仰着头问他“你冷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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