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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腿一软，直接往前栽。裴寂一把抓住他，拎着后脖领把他提住。 温让被他拎着，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在空中晃来晃去。 裴寂把他放下来，让他靠着旁边的树站着。 温让喘了几口气，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脸白得像鬼，嘴唇上全是血。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那些躲在地窖和屋里的村民跑出来了。他们看着满地雷蝠的尸体和浑身是血的裴寂，忽然齐刷刷地跪下去，脑袋磕在地上，砰砰响。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救命！” “仙师大恩大德……” “起来。”裴寂打断他们，声音冷得像冰。他连看都没看那些人一眼，只低头看着靠着树喘气的温让。 温让喘匀了气，扶着树站直了，冲他点了点头。 裴寂转过身，握住剑柄。那柄剑自动飞起，悬在他身前。他一把抓住温让的后脖领，拎起来就上了剑。 温让又被拎着飞了。 这回他有经验了，上剑之后立刻抱住裴寂的腰，把脸埋在他背上。 剑升起来，越来越高。底下那些村民还在磕头，还在喊，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风声盖住。 温让闭着眼，抱紧裴寂。他能感觉到裴寂的身体还在抖，可那抖和之前不一样，没那么吓人了。 剑飞出去很远，远到已经看不见那个村子了。 裴寂忽然开口：“你当时，不怕死？” 温让愣了一下，抬起头，只能看见裴寂的背，和他被风吹起来的白发。 他想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答：“怕。可更怕您失控。”
第14章 你离得开他么？ “进来吧。” 掌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门就自己开了。 裴寂迈进去，身后的门又自己合上。屋里就掌门一个人，坐在蒲团上，面前的茶已经沏好了，两杯，还冒着热气。 “坐。” 裴寂没坐。他站在门口，看着掌门：“什么事？” 掌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也不急，慢悠悠地说：“你那药童，叫温让是吧？” 裴寂眉头动了动，没接话。 “我让人查过了。”掌门放下茶杯，“杂灵根，入宗三年，一直在杂役峰待着。爹娘是谁没人知道，打小就在宗门外头的村子里讨生活，后来被杂役峰的管事捡回来的。身世清白，没什么问题。”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孩子不错。”掌门抬起头看他，“资质虽然差了点，但心性好，肯吃苦，待人也诚。你把他留在身边这些日子，他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 裴寂没说话。 掌门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知道他那体质是什么吗？” “静灵体。”裴寂开口，“你说过。” “对，静灵体。”掌门转过身，“传说中万年难遇的体质，天生神魂平稳，能平息灵力暴动，能安抚心魔。你知道这体质要是传出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裴寂的手指动了动。 “你这孤绝峰，护得住他吗？” “护得住。” 掌门笑了，笑得有点无奈：“裴寂，你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护他？” 裴寂没接话。 掌门走回蒲团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下说话。” 裴寂沉默了几息，走过去，坐下。 掌门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我有个建议。” “说。” “收他做徒弟。”掌门看着他，“正式收徒，让他入你门下，做你的亲传弟子。” 裴寂抬起头。 “你别急着拒绝。”掌门抬手压了压，“听我说完。他现在是什么身份？药童。药童算什么？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杂役峰那边随时能把他要回去，随便哪个长老开口，你都没理由拦着。可要是成了你的亲传弟子，那就是入了孤绝峰的门墙，谁想动他，得先问问你答不答应。” “我不收。” “为什么？” 裴寂端起茶杯，又放下：“我修炼的是无情道。” “我知道。” “无情道的终途是什么，你也知道。” 掌门没说话。 裴寂看着他：“我活不了多久。心魔缠身，感知过载，哪天真失控了，死在自己剑下都是轻的。收他做徒弟？让他看着我发疯？还是等我死了，让他担个克师的名头，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你就这么确定自己会死？” “没人比我更清楚自己的状况。” 掌门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裴寂，你有没有想过，他愿不愿意？” 裴寂没接话。 “你口口声声说不愿拖累他，可你问过他吗？”掌门看着他，“他知道你的状况，他知道你随时可能失控，可他还是留在你身边，为什么？” 裴寂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挲了一下。 “惊蛰那日，你失控的时候，是他冲上去把你拉回来的。”掌门的声音缓下来，“清河镇那晚，也是他陪着你去的。你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说吗？说剑尊收了个废物徒弟，整天带着个拖油瓶。可事实呢？事实是，你离了他，连觉都睡不着。” “够了。” “不够。”掌门打断他，“裴寂，你修炼无情道几百年，把自己修得人不人鬼不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的是，反正要死了，别拖累任何人，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住那天就算了。可你想过没有，你扛得住，他扛得住吗？” 裴寂抬起头。 “你不收他，他就永远是个药童。药童是什么？是个人都能欺负，是个人都能踩一脚。你在的时候能护着他，你不在了呢？他怎么办？”掌门盯着他，“可你要是收了他，他就是剑尊首徒。这个身份，能保他一辈子。” 裴寂没说话。 掌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缓下来：“至于你的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此子，便是你的转机？” 裴寂抬眼看他。 “静灵体，万年难遇。他的体质天生能安抚心魔，能平息灵力暴动。你留他在身边这些日子，感觉怎么样？”掌门问，“是不是比以前好多了？” 裴寂没回答，但他没否认。 掌门看着他，忽然笑了：“裴寂，你离得开他么？” 这句话像根刺，扎进裴寂心里。 他站起身。 掌门没拦他，只是端起茶杯，悠悠地说：“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就早点定下来。这种事，拖不得。” 裴寂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站在门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 风有点凉，吹得他白发微微晃动。 他想起掌门最后那句话：“你需要他，正如他需要你的庇护。” 需要？ 裴寂皱了皱眉。 他修炼无情道几百年，早就不知道“需要”是什么感觉了。不需要任何人，不需要任何东西，不需要任何牵挂。只有这样，死的时候才不会难受。 可现在…… 他想起那截细瘦的手腕，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那小孩每次端药给他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裴寂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风吹得他身上的衣服都凉透了。 他抬脚，往孤绝峰走。 一路上他走得不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掌门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转，转得他心烦。他干脆不想了，加快脚步，直接回了孤绝峰。 院子里有人在忙活。 温让蹲在竹匾旁边，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正在把洗好的药材往匾里摆。旁边那只小东西蹲着，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药草，被他用脚轻轻拨开。 “别捣乱。”温让低着头，声音不大，“等会儿给你弄吃的。” 那小东西不乐意，拿脑袋蹭他的腿。温让被蹭得没办法，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那小东西才老实下来。 裴寂站在院门外，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温让身上。他蹲在那儿，侧脸认真，偶尔伸手拨一拨药材，偶尔低头看一眼那只蹭过来的小东西。 他忽然想起掌门那句话。 “若是那双手，将来要执剑对着自己……”
第15章 收徒？我不收！ 第二天一早，温让刚把药炉生上火，就听见裴寂的声音从正殿传出来。 “过来。” 温让愣了一下，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小跑着过去。进门的时候他看见裴寂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白发披散着。 “仙师？” 裴寂没回头，手往后一扬。两样东西落在桌上，一本册子，一个瓷瓶。 “从今日起，你自行修炼。” 温让愣住了。 他看着桌上那本册子，《筑基要义》。旁边那个瓷瓶他认得，是筑基丹，外门弟子攒三年贡献点都换不到一瓶的东西。 “仙师……”温让抬起头，“这是？” “剑谱，丹药。”裴寂的声音很平，“有不懂的，去问掌门。” 温让站在原地，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盯着裴寂的背影看了好几息，才小声问：“仙师要赶我走？” 裴寂没回答。 温让的手攥紧了衣摆，又松开。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小了：“是弟子哪里做得不好吗？弟子可以改……” “我说过要收你为徒吗？” 温让的话卡在嗓子里。 裴寂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被遮眼布挡着，可温让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冷得瘆人。 “教你，是看在你还有几分用处。”裴寂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你我不是师徒。他日你若想离开，随时可以走。” 温让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裴寂，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裴寂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周身的气息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过了很久，温让慢慢弯下膝盖，跪了下去。 地上很凉，凉意从膝盖一路往上窜。温让低着头，盯着地面那道细细的裂纹，声音发紧：“弟子……明白了。” 他磕了个头，额头碰在地上，闷闷的一声响。 “仙师赐谱赐药，已是恩情。”温让的声音在发抖，可他努力压着，压得每个字都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温让会自行修炼，不敢叨扰仙师。”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把剑谱和丹药收进怀里。动作很慢，手抖得厉害，瓷瓶差点没拿稳掉地上。他用手臂压住，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裴寂看着那道背影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那小孩的背挺得笔直，像根绷紧的弦，好像稍微弯一下就会断掉。 裴寂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暗了一截，他才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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