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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赦揉了揉眼睛,定睛再往河畔对岸的方向望去,可还是同样的结果。玄天赦当然知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道理,更何况已是有一个缝隙存在了。
因为水位上涨,将本就薄弱的堤坝压迫得更加危险。若是这水位再涨起来,缝隙愈裂愈大,冲破了堤坝让护城河的水全部冲出来,那便是淹城的前奏。
玄天赦心中恐慌,发白的下唇被他咬紧的牙关磕出了血丝。他强压下心中的忐忑,思索片刻便扬手一道灵力暂且封住了那道缝隙。
他转头状似安抚似的对寒诀抿出个勉强的笑意,说道,“我先用灵力把缝隙封住,可是不能支持太久。如果这雨一直下下去,一定会有冲破的那一个时候。若真的到了那会儿,便是水淹玄安,城中人无一能幸免。”
“城主准备怎么办?”
“挨家挨户,疏散众人。”玄天赦长吁一口,眼眸重重阖上又睁开,再见已是坚定充斥着他漆黑的瞳孔,“冒暴雨做此事情虽然有危险,但是必须得挨家挨户去通知,不能落下任何一人!”
可寒诀的语调里却带着冰碴子,又冷又疼地戳向了玄天赦的心房,“可玄安城内数万人,挨家挨户通知,你怎么能保证他们都愿意跟你走?这是他们的根,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们谁会选择背井离乡和你逃难去?”
玄天赦沉默。
是啊,谁会因为一个刚上任三年的城主所说的话,就离开他们的家?甚至连自己有没有包藏祸心,故意将他们挪出城内都不知道。若是救他们出城没有决堤,那便是自己心怀鬼胎;可若是没有救而自己离开,那就是泯然众生生死,只顾自己的利益。
这怎么算都是一个死循环,不管怎样都是自己做那个坏人。
玄天赦甚至都有一丝冲动,待到玄安城百姓逃离出城,他便一股脑地用灵力将堤坝损坏。就当做是暴雨冲击所致,至少能保下自己的名声。
可他不能这么做,他再怎么算计,也不能拿许许多多的无辜百姓的命当做筹码。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信任他的话,那一定会有不愿离开的,他不能害了旁人。
玄天赦感觉自己就像是个矛盾体,一方面又希望自己能挪出全部百姓看到自己名扬天下,一方面又希望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这暴雨会立马停滞、天色放晴。
可电闪雷鸣又怎得愿意给他这个机会,只平白淋湿了他的衣衫袖角罢了。玄天赦看着自己青色衣摆已经被水渍湿润变深,他微微挪到了几下步子,却被寒诀眼疾手快地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
原是他因为思索踱了几步,现下几乎已是要滑下水坝的距离。好在寒诀一把拎住了他,才让他没有一脚跌落在湍急的河水中。
胆战心惊的场景让寒诀的心脏都停跳了一瞬,好在人是拉回来了。
玄天赦尚还没有反应过来,却已经有了劫后余生的错愕。他手上一松油纸伞便落在了河中,随着湍急的波涛奔涌而去。
他的表情静置在脸上,直到寒诀的雨伞举到他的头上,才让他停在了被淋到浑身湿透的路上。
寒诀脸上带着些许怒意,只骂道,“你在做什么!再恍惚也不该不注意自己的位置吧,如果不是我在你旁边,你就摔下去了。你以为你一个灵修又怎样,你怎么抗衡天灾,你怎么抗衡这命中注定的?!”
玄天赦豁然开朗,他忽然明了这天灾不是他们这等蝼蚁能够直面的。但是他只要尽到了最大的努力,去帮助这玄安城百姓,也算是替自己积了德了。
他与寒诀并肩行于一把伞下,肩膀磕着肩膀,可寒诀仍是把大部分的伞面倾斜给了自己。大半个身躯暴露在雨中,饶是夏日也让人觉得倍感凉意。
玄天赦把伞往旁边推了推,跟着人也凑上去了些许。
他的体温远高于寒诀的,一瞬间的逼近让寒诀有些措手不及,可那温度却让寒诀又有些甘之如饴。寒诀镇静地握住伞柄,只当这事他没看见没听见罢了。
两人如此沉默共撑一把伞回到了城主府,便听见那些个被玄天赦留下做人质的官人商户们闹了起来。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因为知晓了玄天赦此时不在府里,竟然吵吵着要拿他府上的小厮护卫治罪。
玄天赦看着这群闹事的主儿,忽然计上心头,只对着敢拦不敢拽的护卫努努嘴,示意他们把人松开。他笑意盈盈地瞧着面前的这些人,只笑得让他们一阵头皮发麻过后,玄天赦才慢慢悠悠地开了口。
“其实我把大家困在这里,也不全然是为了让你们出钱卖力。”他佯装难为的模样,叹了口气,“实则我发现了一个大问题,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冒着大雨出去探查。”
众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谁也不敢说话,唯恐多说多错。到底是昨天已经受了一波挤兑的赵老板按捺不住性子,发问道,“你这说的,到底什么事儿啊?”
玄天赦看有人先开了口,便不再卖关子了。他只问道,“大家都知道咱们玄安城外面有一条护城河吧?”
他见下面唏嘘一片,便又继续说道,“那有护城河就有河堤。之前我便觉得惶恐,方才去岸边转了一圈,当真是如了我所料。”
“哎哟,赶紧说吧,玄城主你这真是吊着我们的命啊!”赵老板一拍大腿,皱巴着脸就说道。
“那河岸的堤坝破了个小口子,正往外溢水呢。这代表什么?”玄天赦目光扫过面前众人,见他们皆是露出了诧异与恐慌交织的神情,便满意地继续说道,“代表了这暴雨若是再下上个几天,恐怕河堤直接崩溃,结果便是淹了我们这玄安城。”
他随意比划了两下,便叫众人心愈加凉了几分。人群推搡着,可现下却没一个人敢言语了。
玄天赦接过一旁小厮递来的帕子,细细致致地擦起了自己脸上身上的水渍。好似这事情与他一丝半点关系都没有,他不过只是个旁观者罢了。
待玄天赦悠悠然擦完水渍,他便继续说道,“我是想让在座各位,做个先行兵,收拾好家中细软咱们先一步出城避祸。只是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众人一听自然愿意,可有那么一两个却心中琢磨片刻,只觉得这玄天赦是危言耸听,把事情夸大了说叫自己恐慌罢了。
方才玄天赦一开口,寒诀便已然猜测到了他想要做什么。他想要这些人作为先行兵,大张旗鼓地出了城,待百姓们一瞧这些个商人财主都惜命地举家跑了,自己自然而然地便也跟着想明白了。
他静悄悄地立在一旁不言语,只看着这事情会怎么发展。
玄天赦在堂上找了把椅子便落了座,因为失伞而几乎全身湿透的他,靠在椅背上都能感受到自己衣衫上的湿漉,可他却偏偏坐得不歪不斜,还带着些许的风流韵味。
他撑着头,垂着眼睛瞥着交头接耳的众人。稀松平常的样子好像这不是在准备救他们的命,而是叫他们商讨着明日去哪里游玩一番罢了。
可玄天赦虽然表面如此,但心里却也有些忐忑。这些人几乎全然是商人,商人最重利益,此番贸然让他们离开自己的跟基地玄安城,会让他们损失的远远比先前玄天赦找他们要的多。
果然其然,有人开了口,“玄城主恐怕严重了,我瞧着这天色渐渐亮了,恐怕不久便会雨停吧?何况这河堤这么多年都未曾出事,小小暴雨,不足为惧。”
好在玄天赦已然想到了应对的话语。
第82章 逃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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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官人这话说得不对。”玄天赦轻轻巧巧地翘起一条腿, 仿佛在与他们谈笑风生而不是叙述这件骇人听闻的事情,“若是河堤为崩,那自然是何事没有;但你有没有曾经想过,若是你真的在城中, 而堤坝溃烂, 一刹那的河水顺势而下, 你可还有活的余地?”
他话音未落,堂下便唏嘘一片。赵老板扯着陈掌柜正连比划带恐吓的, 到底两人也算是站了玄天赦的这一边。
可郑官人还是硬梗着脖子质问着玄天赦,顺带着和众人危言耸听,“玄城主是灵修, 我们都是普通人。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一定要让咱们出城?咱们是奋力出了城,那他岂不是轻飘飘就回去了?”
郑官人这话说得还是重击了众人的心,换了陈掌柜和赵老板打架。一时间这些人跟墙头草一样, 风吹哪边哪边倒。
玄天赦只笑看着郑官人,看得他心里毛毛躁躁的,恨不得出去淋雨解燥。玄天赦摇了摇头, 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时了。
盯了半天,玄天赦终是撩下一句话, “我是灵修,我便不怕死吗?我也怕极了,这水势淹下来便同样也是我的葬身之地。我也不强求, 是愿意同我一起离开的,我这城主还尚能保护你们一时;若是不一起的, 那便请便吧。”
赵老板终于扬眉吐气,站定在了玄天赦的一侧表忠心, “城主,我愿意。”
他说的真真切切,看向玄天赦的目光都带了一丝崇拜与欣赏。玄天赦瞄了一眼就不敢再看这张皱皱巴巴老脸上做的这个表情了,他扭过头说道,“若是无他人了,我便会和赵老板一同上路了。老赵,不如你先回去收拾细软吧,能带的就带,带不了的都是身外之物。命啊,永远是最重要的。”
赵老板听到玄天赦称呼他为“老赵”,欣喜若狂地就带着手下回去收拾东西了。随着赵老板的离开,也有几个拜别的,玄天赦也是一一点头示意了。
陈掌柜向来是个墙头草,看着哪边人数多便随着那边去了。作个揖,便一溜烟儿跑没影了,险些叫自己的随从没跟上。
郑官人也想溜,可是方才他那么硬气地跟玄天赦说着话,可是引了不少商会里面的人刮目相看。他瞄了一眼余下的几个人,仍是都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希望他再说上一句两句有用的话语。
可郑官人还没张嘴,玄天赦便替他说了,“若是郑官人问财物问题,我便只许你一句话。就算打包走,也是能带走一部分的。若是当真决堤了,人死财尽罢了。”
玄天赦的眼神有些冷冽,卷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定。他瞧了瞧外面似乎是要雨过天晴的天色,可却全然明白这才是真正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光亮。
他长吁了一口气,心下了然这一场灾难是绝对不可能避免的了。天色阴阴沉沉,却又透露着星星点点妖异的光斑,若不是这暴雨如注,玄天赦甚至都能当是哪位大妖正在历天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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