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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关傅徵的身体,帝煜立刻应下了。 可自那以后,傅徵总是恍恍惚惚,心神不定。 人前他依旧平静淡漠,举止无差,可一静下来,神思便不受控地飘远。 他偶尔望着帝煜的背影出神,眼底之下暗流翻涌,连自己都分不清,此刻纷乱的心绪里,恐慌多一点,还是别的什么,更多一点。 帝煜早将傅徵那点恍惚不安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在一日黄昏时,轻轻牵过他的手腕。 “下山走走。” 脚下的集市正热闹,灯火初上,人声喧嚷,烟火气扑面而来。 傅徵平日里温和疏离,此刻却像失了主张,半步不离帝煜身侧,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袖,连目光都只敢黏在他身上。 人潮挤来时,他下意识往护住帝煜,甚至对挤上来人怒目相视。 陛下对此十分受用——皇后就是要这样事事依赖他嘛。 帝煜停下看街边小玩意儿,傅徵便安安静静站在旁边,指尖仍勾着帝煜的衣料,微微收紧。 帝煜侧首,眼底含着浅淡笑意,声音放得极轻,故意问:“你怎么变得这么黏人?” 傅徵一怔,耳尖微热,却没松开手,反而更靠近了些,眼底映着满街灯火,也只装得下眼前一人。 帝煜笑了笑,拉住傅徵的手,散漫地晃荡在街道上,主动问:“有心事?” 傅徵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有一点。” 帝煜道:“那你可千万别告诉朕,朕应该帮不了你。” “我暂时也不想说…诶?” 傅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无语地抬眸看他。 帝煜低笑出声,迎上傅徵那点带着怨念的眼神,指尖轻轻拂去他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温声道:“凶什么?朕的记忆还一团乱麻,能帮你什么?” 傅徵伸手捉住他的手,心头那股压了许久的焦躁无处安放,竟微微低头,啃咬着他的指节,轻一下重一下,带着说不清的不安与依赖。 片刻后,他才哑声开口:“陛下…还想恢复记忆吗?” 帝煜勾唇:“你想让朕记起,朕便竭尽全力去想办法;你若不愿朕记起,那不记得也无妨。万年都过来了,如今有你在,便是最好的年岁。” 傅徵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往前一扑,死死将帝煜抱住,脸颊埋在他颈间,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 周遭窃窃私语的目光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视线落在身上,傅徵后知后觉地僵了僵。 他何时在这般大庭广众之下与人亲昵相拥,还被人围观打量? 耳尖“唰”地泛起薄红,原本紧紧搂着帝煜的手臂不自觉松了些许,脸颊也微微往后缩了缩,却还是舍不得完全离开那人温暖的颈窝。 帝煜低低笑出声,故意收紧手臂,将人更牢地扣在怀里,扬眼扫过一圈好奇的路人,得意地解释:“我家夫人同我闹别扭呢。” 众人不解,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傅徵拉着帝煜赶紧离开。 路过一家熟悉的客栈时,店小二眼尖地瞥见他们二人,热情地打招呼:“呦,二位!好久不见呐。” 这正是他们之前从万年前回来后住的那家客栈——福来客栈。 傅徵温和颔首:“好久不见,店家生意可好啊?” “好着呢好着呢!托二位福气!”店小二笑得促狭,“你们近来也好哇?几时成婚啊?到时候可别忘了赏小的一杯喜酒喝!” 帝煜在心底轻哼,难不成他在宫中成婚,还要千里迢迢专程请这店小二?他正要开口回绝,手腕却先被傅徵轻轻按住。 徵含笑道:“一定。” 帝煜脸色一沉,当即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傅徵愣了愣,莫名眨了眨眼,迎上店小二揶揄的目光,只得赔笑圆场:“家妻…脾气略急。” 店小二哈哈大笑:“郎君还不快去哄哄?晚了可要更生气啦!” 傅徵早已抬脚追了上去。 帝煜步子迈得又快又沉,分明是动了气,却又没真的走远。 傅徵快步追上,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去的笑意:“怎么又生气了?” 帝煜怒气冲冲地道:“你想让朕同你在这个小客栈成亲?” 傅徵一时没转过弯,茫然地“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得笑出了声,“谁说给他喜酒喝就是要在这里成亲了?” “不然呢?千里迢迢的。” “陛下。”傅徵深深看了眼帝煜,而后凑近笑道:“我是妖啊,会妖法的。” 帝煜一怔,脸色僵了僵,方才冲天的火气瞬间哑了半截——还以为是傅徵不重视他们的大婚,胡乱应承呢。 不过,帝煜想起来那个客栈的名字,念叨:“福来客栈,倒是店如其名。” 傅徵心下松快不少,拉着帝煜的手又走进人群,“为何?” 帝煜想了想,从身上摸出一段莹白如玉的指骨。 傅徵脸色微变,伸手要夺,却被帝煜躲开了。他不由得叹气:“陛下怎么还留着这个东西?” 那是弑影的指骨。 “你送给朕的,朕自然要留着。”帝煜不容置疑道,而后随口道:“朕记得就是那晚起,你变得…乖顺了许多。” 傅徵啧了声:“什么乖顺不乖顺…” 帝煜戏谑道:“就是会主动勾/引朕,肯给朕睡了。” 傅徵:“…你遣词用句能不能别这么粗俗?若是给南相听到了,怕不是要被你气活。” 帝煜理直气壮道:“朕不记得他。” “是啊。”傅徵抬眸,眸光温润如水,凝望着眼前之人,“陛下记得我,便足够了。” 两人并肩踏入喧嚣灯火之中,傅徵浅笑轻言,与他低声细语。帝煜一面听着,一面恶趣味发作,拿起摊边的绒花,轻轻簪在傅徵发间。 傅徵只温顺垂眸,任由他胡闹摆弄,眉眼间尽是纵容温柔。 可无人知晓,此刻暖意融融之下,藏着怎样的真相。 便是弑影伏诛那夜,傅徵才惊觉到的真相—— 他右眼所见的过往,从来都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目之所及之人的记忆。 那夜,他自帝煜眼底看见的画面里:那个身着帝袍、强横施暴、占据绝对掌控的身影,根本不是帝煜本人。 那是一个,冒充帝煜的人。 而被禁锢、被强迫、无力挣扎的视角才是帝煜本人。 所以后来,两人行亲密之事时,那段记忆里的视角被生生蒙上双眼,看不见,逃不脱,只能任由那冒充帝王之人,肆意掠夺,无从反抗。 普天之下,有谁敢这般肆无忌惮? 只有傅徵。 是他,曾化作帝煜的模样,窃居龙椅,欺瞒天下。 是他,亲手将真正的帝王囚禁于暗无天日之处,强迫、禁锢、掠夺,罪无可赦。 杀了弑影那晚,傅徵记忆未全,只摸到真相一角,便已如坠冰窟,绝望阖目,浑身血液都似冻僵凝固。 他都做了什么? 念头每多一分,寒意便深一重。傅徵不敢细想,不敢深究,却又无法自欺。 于是此后所有的温顺、所有的贴近、所有不动声色的退让与纵容,都成了他慌乱至极的弥补。 直至后来在融元鼎中,万年前所有记忆轰然回笼,碎裂画面拼作完整炼狱—— 那些他拼命回避的画面、不敢承认的罪孽、深埋在时光最暗处的暴行,一字一句,一刀一痕,清清楚楚,全烙在了他的神魂上。 这便是傅徵这些时日心神不宁、魂不守舍的根源。 傅徵指尖微寒,重新将那翻江倒海的恐惧与罪孽狠狠压入神魂深处,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纵使帝煜想不起来,又有何妨? “喜欢吗?”帝煜得意地举着一枚剔透的鲛人糖人,递到他眼前,眸子里全是作弄人的张扬笑意,随即狠狠一口,咬断了糖人鲛人的尾巴。 傅徵抬手,温柔拭去帝煜唇瓣上沾着的糖渣,轻声道:“陛下开心就好。” 他缓缓扬起一抹温软的笑,依旧是帝煜独见的温柔眉眼,眸光清浅,暖意融融。 只要陛下此刻开心,便够了。 傅徵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之中,一半是烈火般的贪恋,一半是寒冰似的罪孽,神魂生生撕裂,几近崩断。 人前温柔浅笑,人后寒骨凌迟。 一面情深意重,一面万劫不复。 傅徵笑着望向帝煜,温柔得近乎虔诚。
第132章 无妨 此地界距离太珩山不远, 傅徵和帝煜趁着月色来到太珩山。察觉到二人气息,况御风早早在山门等候。 三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没多说客套话。 况御风点了点头, 转身往山里走:“先前的月桂小院, 一直为二位留着。” 帝煜和傅徵并肩跟上,踩着月色往院中走去。院心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屋檐下挂着两盏旧灯笼,光色昏柔,看着很是清静。 况御风抬手布下茶具, 指尖灵力轻绕, 沸水自壶中徐徐倾出,茶香很快漫满小院。 “前不久听说二位毁了沧溟城, 未能亲眼瞧见这盛况,实属遗憾。”况御风微笑道。 帝煜指尖漫出一缕浊气, 轻飘飘堵在壶嘴处。悬浮的茶壶顿时倒不出茶水,壶身微微发颤, 壶盖“嗒嗒”直蹦,像是气极了。 帝煜看得好笑,指尖轻轻一弹, 壶盖“嗖”地飞了出去。 那茶壶立刻蔫了半截, 委委屈屈地飘到况御风身边躲着。 帝煜这才百无聊赖地开口:“况掌门自龙域现世后便缩回太珩山, 若说独善其身,这天下怕是无人能及。” 况御风面不改色道:“陛下说笑了。在下能力微薄, 沧溟城旧事又牵扯甚多,实在不便卷入其中。” 顿了顿,他看了眼明显心不在焉的傅徵,又道:“再说有二位在, 还轮不到在下多管闲事。” 傅徵只是客气地扯了扯唇角,没接话,目光淡淡落在院外的月色里。 况御风见状微微蹙眉,轻声问道:“前辈似乎有心事。”心里却暗自嘀咕——莫不是又被陛下强迫着干了什么为难事? “有些累罢了。”傅徵勾唇一笑,拿起茶杯打算喝一口,却发现茶杯里面是空的。 帝煜轻笑出声。 那只方才受了气的小茶壶立刻乖巧地飘过来,刻意绕开帝煜,安安稳稳给傅徵斟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水。 况御风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理解:“前辈接连承接了两只大妖的妖力,按道理说,本该闭关上几十年,好好稳固修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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