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晏守衡不疾不徐地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傅徴也随之行礼,然后保持着行礼的姿态, 颔首望着地面。 嬴晔单手按鞍,长腿一跨便利落地翻身下马, 高声道:“此番秽气尽除,朕定要好好犒赏国师。” 晏守衡看向傅徴, 如实相告:“启禀陛下,此次功不在臣,而是另有其人。” 嬴晔顺着晏守衡的目光看去, 打量着那张和国师不差分毫甚至更要冷上几分的冰块脸, 他笑道:“是吗?朕从未见过这个孩子, 是国师刚收的徒弟吗?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才不是!他是我的人。”一只虎头帽从麻袋里弹出来,妘煜强调:“父皇, 十四是儿臣的!” 嬴晔含笑看了眼妘煜,称赞:“煜儿这身装扮,好似浑然天成。” 妘煜神气地展示着自己的麻袋,说:“国师爷爷给孤防秽气用的。” “哦?防秽气的呀?那煜儿不如告诉父皇, 为何你会出现在这里?”嬴晔笑吟吟地问。 妘煜嚣张地挺起胸膛:“孤想来就来。” “是吗?”嬴晔笑意微敛,稳当的声音里带着帝王威压:“看来伺候你的宫人不太尽职,既然如此…” 目光陡然落在傅徴身上,嬴晔轻描淡写道:“就从你开始发落吧。” 傅徴从容跪下:“小人知错。”有妘煜在,他并不觉得嬴晔会杀了他。 “父皇!”妘煜气不打一处来:“我犯的错,与他人何干?” 嬴晔笑意淡淡,不容置疑地望着妘煜:“煜儿。” “……”妘煜深呼吸一口气,垂头丧气地行礼:“儿臣知错,不该贪玩跑出皇宫,还请父皇见谅。” 嬴晔与晏守衡四目相对片刻,双方对彼此的意图皆心知肚明。 嬴晔淡淡一笑,走近妘煜,提起麻袋里的妘煜就走,然后将妘煜放到马上,“既然如此,那就先随父皇回宫吧。” “十四呢?”妘煜被横放在马背上,背对着傅徵,于是他努力地扭转脑袋,想回头看一眼。 嬴晔翻身上马,将小小的一团搂进怀里,“他虽然看管不力,但念在他有除秽之功,此次功过相抵,不赏不罚。” 妘煜黑着一张小脸道:“除秽的功劳明明很大!如何就相抵了?” “朕的五皇子尊贵无比,如何不能相抵?”嬴晔语气自然地反问。 “……”妘煜眨了下眼睛,他面对着嬴晔,用脑袋撞了下嬴晔的下巴,天真无邪地开口:“父皇,你若敢动他,待日后我回到炎水,定要母皇发兵攻打后楚。” 嬴晔早就习惯了妘煜无法无天的样子,但仍旧被他这番言论给惊讶到,好好的孩子,为何尽显“昏君”之态?幸好他从未打算将皇位传给妘煜。 嬴晔毫不客气地用下巴撞回到妘煜的脑袋上,“你母皇才不会由着你胡作非为。”他一针见血道:“不然你会被丢到朕这里?” 妘煜哼道:“那我就让母皇再也不爱你!” “……”嬴晔额角抽搐:“你个小混蛋知道什么?” 此处只剩下傅徵与晏守衡。 秽气已除,山风阵阵,令人心旷神怡。 晏守衡有意收傅徵为徒,却不着急提出,只是道:“方才你是故意被本座抓到。” 傅徵不语,静静地望着晏守衡。 “为何如此?”晏守衡问。 傅徵垂眸,语气如常道:“早晚要被前辈抓到,何至于白费力气?” 晏守衡追问:“那呆在原地束手就擒便是。” 傅徵摇头,缓缓道:“主命难违。”五殿下让他跑,他不能不跑。 “你今年多大?”晏守衡问。 “十三。” 晏守衡沉吟:“于修行而言,这个年纪过于晚了,不过于你而言,何时开始都不晚,因为你不仅聪明,还是天才。” 这个少年拥有一眼就看穿事情本质的心智。 傅徵歪了下头,眸色略显空洞:“他们都说我是怪胎。” “将怪胎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就是天才。”晏守衡走近一步,将手放在傅徵的肩膀上,询问:“你愿拜本座为师吗?” 傅徵望着晏守衡,眸中闪过衡量之意——晏守衡和那个小团子,他更能拿捏住谁?答案不言而喻。 傅徵应该选择妘煜,因为他看不透眼前的道袍男人,可他却沉默了。 晏守衡缓缓勾起唇角,看穿了傅徵的心中所想,冷若冰山的脸上出现一丝笑意,他淡声道:“或者本座换个问法,你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吗?” “高台之上,俯瞰众生。” 傅徵微微偏脸,他对高台没有兴趣,但他喜欢“俯瞰”这个词,有种抽离于俗世,众生与他皆无关的沉静感。 但是这个时候傅徵并不知道,俯瞰众生而无力改变众生,会给今后给他带来多大的痛苦与煎熬。 冥冥之中似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傅徵,将少年指往那命定之处。 傅徵从容不迫地跪下行礼,嗓音清淡:“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就这样,傅徵的命运再次发生转机,他随晏守衡来到紫薇台,甚至未曾跟妘煜道别,提出的唯一请求是将苏灵絮接出掖庭,让人好生照料。 人都是趋利避害,从这一点来说,没有人比傅徵更像个人。 第一次,他抓住妘煜,因为不想被发落边境。 第二次,他拜晏守衡为师,是要抓住自己的命运。 晏守衡带傅徵回到紫薇台,每日悉心教导,从晨昏到日暮,将修行的根基一点点铺在傅徵面前。 傅徵确实不负师望,他在修行一道上天生悟性,旁人需耗数月苦功才能吃透的功法,他往往一点就透,甚至能在晏守衡教导的基础上,琢磨出更精妙的门道。 无论是符咒绘制、布置阵法还是灵力操控,傅徵上手极快,总能轻易突破修行中的关卡,连见惯天才的晏守衡,都常叹他在修行上的天赋远超常人。 只是一点,傅徵的性格太闷,到底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晏守衡担心他凡事憋闷在心里,容易走火入魔,为此,晏守衡试探过傅徵几次。 “五殿下又来吵着闹着让为师还人。”晏守衡盘坐在案几后面,望着净手焚香的傅徵,询问:“你确定不去见他一面?炎水派遣使节来接他,后日启程,这一走可不知何时能见了。” 傅徵的心性像浸在寒泉里的玉,任周遭如何热闹,也难染半分烟火气。 他回应:“嗯。”表示知道了。 晏守衡:“那你是见,还是不见?” “此事全凭师父做主。”傅徵姿态从容地盖上香炉盖子,声音冷清自持:“若是师父放他进来,徒儿便见上一面,若是师父一如往常不放他进来,那便没什么可见的。” 轻烟袅袅而起,似花开花落,如聚散无常。 晏守衡淡声道:“好啊你,将问题抛给为师?” “徒儿不敢。” 晏守衡:“你们是朋友吗?” “我应当没有朋友。”傅徵说。 晏守衡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目光落在傅徵平静无波的侧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可在五殿下眼里,你或许是不一样的,至少为师从未见过他这般上心一个人。” 傅徵的指尖沾了点炉边的细灰,却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又如何。”平静的叙述,而非反问。 晏守衡微叹:“十四,心性淡漠能让你在修行时少受杂念干扰,可若连旁人的真心都视作‘无关’,久而久之,你的世界只会剩下符文与灵力,那未免太过冷清。” 傅徵垂眸,没有接话——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冷清,反倒觉得旁人的热情与牵挂,才是多余的牵绊。 晏守衡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劝,只道:“罢了,明日为师让他进来,朋友一场,好歹道个别。” “全凭师父做主。” 惊蛰的雷来得突然,一声响便撕开了夜色,紧接着雨珠就密集地砸下来,打在紫薇台的铜炉顶上,叮当作响。 次日清晨,傅徵破天荒没先去石殿练符,反倒立在紫薇台的石阶旁,目光不自觉往山下望。 可从晨光微亮等到日上三竿,也没见那熟悉的喧闹身影,连风里都没带半点五殿下惯有的吵闹声。 晏守衡说:“炎水女皇为了哄五殿下回去,特地派了火凤凰来接,小孩子见到大鸟兴奋得不行,坐上去就不肯下来,炎水使节便趁机带人走了。” 傅徵漫不经心道:“嗯。” 果真是孩童心性,只要有好吃好玩的,什么东西都能忘得干干净净。 傅徵坐回窗边翻书,闪电划破苍穹时,将殿外的古松映得愈发苍劲,而雷声过后,雨声又沉了下去,只剩淅淅沥沥的声响,裹着山间的潮气,漫进书页里,浸染上指尖,而十指连心,他注定心绪不宁。 ------- 作者有话说:开启时间大法 四年后—— 下章即重逢
第44章 潮湿(四) 初入紫薇台时, 傅徵受到不少轻视,不管是朝中大臣,还是慕名而来的修行者, 都对这个没有名头的小子颇有微词。 有人传傅徵之所以能成为国师的亲传弟子, 是因为他是陛下的私生子。 毕竟在傅徵未出现之前,国师一直有意收五殿下妘煜为徒, 但陛下心疼稚子,亦或是五殿下贪玩,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其实是因为晏守衡发现了更有天分的傅徵, 这才放弃了贪玩且不可控的妘煜。 面对流言, 傅徵始终置若罔闻,直到他十五岁那年, 以一己之力护住涿鹿城守城大阵的十二处阵眼,撑到嬴晔和晏守衡征战而归。 涿鹿城转危为安。 昔日围绕着傅徵的质疑与流言, 终在他一次次稳控阵法、破解危局的实力面前,如雾遇朝阳般消散无踪, 再无人提及。 嬴晔当着满朝文武,亲自为其赐名,眸中不乏赞赏:“你以阵法退敌, 护涿鹿安宁, 本就是一场漂亮的‘征伐’, 本想赐你‘征”字,但你心性淡泊, ‘征’字始终有好斗之意,好在‘徵’通‘征’,望你藏起锋芒,护佑众生, 从今往后,你便以傅徵为名。” “多谢陛下赐名。” 满朝文武的注视之中,傅徵星纹长袍加身,不卑不亢地俯身行礼。 他是国师亲定的衣钵传人,日后必将接任后楚国师之位,此事毋庸置疑。 紫薇台的草木枯荣了四回,傅徵从十三岁的单薄少年长成了身姿挺拔的模样。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47 首页 上一页 46 47 48 49 50 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