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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徵孤身站在崖前俯瞰都城,直到嬴煜前来。 “叫孤作何?”嬴煜的态度静默而抗拒。 傅徵沉静地望着少帝,“你近来倒是乖顺。” 他陈述道。 嬴煜一愣,随即冷笑:“国师是在讽刺孤吗?” “不是讽刺。”傅徵淡淡道:“这三天,你没有偷溜出去,没有顶撞大臣,甚至还主动询问了一些政务。” 自从羲和族覆灭,两人的关系僵硬到极点。 傅徵听南蠡说,半大的少年总是喜好夸奖…眼看都城近在眼前,复国指日可待,他与嬴煜还要长久地相处下去,总不能一直这般僵硬。 思索片刻,傅徵开口:“这很好。” “……”嬴煜微微蹙眉,不明白傅徵想表达什么。 傅徵喉结轻滚,顿了下,说得更加明白一些,“你做得很好。” 嬴煜眼神古怪地盯着傅徵,“你疯了?” “赏罚分明,才能叫人信服。”傅徵轻描淡写地解释,打量着嬴煜郁郁寡欢的神色,他也明白了,夸奖并不会让嬴煜开心。 嬴煜听不出语气地笑了声,似在嘲讽傅徵将笼络人心的手段用在了他的身上,他大步朝傅徵走去,径直走过傅徵,往悬崖下跳去。 眨眼功夫,消失在原地的嬴煜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提溜的回来,然后完好无损地坐在傅徵脚边。 那股无形的力量自然来自于傅徵。 帝煜一脸习以为常地盘起腿,坐在傅徵脚边,托着下巴,望着近在咫尺的都城,“你何必让孤信服你?左右孤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他兴致不高地说。 傅徵眉心微动,“此等找死行为,下次若再出现,定罚不饶。” 嬴煜不服气地嘁了声,他抬脸望着傅徵,“你明知孤志不在此。” 傅徵微微侧眸,略显冷硬:“世上之人,又有谁能真正地得偿所愿?” 嬴煜争执道:“可是明明有两全之法!” 仿佛预料到嬴煜要说什么,傅徵打断他:“闭嘴!” “孤偏要说!你当这个皇帝,放孤离开!”嬴煜从地上爬起来,挺直脊背挡在傅徵身上,急切道:“若是需要皇家血脉重启守城大阵,孤会配合你入城,然后…” “够了。”傅徵冷声打断嬴煜,眼中闪过怒意:“南相就是这般教导你为君之道的?陛下愈发口出无状,看来南相不再适合教导陛下了,回宫之后,陛下将由臣亲自教导!” “你少迁怒旁人!”嬴煜见不得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火气蹭得往上直窜。 傅徵厉声道:“是陛下不懂分寸。” “那你弃了孤啊!” “不可能。”傅徵一字一顿道,他伸手扼住嬴煜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嬴煜吃痛。 “永远都不可能,这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 傅徵的声音冷静而缓慢,似是在陈述事实,又似是在倾诉诅咒。 嬴煜用力甩开傅徵,眼神愤懑:“你就是想寻孤不痛快!” 傅徵轻描淡写地换了话题,“今夜叫陛下前来,本欲邀请陛下同观都城,以解陛下的思乡之情,如今看来,倒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这里才不是孤的故乡!” 傅徵不疾不徐道:“近几日就劳烦陛下同南相一起留守后方,待臣取得妖皇首级,自会迎接陛下回宫。”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完全没有注意到嬴煜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嬴煜忍无可忍道:“为何总让孤龟缩后方?孤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傅徵沉声道:“陛下活着就是后楚最大的福祉。” “可我不想这样活着!” 嬴煜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做一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废物!” 傅徵皱眉,不是很认同这个说法:“陛下为何如此偏激?” “偏激?”嬴煜简直要气死,他吼道:“你知道外面的人都在怎么说孤吗?” “陛下不必在意他人的看法。” “怎么不在意?”嬴煜的声音在颤抖,“他们说孤是个傀儡皇帝!说孤是个废物!说孤根本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傅徵眉心动了动,途中他忙于妖患,竟是忽略了闲言碎语对嬴煜的影响。 他思索片刻后,平心静气地问:“他们说错了吗?” 嬴煜震惊地望着傅徵。 傅徵陈述事实道:“你除了整日吵闹还会干什么?莫非陛下连直面的事实的勇气都没有?” “你——”嬴煜气得浑身发抖。 “知道自己弱,就要勤加练习。”傅徵瞥了嬴煜一眼,继续道:“日后回到都城,陛下更加要勤勉…” “傅徵,你大爷的!”嬴煜像一只被惹急的小兽,炸毛般地扑向傅徵。 傅徵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好他,然后打包丢回山下的营帐内,强行催人入睡之后才离开营帐。 离开之际,傅徵淡声吩咐:“军中若再有闲言碎语传到陛下耳中,格杀勿论。” 守在营帐外的侍卫们噤若寒蝉,连忙应是。 傅徵离开后,直接去了南蠡的营帐。 “国师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南蠡正在看兵书,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南相,陛下近来的情况,你应该也看到了。”傅徵开门见山。 南蠡叹了口气,“陛下最近兴致不高,恐是受了那些流言的影响。” “那些流言,是谁传出去的?” 南蠡犹豫了一下:“这个…恐怕是军中将士私下议论。” “私下议论?”傅徵慢条斯理地重复,眸中似有万钧威压,他道:“军中纪律森严,若是无人指使,谁敢议论陛下?” 南蠡沉默了。 他知道傅徵说得对。 军中确实有人在故意散布流言。 “南相不必为难。”傅徵淡淡道,“本座知道是兵部尚书卢廉。” “国师明鉴。”南蠡苦笑道:“卢廉大人…确实对陛下颇有微词,认为陛下太年轻,不适合掌权。” “不适合?”傅徵轻描淡写地重复,而后作出思索之态:“那他觉得谁适合?” “这…”南蠡犹豫了一下,“老臣不敢妄言。” “南相,”傅徵打断他,“本座需要你帮忙。” “国师但说无妨。” “盯着卢廉。”傅徵道:“眼下正值用兵之计,不可动他,待到大事了解,再做处置。” “是。”南蠡点头,这里所谓的处置差不多跟处死无疑,于是他出声提醒:“国师,卢廉之前护驾有功。” “那又如何?”傅徵不以为意地下定论:“论功行赏,论罪当诛,从来都是如此。” 南蠡心中一凛。 眼前的青年容貌未改,风骨依旧,行事手段却早已淬满了杀伐决断的冷厉。 乱世之中,他是镇国擎天之柱,是稳住摇摇欲坠江山的定海神针。 可南蠡历经三代朝堂,见惯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轮回,深知这一身惊世功勋,于太平之日,便是悬在君臣头顶最锋利的剑。 当狼烟散尽,当四海升平,当这位功高震主的国师与那位桀骜不驯的年轻天子四目相对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历朝历代,这场注定的博弈是君臣之间永恒的困局。 南蠡仿佛看到了两个孤独的身影,在权力的巅峰遥遥相望,彼此需要,又彼此提防。 最终,飞鸟尽,良弓藏。 功成身退已然是最好的结局,最怕的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是南蠡不忍。从涿鹿逃至炎水,又从炎水杀回涿鹿,他知道眼前的青年夙兴夜寐,每一个夜晚都在为这个破败江山筹谋。 南蠡眉心的痕迹愈发深刻,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不仅是皱纹,更是对世事的洞察和无奈。 他忍不住道:“等到回宫,国师应多花时间同陛下相处。” 这是他能给出的唯一建议,也是他最后的挣扎。 或许,在刀光剑影之前,在宿命降临之前,还有一线生机。 傅徵稍显奇怪地打量了眼南蠡,最终不咸不淡道:“好好相处有用的话,陛下早就该被南相感化了。” 南蠡:“……”分明先帝和先国师不是这么个刻薄性子,可小国师有时候嘴毒得厉害。 傅徵看了南蠡一眼,轻飘飘道:“如今陛下还不是要叫嚣着离开?” 南蠡叹气:“家国骤变,亲人离世,任谁也遭不住这滔天大祸,何况是个半大的孩子?” “这样的世道,这样的孩子有很多。”傅徵冷静地阐述着事实:“他是天子,必须担起这个责任,哪怕装,也要给我装出来。” 南蠡沉默了。 从嬴煜被推上皇位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做一个普通人的资格。虽然傅徵不要求他多么出众,可他起码要看起来像样,正如傅徵所说,装也要装出来。 “国师说得对,”南蠡缓缓道,“可装出来的东西总会崩塌的。” “那就让它崩塌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傅徵的声音依然冷淡,“君主的软弱,不该被任何人看见。” 南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青年比陛下更像一个君主。他冷静、理智、铁石心肠,仿佛早就将自己的情感埋葬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国师,您…” “南大人,”傅徵打断了他,“您我都是为了这个王朝。至于过程如何,手段如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让这个王朝绵延下去。” 这话听起来冷酷无情,可南蠡知道,傅徵是对的。 仁慈从来都是奢侈品,只有强者才能生存。 “罢了,”南蠡叹了口气,“是老臣妇人之仁了。只是…只是希望国师在逼陛下成长的同时,也给他留一丝余地,也给自己留一丝余地。” “余地?”傅徵轻喃:“南大人,您觉得这个世道会给我们留余地吗?” 南蠡无言以对。 是的,他们早就没有余地可言了。 他们能做的,就是在绝境中寻找生机,在废墟上重建江山。 哪怕代价是失去所有的温情。 昭武二年冬,天降大雪。 鹅毛大雪从天际倾泻而下,如千军万马奔腾,将整个涿鹿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 傅徵立于城外高坡之上,手中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灵力涌动,与天地间的风雪产生共鸣。 刹那间,原本普通的雪花变得诡异起来,每一片都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如同带着诅咒的利刃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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