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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来的手重新垂在身边,他出于礼貌问对方“家里怎么了”,牛世芳却支支吾吾说“没事”。 这种明显的谎言代表对方不愿意进行这个话题,但南来通常不懂。 他看向牛世芳的肚子,想起玛莎搁浅时,双胞胎之一当时安抚玛莎的几句话,便突然问:“小孩会撒谎吗?” 牛世芳不明白对方这样询问的缘由,但还是说:“教不好的就会吧。” “哦,那就是说比较容易撒谎,”南来抬眼,“你孩子呢?” 牛世芳一愣。 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南来在别人身上一向不懂得迂回,直说:“上次你孩子说你肚子里有个……” “……什么?”牛世芳脸色煞白。 几分钟前,这位女人刚经历过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尚且无法像往日一般较好地掩饰内心的波动,因此她的语气开始变得又坏又僵硬,丝毫没有遮掩。 “这和你没关系。”她说。 为什么没关系,抚育生命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竟如此难以启齿。 南来不太理解。他既然救了牛世芳一命,按人鱼传统而言,他便是牛世芳新的“母亲”,有资格探寻自己想知晓的一切,牛世芳没有权利拒绝。 但这种传统或许在人类社会不通行。 考虑到这个原因。南来试着说:“我救了你。” 这句话传到牛世芳耳中,确实产生一定作用。牛世芳犹豫很久,最后破罐子破摔,像濒死的鱼一样,压低音量硬声道:“是,肚子里是有一个孩子,命很硬,泡在海里都没死,可我宁愿他死了!” 南来:“……”为什么想要孩子死?又涉及到知识盲区了。 牛世芳泫然欲泣,视线开始躲避,脸颊开始颤抖。 事情可能变得有些麻烦。 南来本意没想如此,也不想说任何安抚的话,试图借口直接离开,但借口不太好找。 正当此时,南来听到不远处、侧上方传来不轻不重的敲叩声,他扭过头,随后仰起,不到一秒便捕捉到声音来源。 是小序。 魏序身着一件丝绸面料的黑白花衬衫,浑身没骨头似的靠在矮小的栏杆上,刚刚曲起的手指慢慢收回。他居高临下,眯起眼,飘飘然从嘴里吐出一口灰白的烟。 魏序没有说话,与南来对视三秒,南来很快面无表情的拧开头,对牛世芳说:“我先走了。” 他刚走出三步路,却又被牛世芳叫住。 这次她再不是说自己身上的事,而是提醒南来:“最近最好不要靠近海边。” 南来微微点头。 * 魏序觉得今天自己的脾气不太好,一根烟只抽三分之一就想灭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视野中的两小人聊天,看了一分钟就开始不耐烦。 南来和牛世芳能有什么话说那么多? 是什么时候熟起来的? 为什么能熟起来? 魏序早就明白了,南来一向生人勿近,除非有固定利益牵扯或者不得不接触的原因,南来不会想和任何人交友。 所以牛世芳,和南来之间存在什么关系吗? 魏序的脚尖不断点地,与沾了层灰的瓷砖磕磕碰碰,最后亲自打断那二人的聊天。 他也没想南来能立马停下,并且过来找他,可南来确实这样做了。他因此得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的满足感。 但他马上把嘴角压下了。 魏序亲眼见南来拐进奶奶的大门,消失在视野中片刻,很快又从自己身后冒了出来。 彼时魏序已经把烟掐了,丢在阳台的畚斗里,他没有背身,只等南来静静走到他身侧,然后喊他“小序”,他就说“嗯”,又没话找话似的说“今天晚霞的颜色和你很像”。 简直是睁眼说瞎话,天际挂着的晚霞明明是橙红色的。南来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你对颜色很不敏感么?” “怎么可能!”魏序立马铿锵有力地反驳,他看了南来一眼,捕捉到对方的神色,声音却又弱了,“只是‘像’而已。” 南来轻轻哼了一声。 他们在阳台待了三分钟,期间不断有来自邻里的各种饭菜香味飘来,勾得人馋极了。话题明显有了,但南来没有说话,魏序欲言又止。 直到魏序的视线第十八次落在蜷缩在自家门口的牛世芳身上,终于选择开口:“前几天,新闻报道有一名妇女落水,救援成功。你有听说这件事吗?” 南来肯定不会看新闻,但不排除杂货店悬挂的小电视机上播放了,或者从其他客人口中得知。 结果南来说:“没有。” 把魏序想继续说的话完全堵住了。 倒也是预料之内的答案,不过现在好了,继续往下追问很刻意。更何况,倘若南来真不是当事人,对此一无所知,还会显得魏序像个无聊的神经病。 魏序沉默片刻,拇指和食指拧在一起,最终还是败给了可恶的探求欲。他状似不经意问:“我当时在高处采风,正好拍到了照片,你想看吗?” “在海里垂死挣扎的照片有什么好看。” 魏序看向南来,有些愣怔。南来所有情绪的转变太过突然,冷脸的速度快如闪电,深蓝色的眸子写满隐秘的不悦,可能还有一丝不耐烦。 那瞬间,魏序觉得南来很陌生。 是不小心触及到南来的伤心事吗? 南来说自己父母已经不在了,难道也是因为落水遇难?这并不奇怪,死在海里的渔民在十几年前确实不少。 魏序咳了咳,找补道:“……好,不看就不看了。” 南来慢慢松开攥着裤子的手,以为这个话题会就此揭过,结果魏序好死不死又提。 “我当时远远地好像看到一团光,很亮眼,很突兀,像突然坠落在海面,”魏序不再看着南来的脸,“你说海洋里有未知生物吗?” 南来摆出死鱼眼,“你应该去问海里那些鱼。” 魏序笑了笑,不以为然。他突然想起南来坐在那只搁浅鲸鱼旁边时的画面,开玩笑道:“很早之前就想问你,你是不是能和动物沟通啊?” 南来说“不能”,紧接着吐槽:“小序,你在想什么,跟陈识乐一样无聊。” 没想到就连问个问题也被捷足先登。魏序面色一僵,“陈识乐也问过。” 南来:“是的。” 但魏序与陈识乐不同,他不会因为南来这小子嘴里不知真假的否认,就碾断自己所有的猜想,“但我不觉得是我想太多,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真的存在那样的人呢。” “那也不会是我。” “好好好不是你。” “……” 暂时无法再前进了。 魏序单方面毫无成果的试探到此为止,他刚想说“进去吧”,就听楼下传来一声狗叫,“汪汪!”,随即是一连串恐怖的“汪汪汪汪——!”。 魏序二话不说,探头出去,见是一条野狗,对着牛世芳狂吠,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而牛世芳手无寸铁,站起身不知所措。 魏序担心野狗伤人,正想下去帮牛婶赶狗,哪知刚迈出一步,那狗的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老大声的呜呜咽咽。 “别乱叫呀!跑那么快,吓着别人怎么办?” 熟悉的声音,魏序看过去,发现是小洁。 小洁可能一路追着那狗,追到牛世芳眼前。她从小就有与狗抗衡的经验,没想到现在也依旧本领在身。 “对不起啊,牛姨。” 小洁踢了那狗一脚,那狗缩在她脚边摇尾巴,讨好地用爪子扒拉她的鞋面。 她摘下头顶的粉色鸭舌帽,同牛世芳解释:“这是我喂的狗,它年纪大了,平常跑不快,没想到今天冲过来把你吓着了。没事吧?” 牛世芳上下看她两眼,戒备地退后一步,摇头说:“没事。” 小洁似乎不擅长和牛世芳打交道,她看牛世芳这样的脸色,也不好意思再带着狗原地逗留。她再次道歉,这回加上弯腰的动作,抬头时对上牛世芳的眼睛,又不经意垂了下眼,视线落在牛世芳的肚子。 只一瞬间,小洁很快退开,对牛世芳说“牛姨,再见呀”,随即蹲下来摸了摸狗头,这狗却往她身后叫。 小洁愣了愣,站起身往后看。 “魏哥?”笑容爬上她的脸,她朝魏序招手,“魏哥来看奶奶吗?这是海勾,你认识的。” 小洁一提,魏序才想起来是小时候那条海边的野狗。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它还坚强地活着,真是不容易啊。 生命力如此顽强,看来是吃了不少好货。 楼上与楼下的距离容易让人丧失聊天欲望。魏序和小洁随便客套几句,最后单刀直入:“我上次摊铺上给你的钱,你就拿着,别给我奶奶。她又来叨叨我了。” “无功不受禄,”小洁重新把鸭舌帽扣回头上,抬头说,“你不用给我钱了,我现在就在南村海岛干活,能养活自己,已经没有需要大开销的地方了。” 魏序:“你不用客气——” “——真的很谢谢你,魏哥,”小洁打断他,“我没有在客气。” 小洁带着她的海勾走了。 海勾陪伴她那么多年,也算是一个很好的精神寄托。要是小洁被扣在南村海岛那年,海勾不在她身边,她的精神状态恐怕会很糟糕。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小洁觉得是过去了,可魏序过不去。 南来将魏序一系列的面部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他伸手戳了戳魏序,魏序回过神,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南来先这样说,又这样问,“狗为什么会突然叫。” “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呗。” 魏序随口胡诌,南来也没有那种民间牛鬼蛇神的知识储备,所以没被吓到,也没人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一顿美味的饭,需要新鲜的食材、恰到好处的火候和调味,以及非常棒的厨艺。 三者齐全,造就今晚丰盛的晚餐。 魏序吃得很爽,唯独有些不爽的是,奶奶拼了老命给南来碗里塞鱼肉蟹肉,南来又拼命把这些肉往魏序碗里夹,美名其曰“吃不习惯”。 魏序知道南来这毛病,身为南村海岛人居然不吃海鲜,说出去被所有人笑掉大牙。 但魏序最后还是默默把南来夹过来的东西全吃干净了。 以至于那晚,消化系统强悍的魏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依旧觉得肚子撑。他的生物钟也失去效用,一时之间难以入睡。 魏序便开始回忆今天在阳台上与南来的对话。 一幕幕在脑海中重新放映…… 等等。 魏序后知后觉有些不对。 他从未提及他拍到的照片是什么情景,南来怎么会如此顺畅地说是“海里垂死挣扎的照片”?甚至使用了陈述句,好像十分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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