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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二人上车,重新回到密闭空间内,南来才开口说:“我知道你是照顾她的面子和心情,才说可以收留我。我住哪里都无所谓,你不方便,也不用兑现承诺,惹得大家都不舒服。” 魏序发动车子,轰隆几下,没马上上路,而是反问:“我让你住我家,你会不舒服吗?” 南来似乎被问倒了,好一会儿才说:“不会。” “那不就得了,”魏序提档,踩下油门,车便开始行进,他抽空回复南来,“我要是不给你腾个地方,奶奶改天问起我,我不会在她面前撒谎,她要觉得我欺负你,反过来欺压我怎么办?” 南来抿唇,揭穿他:“她怎么会欺压你。不用找这种借口,全看你自己的意思。” “我的意思?”魏序笑了,“我没什么意思,主要得看你。” “……”南来看向窗外。 “走?” 魏序凑近了问,约莫十几秒后,听南来从鼻腔中通出一个微声的“嗯”,魏序这才放心大胆踩实了油门。 车便这样飞出,扬起一片沙土。 南来稍稍降下玻璃,不知名的风打乱他额前的发。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踏在了实心的土地上。 * 饶是蜿蜒的公路上没什么车辆,魏序也没有把车开得很快。 天色渐晚,掠过树丛后视野豁然开朗。今日的晚霞是艳红的,层层铺染,远处的海面仿佛都被盖上这不同寻常的颜色。 往常回家,魏序的车上只有他自己。他会把车速提快,车窗半摇,呼啸的风声充溢耳边,刮久了会觉得脸疼。 这个时候容易静下心想一些琐事,比如猜测最近工作室没了他运转得如何,想想某首钢琴曲的旋律,提前思考一下今天晚上该干些什么。 想得多了,就不会觉得空虚,不会在夜晚独自陷入迷茫。 人生这条路,需要这些零散的事情、突如其来的惊喜、持之以恒的爱好,才能日复一日坚定而漫长地走下去。 当然,期间也充满了意外。 要是放在回到南村海岛的头几天,魏序绝对无法想象自己会带着一个漂亮包袱回家。 车内播放着《The Process》。 魏序抽空瞟了南来一眼,发现对方正看向窗外发呆,头发完全是被自己这侧的风吹动,在空气中飘扬,看上去又细又软,乖巧得很。 喉咙干涩,魏序想挑起点话头,话音在口内辗转多次,最后只无厘头地问:“见过多少次大海?” 南来深蓝色的眼眸倒映在玻璃窗,仿佛与外面正经过的大海融为一体,他说:“每天。” “看腻了么?” “没有,”南来几乎是下意识回答,但彷徨的视线落到魏序脸上,又改了口,“嗯。” “到底是腻了还是没腻?” “……” “如果有个机会让你去内地,工作、生活,你会离开这里吗?” “……” 等了片刻,南来依旧没有吱声。 魏序吐出一口气,不再去纠结问题的答案,实际上是与不是与他都没有关系,南来话中真真假假他也懒得细究。 如果南来恋家,又或者说像他奶奶一样对大海拥有别样的感情,那自然不想走出南村海岛。 更何况南来是有这样的机会——他的哥哥在内地工作——倘若南来想,当然随时可以离开,但他没有那么做。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良久,南来才说:“我喜欢这里。因为是大海带来的缘分。” 魏序问:“什么缘分?” “任何缘分,”南来的视线没有移动半分,依旧对向窗外,“能在岸边捡到每一枚贝壳的缘分,在海上遇到可爱的人的缘分,每天它为我送来的海风,”他摇下窗户,发丝便在一瞬间凌乱,“就像这样。” 南来的话说得如此文绉绉,又有一种脆弱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感觉。 魏序其实不喜欢与这样说一半留一半的人聊天,太累。可南来就有这样的魔力,不论是清冷的话语、还是别样的字句,都在引诱他继续深入挖掘。 因为在开车,魏序无法分神去看南来说的“这样”是哪样,他捕捉到有趣的字眼,就问有关的话:“遇到什么可爱的人?” “小孩。”南来说。
第9章 鳞 魏序笑了一声,打破砂锅问到底:“什么小孩?能有多可爱?” “说是漂亮也不为过,黑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像晕染不开的墨水,”南来顿了顿,“很久以前的事了,多余的我也记不清了。” 魏序似是恍然大悟,“你很喜欢黑色。” “倒不是说喜欢,是少见,”南来解释道,“我是混血,是后来才迁去南村海岛,之前周围几乎都是外国人,所以乍一看到,觉得很特别。” “是这样啊,”魏序点点头,眯着眼审视南来,蓦然又说,“所以我跟你相反,我就喜欢你的发色。” “……”南来的手在魏序看不见的地方捏紧,半晌又松开,再开口时,语调又不似先前那般温柔,“谢谢。” 魏序张了张嘴,想问“怎么了”,但发觉没有必要。 这种话说出口,本就是带有试探性的暧昧,对方也许是察觉到了,有点不适,因此说了道谢的话来搪塞,堵住魏序的嘴。 可魏序确实是实话实说,喜欢颜色而已,没有刻意挑逗对方的成分。 * 回到别墅区,魏序的车拐过几个弯,稳稳当当停在自家楼下。 好巧不巧,他刚打开车门下车,就遇见了熟人。 杨季刚运动完,身上还穿着休闲运动外装,明明没有走近,魏序仿佛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汗液味。 “魏哥——”杨季老远就开始打招呼。 “欸——”魏序配合他应道,勾起嘴角,“怎么?看到我这么兴奋啊。” “还不是汪海浪,前面硬要和我说一个八卦,你猜是谁的八卦?”杨季兴致冲冲地靠近,已然走到魏序跟前,眼里迸射出光芒,自问自答,“你的!他说你想泡——唔、唔唔!” 杨季的声音大得方圆十里恐怕都能听见! 魏序眼疾手快扣住杨季的嘴,将他按退几步,眼神飞速后瞟,乍然又带上威胁的目光,“别瞎说!” 杨季闷闷说“呵呵”,只听又是一次关门声。 怎么着?这里除了他俩还有别人? 他头一偏,挣脱不开魏序的钳制,但确确实实看到了个人——哇,金发美……呃,金发跳楼狂魔小屁孩。 南来明明比杨季要大,可杨季潜意识里总忽略这件事,他只记得南来是个没爸没妈的小可怜,更是个摸进他屋子里极其不礼貌的不良少年。 现在还多了一个标签,魏哥想泡的人。 汪海浪与杨季说的八卦,杨季先前还有七分不信,现在也只剩下三分了。 能在魏序的别墅前看到南来本人,这说明什么?魏序又把人家给拐了! 杨季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悄声问:“你这回总不是只让这小子住一晚了吧?” “看我心情,”魏序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故意要让南来听到般,“要是我心情好呢,想住自然可以住久点儿,这要是我心情不好,说不定哪天就只想一个人待着了——” 杨季啧声道:“魏哥,你可别欺负人家。” “胡说,我从来没欺负过人,”魏序不满意杨季的说法,“你每次闹出事,还不都是我去给你擦屁股。对你们都好得很。” “那这不是不一样嘛。” 杨季偷瞟一眼南来,恰巧和对方打了个照面。南来轻靠在车门边,斜着看来,眼神轻飘,落在他身上却有一瞬间如尖刀般,惹得杨季飞快收眼。 “能有什么不一样,”魏序嗤笑一声,懒得再和杨季唠嗑,转身叫南来进屋,又和杨季说,“走吧!回你自个儿的家去。” 杨季听话地走远了,却忍不住频频回头,一眼就瞧见魏序和南来聊得欢快,南来脸上露出鲜少的笑容,魏序眉目间依旧是那样张扬。 当然是不一样了。 杨季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男人最懂男人,特别是魏序这性格,肯定喜欢谁就喜欢逮着谁使劲欺负。 也许现在还没有,谁知道以后呢?杨季可没见魏序对谁这么宽容过,但魏序,确实在他眼里是个热心肠。 * 魏序可没有欺负南来。 不仅好吃好喝供着,还大方地把自己的睡衣借给南来穿。 南来依旧是住在先前的客房,因为担心又会出现上次的事情,魏序特意在浴室里加了一张防滑垫。 他一边嘴上嘱托南来小心脚滑,说“要是等会儿又摔了,可没人扶你起来”,一边去冲洗自己在海上漂了四天的身体。 魏序告诉南来自己会洗得很慢,却异常迅速地结束清洗,带着一身沐浴露味儿往沙发上一坐,几分钟后发现自己不太能坐得住。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的别墅中多出了一个人,一个其实他不太了解、也并不熟悉的人,并为此感到难受。 有时候欲望上头,会盖过一切理智。他傍晚时频频被外界言语刺激,囫囵吞枣应下了奶奶的要求,转头又被南来可怜的言语糊弄去,破天荒觉得自己要是不施以援手,就太不是人了。 最重要的是,他从南来看自己的眼神中瞧出了一丝懵懂可爱,他就松了口。 但南来怎么可能懵懂可爱!? 色令智昏! 魏序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此时“懵懂可爱”的南来站在浴室喷头下,光滑的肌肤裸露在潮湿中,腿脚泛出银色的光斑,随着水珠的浸润,腮侧生出鳞片,鱼鳍不断颤动。 他的眼眸在水雾中尤为发亮,如高悬于夜空的月光,能晕染至每一处黑暗。 人鱼不能离开水太久,南来无法在四肢不接触水的情况下保持人形超过24小时。 洗澡对于人类来说是放松,对于南来则算是一种刚需。除此之外,他每天也需要补充大量的水分。 要是这里有浴缸就更好了。南来低垂着眼想。 几分钟后,他抬手撩起额前的发,关掉喷头,踱步至镜前,身体带出一股水汽,水珠顺着他腰侧新生的鳞隙滑落,在瓷砖上积成小小的水洼。他修长的双腿依旧洁白无瑕,往上是精瘦的腰和薄薄一层并不明显的肌肉,脖颈往上,顶着一头金灿的发。 南来左右端详自己的脸,眼珠转动,对自己的容貌并不满意。 放在别人身上必然是引以为豪的资本,可南来不喜欢这一切——用虚假的颜色去讨好他人,本就是一件卑劣的事情。 他皱眉,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美瞳重新戴上,于是眸子又变回熟悉的深蓝色。 “你就喜欢这种。” 南来对着镜子喃喃自语,塌了嘴角,蓦地又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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