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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像个偷吃被抓住的小孩。 “我试药试多了。”他说,“新炼的丹药,不知道药性,自己先吃。吃多了。” 沈咎看着他:“我是来找你治伤的” “来,给我看看” 沈咎给孙药圣看了看口腔里面,又褪去外衫,露出后背。腰肢纤细,仿佛不堪一握。 孙药圣给他开了点药,还有外用的药 沈咎颔首,道了声谢。 孙药圣摆手笑道: “以后你来我这儿治病,分文不取。” 沈咎轻笑点头,转身走出药王殿。 走出药王殿的时候,他看到了裴西洲和秦知意。 他目光看向裴西洲,确定了 裴西洲灵力已经混乱了,或许再过十几年就死了。 她们蹲在药王殿门口的台阶下面,面前摆着几株草药,正在研究。 裴西洲手里拿着一株叶子像手掌的草药,在跟秦知意说什么。秦知意那个时候十岁,扎着双髻,圆脸,眼睛很亮,蹲在裴西洲旁边,认真地听着。 “这种七叶莲,解毒用的。采的时候要连根拔,根比叶有用。” 裴西洲把草药翻过来,露出白色的根须。“下次你遇到刚才那个人,记得给他吃药。他的经脉裂了” 秦知意乖乖点点头。“知道啦,师姐。” 沈咎站在走廊上,听到这句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 他扶住了门框,站稳了 沈咎走站在山门口 胸口还是疼,但比来的时候好了些,不是伤好了,是疼习惯了。 下了楼梯,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一个人。 月白色长袍,银色腰带,玉簪束发。 燕刳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沈咎愣住了。 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所有的念头一起涌上来 跑、躲、藏起来。 他转身就跑,腿刚迈开,后衣领就被人揪住了。燕刳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扣在他的衣领上,像铁钳一样。 “你……”沈咎掌心一翻,不周现世,漆黑剑身迸出暗红流光。 他反手一剑削向燕刳的手腕,燕刳松开了,他借力往前一窜,拉开了距离。 他站在三丈外,剑尖指着燕刳,喘着气。胸口的伤被扯动了,疼得他眼前发黑。 燕刳看着自己空落的手,五指缓缓收拢,又徐徐松开。 他看了沈咎两秒,然后从腰间拔出了软剑。他把剑举起来,剑尖指向沈咎。 沈咎看着那把剑,看着那个起手式,觉得眼熟。 非常眼熟。 他刚想完,燕刳动了。 银色的光从剑身上炸开 沈咎压着灵力,只用剑招。 但燕刳剑法快,准,狠,每一剑都贴着沈咎的要害走,不杀他,但让他躲得狼狈。 沈咎挡了几剑,越打越觉得不对。 又挡了几剑 随即才反应过来 “燕虚舟?!”沈咎边打边喊,声音又惊又怒,“你他妈用我教你的剑法来打我?!” “如何,沈余烬?”燕刳声音带着几分嘲讽。 沈咎一怔,随即笑了。 青铜面具不在,脸上的表情藏不住。 嘴角那颗痣往上挑了挑,露出一颗小虎牙。他骤然变招。 不周从横劈变成竖砍,从竖砍变成斜刺,从斜刺变成削。 剑法突然变得大开大合,不再是刺客的阴柔诡谲。 燕刳面色微变。 他挡了两剑,眉头皱起来。这个剑法,他也认识。 “你用我教你的来打我?”燕刳的声音低了些,沈咎听出了危险。 “彼此彼此。”沈咎笑了一下。 两个人又过了十几招。 剑光交错,银色的和暗红色的混在一起,在暮色里闪。 沈咎的胸口越来越疼,手开始抖,剑慢了一拍。 燕刳看出来了,他的剑压上来,把沈咎逼退了好几步。 “很好,胆子大了点。”燕刳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沈咎知道他要出杀招了 他的剑在蓄力,灵力开始往剑身上涌,绿色的光从剑柄蔓延到剑尖。 这一剑,他接不住。 沈咎收剑。 不周化作暗红流光缩回掌心,他转身便逃。 一边奔逃一边在心里默想: 今日运动量,算是彻底达标了。 脚尖点地,人飞出去了,速度快到燕刳的剑落下来的时候,只砍到了他的残影。 剑砍在地上,砍出一道深深的沟,碎石乱飞。 沈咎已经跑出去十几丈了。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在风里听得不太清楚,但燕刳听到了。 “嘿嘿,跟你死磕到底的才是傻子!” 燕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他的剑还举着,剑尖朝下,绿色的光慢慢暗下去。 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沈余烬!!!”他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惊起一群鸟,从林子里飞出来,黑压压的一片。 远处,沈咎听到他自己的名字之后跑得更快了。 他捂着胸口,边跑边笑。 血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擦了擦,蹭了一脸。 跑到没人的地方,靠着一棵树,滑坐在地上。 胸口疼得像火烧,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株灵芝,看了看,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苦的。他皱着眉咽了,又掰了一块。 “燕虚舟。”他小声说了一句。 远处,燕刳还站在原地。 他把软剑卷回腰带里,低着头,看着地上那道被剑气砍出来的沟。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沟边的泥土,土是湿的,翻出来的。 他站起来,往沈咎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第36章 死亡 自那件事之后不知过了多久 这已经是不存山存在的第三百年。也是他和燕刳反目成仇的第三百年。 三百年,够一个凡人活好几辈子,够一座山被风沙磨平棱角,够一把剑生锈、断裂、被泥土吞掉。 但不够沈咎忘掉那些事。 不够他忘掉那个雨夜山洞里的烤鸡,不够他忘掉山顶那壶酒,不够他忘掉燕刳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三百年前,他以为这条路他能走到底。 现在他走到底了,发现底下什么都没有。 玄霄宗的事过去之后,沈咎把赵鹤鸣的碎片毁了,把人杀了,走了。 但他当时没走远。 他藏在玄霄宗附近的山里,看着他们把赵鹤鸣的尸体抬回去,看着他们在宗门外围布阵。从山脚一直布到山腰,阵纹密密麻麻的 阵成的那天,玄霄宗的宗主亲自出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回去了。 阵是请天机玄阁的何平布的。 九锁连环阵,九层锁,九道关,层层相扣,破了一层还有八层。 何平说“此阵天下无人能破”,玄清真人信了。 沈咎也听说了。 他听说之后,笑了一下。觉得挺有意思的 想看看它能不能拦住他。于是他去了。 第一次,他从东边进去,从西边出来。阵亮了一下,没拦住 第二次,他从北边进去,从南边出来。 阵又亮了一下,还是没拦住。 第三次,他进去之后没出来,在里面转了一圈,把阵的纹路记了个大概,然后从中间出来,站在阵眼上,踩了一脚。 阵纹裂了几条,但没碎。他踩完就走了。 玄霄宗的宗主气得摔了杯子。 他又叫何平加固了阵法,加了七层,布了七七四十九天。 沈咎又来了。 这次他在阵法里走了一圈,走了半个时辰,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最后从正门走出来。 守门的弟子已经不想拦他了,甚至有人给他让了路。 “他到底想干什么?!”玄清真人在殿里咆哮。 后来他听说玄清真人被气得闭关了 沈咎不是故意要气他。 他只是觉得那个阵有趣。 不存山的日子太闷了,暗堂里没有窗户,看不到天,看不到地,看不到人。他需要透透气。 去玄霄宗外面转转,看看那个阵有没有变,成了他少有的消遣。 再后来蕴温死了。 沈咎是半个月后才知道的。 他去了天水城,去了倚云阁,楼还在,姑娘们还在,但蕴温不在。 是一个穿绿裙子的姑娘告诉他,蕴爷去了北边,说去看樱花。 沈咎一怔 北边,樱花。 那是他父母的坟地。他转身就走,出了城,往北走。 走得很快,快到路上的行人只看到一道黑影从身边掠过。 到的时候就看见蕴温趴在他父母的墓碑前面。 头枕着他爹的碑座, 手搭在他娘的碑上,像是靠在那里睡着了。一身大红衣袍早已褪成暗褐,如同干涸凝固的血。 长发散落在地,沾着花瓣与落叶。 他面色平静,唇角微扬,似是带着笑意。 沈咎站在他面前,垂眸看了许久。 而后缓缓蹲下身,指尖探向他的脉搏。 无一丝跳动。 身体已凉,却尚未僵硬,应是刚去不久。 沈咎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或许是因为他们两个经常在这里说话,所以他来到了这里 以前蕴温总挂在嘴边一句: “凡人的寿命,真是短得很。” 他以为蕴温会活很久。 毕竟蕴温的修为不低,活个几百年没问题。 但他忘了,蕴温从来不在乎修为。 他在乎的是那些凡人 那些弹琵琶的、唱曲的、跳舞的、端茶的。他说没了就没了,再找一个就是了。 语气轻得如同谈论今日餐食。 可沈咎知道,他心里是难过的。 每有人离去,他都会在二楼老位置坐一整夜,不言不语,不饮不醉,就那么坐着。 次日醒来,依旧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 他把蕴温埋了。 就在他父母旁边 他用手挖的坑,跟当年埋弟弟一样。指甲翻了,血和泥混在一起。 最后他用灵力把蕴温变成一坛骨灰,放进去,把扇子放在他旁边,把土盖上。 他没有给蕴温刻碑,只在坟前立了一块石头,在上面刻了一行小字 他刻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遇挚友,如逢春,自此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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