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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他们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 “孩子。”他说，“你累不累？” 江霁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累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像灌了铅，只知道眼睛酸涩得厉害，只知道，很想有人抱抱他。 老人伸出手。 “来。”他说。 江霁岚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布满了老人斑，骨节粗大，但很稳。 稳稳地伸着，等他。 他慢慢伸出手。 握住。 然后他被拉进一个怀抱里。 那个怀抱很瘦，硌得他骨头疼。但很暖，很稳。 像是一个港湾，让他这只暴风雨里的船终于可以靠岸。 老人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他说，“没事了。孩子，你安全了。” 江霁岚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放声大哭。 像个真正的十八岁孩子那样。 周围那些拿着枪的人，慢慢放下了武器。 没有人说话。 只有哭声，在风中飘散。 如果，那天老人没有站出来阻止他。 他江霁岚一定会在疯狂状态下杀死不少人，然后直接成为恶名在外的逃犯，从而陷在无穷无尽的痛苦人生里。 或者，直接被击杀。 六年后。 海边小镇。 江霁岚握着那只手，看着那张苍老了许多的脸，眼眶还是红的。 “您当年，”他说，声音有点涩，“为什么敢走过来？” 局长笑了。 “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他说，“杀疯了的野兽和疯了的野兽，我分得清。你只是太痛了，不是想杀人。” 江霁岚低下头。 “我那天……差点杀了人。” “但你没有。”局长拍拍他的手，“你握住了我的手。你让我抱了你，你没有杀人。” 他顿了顿。 “这就够了。” 江霁岚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 “您头发真的白了很多。”他又说了一遍。 局长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没办法啊，”他说，“你走了之后，没人帮我分担工作。后来你又‘死’了，我连觉都睡不好。” 他看了一眼沈见影。 沈见影抿唇：“局长好。” “嗯。”局长点点头。 他叹了口气。 沈见影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局长，同样对他有恩。 K走后的四年，这个老人也用他的大爱融化过他心中的坚冰与仇恨。 “谢谢您。”他说，声音有点涩。 局长摆摆手。 “谢什么，答应你的事，我又没做到。”他看向江霁岚，“不过现在好了，两个SS级都回来了，我赚了，哈哈，都来帮我打工怎么样？” 他深吸一口气。 “好啊。” 江霁岚看着他，喉咙发紧。 这个人，看着他长大的这个人，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看着他的眼神，还是和六年前一样。 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 “我回来帮您。”他没有犹豫地答应。 局长愣了一下。 “什么？哎呀，这么爽快？” “我回来帮您。”江霁岚重复了一遍，“不是回管理局，是帮您。您一个人撑了这么久，该歇歇了。” 局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我开玩笑的，现在和四年前不一样了，情况比你想的复杂，回到帝都我和你慢慢说，你再做选择。” “不用选，我回到管理局。”江霁岚打断他，“您当年救了我，教了我，护了我。现在我长大了，该还您了。” 局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好。”他说，“好，好孩子。” 他伸出手，又握住了江霁岚的手。 那只手，比六年前更老了，但还是那么稳。 “走吧。”他说，“回家。” 江霁岚点点头。 他转头看了一眼沈见影。 沈见影站在他身边，看着他。 那眼神，像在说，你去哪，我去哪。 江霁岚弯了弯嘴角。 “走吧。”他说。 三个人转身，往那排黑色的车子走去。 有人帮他们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里。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很暖。 身后，是那片他们待了几个月的海。浪还在拍，风还在吹，和海鸥还在叫。 但属于海边小镇的日子，结束了。 前面，是新的战场，新的挑战，新的家。 车门打开。 江霁岚扶着局长上车，然后和沈见影一起坐进去。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沈见影透过车窗，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小镇。 “霁岚。” “嗯？” “我们还会回来吗？” 江霁岚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那座小镇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会。”他说，“等一切结束了，我们就回来。” 沈见影转头看他。 “真的？” “真的。”江霁岚握住他的手，“我答应你，以后想回来就回来。” 沈见影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那张清冷又温柔的脸。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那两只手的掌心，都有印记在发光。 沈见影忽然笑了。 “笑什么？”江霁岚问。 沈见影抬起头，看着他。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江霁岚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傻子。”他说，握紧了他的手，“活着当然好，不活着，我们哪里能遇到？”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风景飞速后退。 前面，是帝都，是管理局，是沈家，是无数未知的挑战。 但此刻，在这个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手牵着手，一起往前。 你有过这种感觉吗？虽然自己一无所有，但因为你知道有人会紧紧地握着你的手，和你面对一切风雨，所以内心生出巨大的勇气，让你觉得就是天塌下来自己也能顶住。 局长坐在前面，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 他笑了笑，收回目光。 “年轻真好哟。”他轻声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两个孩子都长大了。
第47章 生命可以如此有韧性吗？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沿海公路上。 窗外，海天一色，阳光碎成一片片金箔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远处的海鸥追逐着浪花，发出悠长的鸣叫。 风景很美，美得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油画。 但江霁岚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风景上。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海，眼神空茫，像是穿透了那片蓝色，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时间过得真快。 快得像一场梦。 几个月前，他刚从裂缝里出来，站在雨夜的公路边，看着那具尸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不试着活下去吧？ 用他的身份活下去。躲在这个海边小镇，永远不再回去。 然后呢？ 然后他变成了江霁岚。那个有着青梅竹马女友、有着吸血父母、有着失踪十年妹妹的江霁岚。 他每天打几份工，送外卖，搬货，有时候凌晨三点还在便利店里值夜班。他养着三个人，那个叫林照野的巨婴女友，和原主江霁岚的那对恶心的父母。 很累。 真的很累。 累到他有时候会想，那个人，那个真正的江霁岚，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十年。 那个人坚持了十年。 每天在这样的生活里挣扎，每天被压榨，每天期盼着那个失踪了十年的妹妹能够回来。 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硬生生扛了十年。 而自己呢？ 自己只经历了四个月，就感觉要死了。 简直是历劫。 江霁岚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心里涌起一阵惘然。 生命可以如此有韧性吗？ 一个人可以这样咬着牙活下去吗？ 他想问问他，那个真正的江霁岚，你不累吗？你不疼吗？如果人能够活下去的话，那为什么会想死呢？ 在那个雨夜，在那条无人公路的断崖边，那个瞬间，他很想死。 并且觉得自己一定要死。 那时候自己刚从裂缝里出来，发现自己被背叛，被宣告牺牲，一无所有，不知道该去哪，不知道该信谁。 那时候的自己，站在雨里，站在断崖边，想的是。 死吧。 就这样死掉算了。 可是现在呢？ 现在他坐在这里，身边有一个人握着他的手，前面有一个老人等着带他回家。 他居然又觉得自己必须得活下去。 还有了喜欢的人。 人的心总是这么矛盾吗？ 每个人都这样吗？ 还是说，他太年轻了，所以才这么幼稚？ 窗外，海边小镇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江霁岚最后看了一眼，就再也没有回头。 回去。 他居然还有回去的那一天。 选择用技能顶替那个人的人生时，他以为自己会永远在那里活下去。在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在那些永远还不清的债务里，在那种日复一日的麻木里，活下去。 原来，未来真的无法预知。 就算你某一刻内心是那么坚定自己的想法，事情的发展也完全不会按照你的想象来。 手心里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沈见影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江霁岚回过神，转头看他。 沈见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询问的意思，在想什么？ 江霁岚弯了弯嘴角，对他歉意一笑。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有点走神了。” 沈见影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他的手还握着江霁岚的手，没有松开。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引擎的低鸣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局长坐在前面，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后座上，两个人坐得很近。近到肩膀几乎要挨在一起。而他们交握的手，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放在中间，十指相扣，像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局长的眼珠子在他们两个之间转来转去。 一会儿看看江霁岚，一会儿看看沈见影，一会儿又看看那两只交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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