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连云舟对此毫无办法,只能缴械投降。 而另一边,那句轻飘飘的“抱歉”,却像刀一样直直插进了何进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回应。 ——这甚至不是何进第一次看到连云舟吐成这样。 连云舟一向很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暴露虚弱与不适,他甚至不愿意在年轻的实验品面前吃药。但他却愿意在最糟糕的时刻,把自己全身心托付到何进手里。 因此,何进见过连云舟太多不为人知的痛苦。他见过他高烧中无意识的颤抖,见过他伤口崩裂时咬紧的牙关,也并非没有见过他吐到昏厥,把自己折腾进急救室的样子。 但是江医生对他说,这是不对的。一个健康的人是可以享受吃饭的。 吃不下去饭,吃下去了需要费力忍耐才不吐出来,是心灵生病了的表现,需要医生帮忙治疗。 当何进真正理解这一点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漫了上来。 何进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笨了。连山当年做实验的时候绝对是把他电傻了,不然他也不会觉醒出雷电的异能。 先生是不是知道他这么笨,什么都看不出来,所以才让他留在身边的? ……甚至,是不是因为他的愚蠢,才让先生病到了这个程度才被发现的?如果是别人顶替了他的位置,那么是不是—— 何进感受到掌下的身体微微动了动,那点细微的牵扯将他从自我谴责的漩涡里猛地拽了回来。 连云舟感觉自己有了些力气,就稍微挣动了一下,试图摆脱腰腹间那只温热的手掌。 但何进不仅没有松开,反而稍稍加重了力道,仿佛这样就能将温度传递进这具总是太过冰冷的身体里。 入秋后,连云舟身体根基被彻底毁损的问题都暴露了出来。这个人像是暖不起来一样,成天手脚冰凉。今天他几乎水米未进,身体更像是不产热了一样冷。 这给了何进一种用自己体温去温暖对方的冲动。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他只是妥帖地将人重新卷进被子里,仔细地调整了电热毯的温度。 然而,心底膨胀的欲望告诉着何进,他仍旧想要紧紧地抱着对方。 抱着对方好像就能获得某种确切的安慰,就不用和拼图中的空洞——他无法理解的空洞——对视。 何进无法理解的东西太多了。 早上吃剩下的巴斯克蛋糕是何进默默解决掉的。何进觉得这东西还是太甜了,但还是很好吃。 这么好吃的东西,自己亲口说了想要吃的东西,为什么吃不进去呢? 不吃饭就会饿,饥饿是不好的。何进现在还记得在街头流浪的日子。饥饿会头晕,会肚子疼,会有空洞的欲望,哪怕从垃圾桶里翻食物也想要吃饱。 所以他一点也不希望先生挨饿。他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想要把这个人喂饱,用温暖的食物填满那副总是过于单薄的躯壳。 或许这样,先生就不会在被窝里暖呼呼地睡了一觉之后,醒来时还是手脚冰凉。 或许他可以—— “怎么了?不高兴吗?”连云舟仰面躺在床上,提着最后一点点力气问道。 “我想到了之前您被抢救的时候。”何进闷声回答。 “吓到你了?”连云舟吃力地抬起手,何进立马凑了上去,引得病人低低笑了两声,他的气息却依旧虚弱。 病人像是在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没事的,只是有点犯恶心,我缓一缓就好了。” 何进心里油然而生一丝不满。就是因为先生总是表现得这样轻描淡写,才一次又一次把他哄骗过去,让他顺着对方的意志,以为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可看着眼前连呼吸都尚且不稳的人,那点不满又迅速化成了酸涩的心疼,何进还是舍不得对他生气。 “两次进抢救室都吓到了,现在也吓到了。”何进认真道,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苍白的脸。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填补着空隙。 连云舟疲累得厉害,一时也组织不出合适的语句,只是歉意地笑了笑。 他没力气一直举着手,手臂缓缓垂落下去。 何进感受着肌肤相触处残留的余温褪去,看着病人眉眼间的疲惫,他喉头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要抛下我。” “周方琦说,等她在污染区的值班结束,第一时间来这边。她会治好你的。” “……她会治好你的,对吧?” ** 连云舟休息了片刻,勉强从午饭后的那阵剧烈呕吐中缓过一口气,就又被捞起来,再次尝试吃点什么。 他昨天的晚饭,今天的早饭,乃至刚刚塞进去的营养餐全都被吐出来了。再不补充点能量,恐怕连维持清醒都成问题。 即便如此,他现在也完全没有力气了,身体只能软软地靠在何进怀里,唇色青白。 江与青没多说什么,只是将一支特制的营养剂递给了何进,对着连云舟温声说:“这是特制的营养剂,您抿一小口试试看。如果感觉不对,就吐出来,没关系的。” 连云舟就着何进的手,试探性地抿了一口。 ……没有预想中黏腻厚重的怪味。口感像是喝水一样,不会糊在嗓子眼,甚至还有些清爽。 连云舟不由得歪头多看了一眼,试图阅读营养剂上的标签。 在现代世界观,适口性这么强的营养剂还真是少见。应该是异能的效果吧。 “这个可以喝,没有想吐。”连云舟这句话一出口,旁边两个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何进小心翼翼地给连云舟喂完了半份营养剂,江与青就紧张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甚至有点埋怨自己的异能为何与治疗无关。像连云舟这样的人,就该在他身上装一个能无时无刻监测不适的警报器,不能听信他自己嘴里的什么“没事”。 江与青仔细地观察着连云舟的表情,生怕错过一丝不适的迹象。 连云舟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了片刻体内细微的反馈,然后才摇头:“没有不舒服。” 他眼睛亮亮地看向江与青:“如果是这个的话,我完全没问题。之后就一直吃这个吧。” 江与青顿时感到一阵头痛。 “没问题”是指什么?这款营养剂她自己也尝过,只是针对进食障碍患者做了特化,用异能附加了一些效果。它本身和“美味”或“好喝”都有着遥远的距离。 眼前这个人仅仅因为喝下去后没有立刻想吐,眉宇间就透出了几分如近乎稚气的轻松。 江与青看着,心跟着一软,随即又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 这人以前都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她看着何进重新把人扶着躺下,随即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 赵安世还有工作要处理,方才接了通电话便先离开了。临走前他拜托江与青给连云舟带话: “先生,我们希望您身体健康,只是希望您过得开心,仅此而已。” 江与青极力模仿着赵安世当时语气里的郑重,清晰地转述道: “您没有义务为了别的事情、别的人来维持自己的健康。您只需要为了自己而努力调养身体。” ……又让身边人担心了呢。 连云舟听了江与青的话之后,脑子里回荡着只有这个想法。 他努力坦诚道:“抱歉,我情绪不太对——等我把希介的事情处理好之后,我就会好起来的——” “别说了。”江与青听不下去,打断道。 她默默在心里记下一笔,之后一定要找机会纠正一下连云舟的病耻感问题。 她没有再接话,只是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放出异能。 在陷入睡眠之前,宁长空模糊地思考:为什么这件事比起受伤还要格外痛苦、格外难以忍受? 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更加私人 几乎是涉及到个人的尊严问题 ……都活了多少辈子了,他怎么可以在压力管理上面出问题? 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无地自容。 ** 连云舟午睡之后,江与青把何进从卧室里叫了出来。 何进被叫出来时满脸写着不情愿:“叫我出来做什么?我得陪着先生。” “问你一个问题,我刚刚想到的。”江与青没理会他的情绪,径直开口,“他有隐瞒伤情的历史吗?” “有,很多。”何进回答得很快,他想到这个就狠得牙痒痒。 “为什么瞒?”江与青追问。 “他能给出的理由太多了。”何进没好气地回答道,“无非是前线还需要他,不能影响士气,任务还没结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回忆起了某些具体的画面: “我见过好几次。他明明已经很不舒服了,脸色白得吓人,却非要强撑到任务彻底结束,才允许自己去休息。” 江与青组织着语言:“他会觉得,如果在他去治疗的过程中,任务目标——比如某个失控的污染生物,趁机伤到了什么人……” 何进少有地提前理解了江与青提问的意图,抢在她之前说出了结论: “是的。他会认为那是他的失职,是他的责任。”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的听到答案时,江与青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强迫性行为和习惯性地压抑自己的感受都不算什么了,更重要的是,既然连云舟有忍耐**上伤痛的习惯,那么几乎不可能指望他在心理治疗时诚实了。 难怪,他的焦虑症状明明已经恶化到了这个地步,可之前周方琦给他做心理量表时,他交上来的结果还只对应着轻度焦虑。他就是有意在隐瞒。 江与青数不清这是自己今天第几次叹气了。 ------- 作者有话说:【作话有本章初稿】 初稿完成于.8.19 .12.28 二稿,重写了一遍,下附初稿原文[鸽子]因为两版的风味差异很大,我就全放上来了 — 赵安世和江与青原先的计划是,每天都给连云舟买一些他爱吃的东西,慢慢让他享受进食这件事。根据江与青的分析,把吃饭当做例行公事只会加重他的心理负担,更容易导致呕吐和消化不良。 结果,强迫的方向不过是从“强迫自己咽下过量的食物”变成“强迫自己咽下自己认为不应该吃的食物”,因为家人的期许过于沉重,连云舟的心理负担不减反增。 甚至因为已经在人前吐过一次,出现了破罐子破摔的表现,每天几乎吃几顿吐几次,全靠营养液维持着能量。 赵安世站在连云舟的卧室门外。隔着房门,里面传来阵阵压抑的呕吐声。 他站在原地,近乎自虐般捕捉着每一丝虚弱的喘息与痛苦的闷哼。 他不会忘记这个的。 就像不会忘记现在,那种刀绞的、翻涌的、像是心脏被生生绞碎的心痛一样。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4 首页 上一页 54 55 56 57 58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