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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虚虚地拢在手机上方,作势要抽走对方手中的手机:“再看要头晕了。” 连云舟皱了皱眉,却还是顺从地、有些脱力般地松开手指,任由手机被轻轻抽走。 “您在和朋友聊天吗?”江与青将手机放到一旁,少有的有点好奇。 这不是一个好的话题切入点,内容过于隐私了。但原谅她,她实在是好奇当年契刀和广陌到底是怎么闹掰的。 “不是,我在问小徐和希介他们的情况。”连云舟随口撒了个谎。他不太愿意让江与青知道,哪怕他们没收了他的工作手机,只留下这部用于日常联系的手机,他也有办法联系到楚铁等人,悄悄过问工作上的事情。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向后靠了靠,汲取枕头那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刚才那场被他强行按捺下去的的惊恐感,此刻正以更隐蔽的方式反噬着他的身体。他的呼吸仍有些不易察觉的短促。 “等他们回来再问不是更好?”江与青问。 这一次,连云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只觉得一股熟悉的滞闷感从胸腔深处漫上来,顷刻间便夺走了他呼吸的节奏。 他猛地弓身咳嗽了起来,江与青立即上前,手掌轻缓地拍抚他的后背,直到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 连云舟靠在枕上,脸色比方才更白几分,闭眼艰难地匀着气。半晌,他才开口: “太被动了。”他的气息不是很稳定,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沙哑,“而且万一那时我状态不好,会错过重要细节。” 江与青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默默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木质椅脚与地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语气轻柔:“如果注意到了,又能够怎么样?” 她注视着他苍白的侧脸:“如果您的状态差到连问题都察觉不到,难道就有精力解决它们?” 连云舟瞟了她一眼。江与青已经能够从那个没什么情绪的眼神里,解读出对方被戳到痛处的信息。 “把事情憋在心里,您的身体一直好不了。”她将声音放得极轻,“在我面前说出来就好,我保证不和别人说。” 她看到他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见捕捉到这点细微的松动,江与青趁胜追击,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诱哄般的鼓励:“只要您愿意开口,我今天可以再帮您做一次床上活动评估。” 连云舟犹豫了一下,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想下床,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自己站一会儿。” 江与青在心里叹气,从医疗角度而言,她还是认为连云舟需要更多卧床静养时间。但看着对方眼底的执拗,她最终还是将劝诫咽了回去。 江与青面上却露出鼓励的微笑,仿佛这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提议:“只要今天能完成床沿坐姿适应,我们就试一下。” 所谓床沿坐姿适应,是指患者将双腿垂至床沿坐起,双脚平踏地面。如果能独立保持稳定坐姿超过一分钟,无需外力扶持且身体晃动幅度小,即达到坐立位平衡自主。 这是迈向站立康复的重要基础。 连云舟沉默了片刻,江与青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病人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好吧……我只是因为无能为力而不高兴 。” “无能为力的感觉确实非常令人难受,我能理解。”江与青温柔道。 她将自己的手塞进他手里,她的手掌温暖而稳定,与他微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她简洁地指令道:“抓紧,用力一点。我想测试您的握力。” 连云舟似乎有些困惑,不理解话题的跳跃。但在医生的注视下,他还是顺从地收拢手指。 久病的人手上没力气,用力也不至于把人抓疼。 “好一点了吗?”江与青用另一只手轻轻托住那只虚软无力的手,感受着微凉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的目光从交握的手上移开,重新和病人四目相对,声音柔和却带着某种坚定的力量:“您看,您并不是完全无能为力,你还可以这样握住我的手。您的身体正在恢复,它需要时间,但它仍然听您的。” “恢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无力感是这个过程的一部分,先生。” “我听得懂你的暗示,医生。”连云舟有点不爽地咋舌,将手抽了回来。 无非是劝他少操点心、多休息,这些话他听得都厌倦了。 卧室里一阵沉默。 江与青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抗拒,平静地转换话题:“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您最早是什么时候感受到的?” 结合他的履历,这句话的暗示太明显了。连云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方才那点微弱的放松瞬间消失无踪:“我不需要你来剖析我的童年和青春期创伤。” ——在连云舟的档案中,最早被记录下来的、和无能为力有关的经历能是什么?当然是他十五岁那年,他亲眼目睹父亲去世的经历。 事实上,如果没有快穿者的介入,连云舟本人也应该在那时死去。宁长空在获得了原主已然离体的魂魄的同意后,接管了那具身体。 所以,他被传送到这个世界的瞬间,映入眼帘的第一幕,就是连城——连云舟的生父——那具以扭曲姿态倒在地上的尸体。 面对挖掘这段往事的追问,连云舟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带着被侵犯边界的不悦:“我厌烦所有相关的话题。”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靠了靠,原本放在被面上的手也悄然收拢,手指蜷缩了起来。 江与青微微挑眉。久违的防御姿态,看来他确实也快到无法维持情绪的地步了。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医生小姐没有退让,继续问道。她将声音放得极轻。 连云舟偏过头去,下颌线绷得很紧:“只是单纯地讨厌这个话题罢了……相关的话我说得太多了” 异能和污染来源于连山这一点被发现之后,作为连山目前唯一在世的血亲,连云舟经历了无数轮盘问。 哪怕异能管理局在他自己的操作下可以网开一面,其他机构乃至国际监察组织,却绝不会放过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由于他的亲生父亲连城与连山是孪生兄弟,所有调查都绕不开双胞胎身份可能带来的诡计。更不必说连城早年对连山研究提供过资金支持,这一点带来了更多疑问。 于是,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审查室里,连云舟不得不反复陈述连城当时是怎么死去的,回忆他生前的每一个细节,直到所有调查的人都确认,当时死去的的确是连城,并且连城在生前确实对连山的研究不知情。 ……说实话,哪怕是宁长空这个本质上的无关人士,在反复的考究细节之后,对这些事情也产生了抵触心理。 他想:只希望江与青不要误会成连云舟对父亲的死有心理阴影,他现在已经是想到连城这个名字就会想到—— ——连城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四肢如同断裂的木偶,扭曲着拖动在地面,眼睛恐惧地瞪向一个方向。 他眼前的景象猛地重新聚焦,变回安静整洁的卧室。 尽管只是一瞬间的闪回,却带来近乎灵魂出窍般的悚然体验。连云舟不自觉地战栗了一下,手猛地捂住嘴,像是要堵住从胃里翻涌而上的恶心感。 “放松,慢慢呼吸。”江与青立即按住他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迅速将垃圾桶拉到床边,“没关系的,我在这里呢。” 连云舟死死咬着牙关,把涌到嘴边的呕吐物咽了回去。当他终于放下虚掩着嘴的手时,脸肉眼可见的白了一个度。 宁长空偶尔会想,每次被精神污染影响后的噩梦里总会出现连城,他亲爱的委托人的死状,或许不只是因为这具身体铭刻的本能恐惧,和他自己的抵触心理也有关系。 ……靠,下班之后我要向快穿局申请精神损失补贴。 情绪剧烈起伏让连云舟有点喘不上气。脸色苍白的人靠在床头,脖颈仰起一道脆弱的弧度,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却怎么也喘不匀气,每一次吸气都又浅又急。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勉强维持着紊乱的呼吸节奏。 “稍微休息一下吧。”江与青看得心惊,实在是不敢再刺激他了,快速地把人塞回被子里,然后放出自己的异能。 在病人力竭昏睡过去之前,她俯下身,小声道:“嘿,放松一点,我们都在呢。” “你现在有人可以依靠了。” ** 在唐希介阅读完连云舟当年的笔记之后,他和徐确特意挑了个时间,回了一趟宋听禾的住所。 两人推开门的瞬间,刚好撞见乔思佑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吃饭。 “哟,稀客啊。”她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含糊不清地说道。 唐希介站在玄关处换着拖鞋,有点拘谨地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早好。”乔思佑含混道,又往嘴里塞了两口挂面,腮帮子鼓鼓地动着。 让人不由自主注意到的是,她那头张扬的红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低调的金棕色。 “你把头发染回来了?”徐确熟门熟路地趿拉着自己的拖鞋,从玄关走到餐厅餐桌旁,随口问道。 “上班去了,不想成天把头发遮住,就换了个不起眼的颜色。”乔思佑满不在乎地抓了抓自己的刘海。 什么上班?唐希介有点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乔思佑也是大学生吧。 徐确看唐希介还傻在玄关不动,直接上手把他拽了过来,拖着他往书房方向走,还不忘伸着脖子和自家姐姐继续聊天:“怎么早上十点钟吃饭?” “起太晚了呗。”乔思佑打了个哈欠,“你们俩啥时候来污染区上班?” 唐希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上班啊。 也对。这个家里的A级异能者密度,大概是普通人群中的一百倍还不止…… 徐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又被喊到指挥中心干活了?天天想着找人分担工作。” 乔思佑拖长了声调,故意用夸张的轻松语气说道:“哪有哪有,做指挥可轻松了,不用上前线打架,不会受伤,一直干干净净地待在后方。只需要同时盯着九个屏幕——” “得了吧,比起干指挥,我还是情愿去打架。”徐确好气地打断她,摆了摆手,“你怎么不说指挥岗是两班倒,一口气干满十二个小时,一线战斗人员好歹还有机会三班倒?” 乔思佑随口回道:“打架也成啊!你们是不知道现在前线缺人缺成什么样了……” 话一出口,她余光立刻瞥到了站在徐确身后的唐希介,顿时自知失言。乔思佑生硬地打住,刻意将话题扯开: “所以你俩来干嘛?今天轮休的人只有我一个,除了我和听禾姐,其他人都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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