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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动摇,没有情绪,只是不知疲惫地解决问题。 裴知予垂下眼睛,将视线落回此刻的连云舟身上。 可偏偏如今的他,需要被枕头层层簇拥着才能勉强坐直,需要依赖吸氧才能顺畅呼吸,需要靠点滴维持身体最基本的运转。 裴知予甚至觉得,只要撤走其中任何一样,他立刻就会虚软地陷进被褥里,无力而任人摆布。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终于切入正题:“与青和我通了次电话。她说你的身体快撑不住这么耗了。” “这才一周多而已。”连云舟不情愿地低声反驳,视线仍黏在屏幕上。 “是啊,才不到两周。”裴知予挑眉,语气里掺进几分讥讽,“可她告诉我,你昨天看材料看到一半直接昏过去了。” 一阵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医疗设备规律的运转声和连云舟断断续续的敲键声清晰可闻。 他敲下最后一行字,从屏幕前抬起头,语气平淡地问: “你知道你劝不动我的,又何必浪费口舌呢?既然答应了,就不要反悔。难道你最初没料到会出现这种状况?” “难道你一开始就准备工作到半途晕倒吗?”裴知予抓住了他话语中的破绽,冷飕飕地反问道。 她生就一双剑眉,有些眉压眼,一旦沉下脸色,便透出几分凌厉的压迫感。 连云舟移开了视线,答案不言而喻。 针扎一样的烦躁感又在裴知予心中升起。 “放心吧,我不是那种反悔的人。”她继续道,“但江与青告诉我,你给自己太多压力了。我想,除了我之外,你身边应该再没有谁有立场在这件事上劝你——所以我来了。” 裴知予身体前倾,目光直直地锁住床上的人,一针见血道: “你还在担心,因为你将行动一再推迟而造成的影响?” 话音落下,房间里静了一瞬。 出乎她意料地,连云舟主动承认了这一点。 “……是的。”他低声回答道。 连云舟的身体略微放松下来,像是被被抽走了支撑的力道,向后更深地陷进软枕和靠垫里。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更脆弱了。 他声音低哑:“我之前在做主污染区,尤其是核心地带周边的人员部署规划。” “我读到了,一些报告。” 说到这里,连云舟忽然顿住,垂下头闭眼深呼吸了几次。他胸口起伏明显,仿佛正竭力压抑某种从身体内部涌上的不适。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轻:“说真的,我之前一直在尽力避免接触这些信息,甚至尽力避免思考任何相关的事情。” “因为光是空想,就已经带来太大的压力……我没兴趣再用实际证据给自己加压。”他露出了一个苦笑,随即短暂地恍惚了一会儿,声音变得更轻、更飘: “但有时候就是会,有些冲动。” 这是他的自我审判。 裴知予注视着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发闷。她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想一把合上他的电脑,将他整个人重新塞回被子里,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不要为了救不到的人自责——这句话,不是当年你亲口教给我的吗?”她开口,声音发紧,“你现在又把它丢到哪里去了?” 她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近乎恼怒又怨恨的情绪,继续道: “别说他一个经验尚浅的毛头小子,就算是你亲自去了,就一定能救到吗?” 她不喜欢他显出一分软弱,更不愿见他行差踏错,因为他自己曾经更软弱,犯过更多错误。 你不是我的引路人吗? 为什么你不能永远正确、永远强大,永远做那个我不会失望的榜样? 即便清楚这样阴暗又扭曲的念头是错误的,她却依然无法抑制它在心底蔓延。 “你已经做了很多、很多了,广陌——老板,”裴知予顿了顿,还是换了更加郑重的称呼,“连云舟。” 她望着这位从少女时代便陪伴她至今的友人,郑重道:“我同意了,不会反悔。但我决不允许你再这样想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他仍过分苍白的脸上,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放过自己,好吗?” 床上的人移开视线,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嘴唇,许久,才很轻地答了一句:“我会试试的。” 裴知予清楚这不过是一句敷衍。但她明白,在这件事上不能再苛求更多。 就像当年在污染区那样极端的环境下,每个人都要学会为自己打算。现实人生也是如此。强行敲开一个人自我保护的壳,把想法灌进去,本就是不现实的。 真是对不住啊,与青,我也只能做到这里。她在心里默默道歉。 在离开前,裴知予还是问出了她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其实我想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就是契刀?” 连云舟合上双眼,沉默片刻后低声答道:“……我无法否认。你的伪装很拙劣。” 裴知予咬着牙,不甘地追问:“既然一直都知道,为什么不早点说破?” 他睁开眼,却没有看向她,目光虚虚地落在被子的一角。他慢吞吞地说道:“不会觉得太亲近了吗?你真的希望与我私人交好吗?” 裴知予注意到他说话时,极快地瞥了她一眼,又立刻移开了视线。 “没必要把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战友情,和商场上志同道合的合作关系混为一谈。”连云舟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点到为止就好。” 这不一样的,裴知予想。 像他们这样藏着第二重身份的人,很少会热烈地与人交心,所以孤独是一种常态。 如果有人能同时知晓两面的身份,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不必再切换面具,不必再斟酌哪句话属于哪个身份……她可以做完整的裴知予。 “如果你弟弟之前没有找过我,”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瞒着我?什么也不说,什么都要一个人决定?” 裴知予的目光紧紧攫住床上的人,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和我开口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 裴知予想不通,连云舟到底是信不过她,还是信不过两人之间的友情。为什么会放弃一个让彼此都更加轻松的选择? 有一个不需要隐瞒真实自我的朋友不好吗? “对不起。”连云舟别开脸,低声说道。 “除了这个你还会说什么?”裴知予倏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刺耳的声音。她努力克制,却仍让怒火在声音中透出几分。 她应该有点长进了,起码不要对着病人发火。裴知予深吸一口气。 床上的病人垂着眼睛,没有回应。 裴知予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卧室。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2 2026.1.9 二稿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把人物互动写成这个样子,或许我擅长把所有的人物互动都写出非常扭曲的风味…… 第53章 指挥作战什么鬼 唐希介是在一次临时战事的指挥中, 意识到自家老哥是怎么坐上管理局局长这把交椅的。 当时,他正与契刀进行精神污染承受能力实验,测试在核心污染区的高浓度环境下, 借助契刀的精神链接与自身的污染净化能力,究竟能带领多少人坚持多久。 唐希介撑着膝盖,清晰地感觉到源源不断的污染顺着精神链接涌来。 “加油加油……这次要进的人挺多的, 要处理的起码是这个量级的污染吧?”裴知予没心没肺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他咬牙切齿地问道:“过去……多久了?” 裴知予看了眼表:“五分钟,你不舒服随时喊停噢。” 唐希介想到执行任务的时候最起码要坚持两个小时,就觉得眼前一黑。 光是现在这样, 他就觉得双腿发软,路都走不了了。所有心智都被净化污染这一件事占满, 他根本腾不出丝毫余地处理其他信息,更别提警戒环境、维持起码的自保能力了。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想, 就听到自己与裴知予的通讯器同时响起—— 核心污染区的边缘地带发生了紧急污染爆发。 ** 唐希介与裴知予被指挥中心紧急调往前线支援。由于唐希介曾复制过传送类异能,他们成了最早抵达现场的队伍之一。 抵达目标地点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堪称恐怖。 庞大的污染怪物成群压境,它们扭曲的身躯如黑潮般涌动,所经之处大地崩裂、空气凝滞,连光线都仿佛被彻底吞噬,只余下令人窒息的压抑与混沌。 如果是没有穿戴污染防护服的人置身于此,恐怕立刻就会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低语。那声音仿佛并非经由耳朵传入,而是直接从深渊中钻入脑海。同时, 会感受到皮肤表面传来若有实质的刺痛,仿佛有无数不可见的蛆虫在上爬行。 唐希介下意识低头,再次瞥了一眼腕表上跳动的精神污染指数。 很好,数值仍在安全阈值内。至少此刻,他还没有事。 “要糟啊。”唐希介听见身旁的裴知予低骂了一声, 本就紧张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顺着裴知予凝重的视线看去,看到了那些已经彻底堕化的异能者。 人数不算少,其中好几个身上还穿着异能局的制服。他们双目浑浊,面目狰狞,早已丧失神智,却本能地对着昔日的同僚疯狂泼洒着异能。 周围也有人面露不忍,大概是没怎么见过这种场面的新手,或是曾与其中某位堕化者相识共事的战友。 污染严重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是连云舟还是唐希介都没办法治愈了。剩下的,只有给予最后的解脱。 唐希介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污染区时,还能够以平常心看待这些沦为任务目标的异能者,将他们视作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怪物。 但是现在,他再次看到那些几乎不能被再称为人的身影,只觉得不安和深切的同情涌上心头。 战术耳麦中却迟迟未有具体指令传来,他几乎忍不住要切到公共频道,看看周围人是否收到了行动指示。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耳麦中传来了机械的、显然是合成的声音: “异能局介入指挥。云诡,向南移动,清缴潜伏的低阶污染体,防止它们向北突围与主力汇合。” 这是一个有些古怪的指挥开头,唐希介不自觉地皱了皱眉。通常指令会明确来自“异能局指挥中心XX分站”,即便最简短的通报也应是“异能局指挥中心总部”。 然而未等唐希介细想,战斗已然打响。 他匆匆和裴知予告别,随即调动起传送异能,下一刻已略显踉跄地出现在南侧阵线。就在他刚刚传送结束,脚步接触到地面的刹那,下一步的指示就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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