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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没和祂说什么懂事之类的,只是塞给祂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让祂省着点花。 女人通常是算着数给钱的,一天十块,她觉得自己会离开三天,就给鹿生三天的钱,但这只是她觉得,她常常比约定的时间回来要晚,刚开始鹿生还会借邻居的电话去问她,得到的是她声音虚弱的道歉,久而久之,鹿生就不再问了。 钱祂总是很省着,女人以为祂够花,除了开始会多给一点,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似乎把这件事给忘了。 鹿生一个人在那个小小的铁皮盒子里长大,如同一片被忽视在阴冷潮湿之地的苔藓,说顽强实在是太抬举,祂是不得不这样长大。 但苔藓也不总是被忽视的。 一直以来,鹿生睡得并不好,生长痛贯穿了祂大半的生命,偶尔半夜大腿骨肉抽疼的时候,鹿生睁开眼,从朦胧的夜色里分辨出一点亮着的火星。 女人又在抽烟,她的目光似乎看了过来,落在祂身上,比月光都更虚无缥缈。 她佝偻消瘦的剪影就像她口中轻易被吹散的烟雾。 鹿生不怎么会说话,祂上学前能说话的机会很少,上学后因为发不出声让老师察觉到不对。老师找过几次女人,多数时候都联系不上,除了看着祂叹气也没其他办法。 不会说话的小孩并不讨喜,打扮得脏兮兮的小孩更是同龄人和大人们最为排斥的存在,毕竟谁都不喜欢光鲜靓丽的花朵里混进一片丑陋的苔藓。 鹿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像祂生长的那个铁皮盒子里一样,其他人和女人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都是偶尔注意到这个旮旯角还长着片脏湿的苔藓,有人好奇就拨弄两下,有人厌恶就踩一脚走开。 唯一能让鹿生产生抗拒情绪的是冬天,祂的手脚时常被冻得无法动弹,这让祂觉得有些麻烦,祂仅能想出来的办法是把所有的衣服都往身上套,虽然臃肿得坐立不适,可至少手能动了。 手能动了就好。 祂能做到的不多,成绩是一项,女人有时候心血来潮看到祂的成绩会露出一个笑来,那和她抽烟时的神态全然不同,像是极为靠近苔藓的一束阳光,让苔藓也能感受到一点截然不同的热意。 祂想要女人开心一点,这是祂能够报答女人的方式,所以祂很认真地对待自己的学业。 只是,随着祂长大,女人回来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她好像从来不在这里停留过久,如同一个短暂喘息的旅者,祂的成绩就像偶尔递上的一杯水。 升高中那天,鹿生借邻居的电话喊了女人一句: “妈妈。” “你今天会回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女人温柔的嗓音响起:“今天没回来。” “好。” 鹿生看着自己全市第十的成绩单,不再说话了。
第281章 回忆 4 七中进门有一片开阔的人工湖,校长近来往里面放了些鲤鱼,说是瞧着寓意好。 人工湖连着一片绿化,杨柳岸堤,坐落了几张长椅。鹿生常坐在那里往湖里看,以前只有黑沉沉的水藻飘摇,现在有了鱼,水面时而泛起涟漪,大片黑斑在藻中穿行,好像有什么不一样,又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这鲤鱼还挺漂亮的,不愧是校长严选啊,各个长得这么肥美……”路过的一帮学生蹲在岸边朝着湖心观望。 漂亮吗? 在鹿生眼里,世界是由程度不一的灰构成,鱼也一样。 那些如黑斑似的活物在祂眼里如同附着在腐烂食物上的霉,祂尝试理解他人眼中的“漂亮”,却怎么也不得要领。 “哇塞,你们看到旁边落单的那条没?颜色好漂亮,纯红色的,一点杂色都没有!” “诶诶诶那个鱼跳起来了!牛哇!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快快快快拍下来!” “哇塞接好运!!!” “嘿嘿嘿祝我考上首都大学!!!” “我拍到了鱼跳起来的样子了……” 鹿生抬眼看向兴奋推搡成一团的学生们,他们就停在鹿生常常经过的那棵柳树旁,清脆的笑声不断荡过祂耳畔。 好远。 那般耀眼夺目,离祂太远了。 鹿生疲惫地阖上眼。 …… 很多人眼里的林送是耀眼的。 出身好,长得好,成绩好,性格好。 乍一看,林送就没有哪里不好的。 ——“林送,隔壁班花送给你的圣诞礼物,说祝你平安夜快乐!” 身边传来一阵善意的笑闹,林送接过同学帮忙递来的礼物盒,轻轻地扯了一下嘴角,说:“让她晚自习放学后等我一会。” 笑闹声更大了,平时跟林送关系不错的同学纷纷打趣祂是不是想脱单了,祂笑容不变,说:“我还要好好学习呢,暂时不考虑早恋!” 众人齐声:“切——” 等到下课铃一响,林送拎着书包出了教室门,转头看到女孩用含蓄带怯的表情,祂表情温和地朝她点点头,女孩就跟着祂到了一个较为僻静的角落。 林送拿出那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同学,礼物还给你,下次不要破费了。” 女孩脸色一下子就变得些许难看,像是要哭出来,“林送,我喜欢你……我们能不能试试?” 林送摇摇头,“我不早恋。” 女孩说:“我可以等你……” 林送静静地看着她,“抱歉。” 女孩抱着礼物匆忙跑了。 林送在原地站了会,慢慢往另一个方向走。祂下了楼,冷冽的寒风瞬间浸透满身,影子在惨白的路灯孤独地游荡。 祂以一条偏僻的路线去往自己的单人宿舍。 这是……第几次生命了? 祂记不太清了,脑中的记忆如斑驳的胶卷若有若无,画面时而是小猫被子上摊开的书,时而是遥远的月亮、没有被吹灭的蛋糕蜡烛、或是黑暗里星火寂寥的烟头…… 祂的思绪停留在烟上,因为祂面前出现了一点,与众不同的颜色。 那么鲜明的颜色,像是要把一块黑色幕布烫开。 在此之前祂一直将燃烧的烟头定义为一种微微闪烁着的深灰,没人会问祂那点火星子是什么颜色,祂终于可以以自己的所看到的去认知。 然而此刻,一切天翻地覆。 这就是火的颜色吗? 祂怔然地盯着那点橙红,一时竟不知所措,甚至生出一种想要逃的冲动——很久之后祂才明白祂不是真的想逃,是因为太想靠近,所以生出的一种踌躇的惶恐。 但眼下,祂退了步,脚下甚至相互一绊,险些摔倒。 ——“你是风纪委员吗?” 沙哑的,同时带点清冷的青年音色响起。 那点红暗了下去,祂愣愣地抬起眼,路灯从未如此清晰地向祂描摹一个人的脸。 微长的尾发,冷白的脖颈,紧抿的唇,挺拔的鼻梁,被风吹得绷紧的脸,还有……一双色泽浅淡的、却清澈倒映祂模样的眼。 青年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露出的一截手腕清瘦嶙峋,覆盖的那寸白延伸至关节成了刺眼的红,祂惦记着的烟就夹在分明的两指间。 突然,烟在祂视野里晃了晃,青年的眉压着眼,阴影加深了眼窝,一双浅色的眸子更显凌厉。 他很高,比一米八的林送还高了几公分,瞥过来时带着淡淡的烦躁,“只是点着烟,没抽,马上就丢了。这也要记处分吗……啧,算了,你要记就记吧。” 这里太偏了,路灯年久失修,燕凉看不清对面人的脸,只是这大晚上突然来个学生盯着他的烟看,让他难免怀疑是不是风纪委员课后还在尽职尽责。 他刚升的高一,高中用钱的地方比他预算的还要多一些,最近他正为了钱的事情发愁,因为年龄不够加上没什么课余时间,找零工的事处处碰壁,今天值日倒完垃圾没忍住点了根烟闻着,没想到这种又冷又暗的旮旯角还能撞上人。 “我不是风纪。”面前的人大概是感冒之类的,嗓子刺哑,“路过而已。” 不是风纪啊。 那兴许只是看到有人在学校里抽烟稀奇而已。燕凉点了点头,把烟摁灭丢进了垃圾桶,“行,我走了。” 旁边就是楼道口,青年拎起空了的垃圾桶,三步并作两步就消失在楼梯深处。 林送还维持着目送的姿态,直到冬夜的冷在祂身上越积越深,沉甸甸的寒意让祂几乎迈不动腿,脸上针扎般地刺疼后知后觉袭来,祂仓惶摸了把脸,掌心一片冰凉的湿意。
第282章 回忆(完) ==== 后来的日子,时间好像成了一个无意义的数字,林送照母亲的意愿申请了国外的几所名校。得到offer的那天,祂以林送惯有的口吻发了一个朋友圈。 亲朋好友的祝贺排山倒海涌来,社交软件红点从早到晚都在闪烁,无论真情还是假意,林送都诚挚地回以道谢。 这就是“林送”。 他的人生是光芒万丈,花团锦簇的。 剩下为数不多记忆里,祂总会往普高部跑。只是课余时间太少,祂匆匆瞥两眼便被铃声催促着回去。 哪怕越发频繁地绕远路,无数次经过初遇燕凉的位置,祂仍没有再见过他。 偶尔,祂会独自坐在废楼的天台上,俯瞰的角度总是让祂想起那些身在渺远高空中的梦,梦里梦外没有多少分别,这个世界始终将祂排斥在外。 总是有人拙劣地围绕着祂表演,只是他们的演绎并非贯彻到底,离祂远了,丰沛的情感霎时褪去,成了一种麻木的待机状态。 死的那天,祂也只是像寻常一样来到高高的天台上,灰色的世界一成不变,祂无可抑制地想起了燕凉。 要是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祂肯定舍不得死掉。 …… 再一次,祂从一片黑暗中醒来。 城市在祂眼下,往上是没有边界的天空,梦里所见成了现实,祂就像一片徘徊不去的云,过去和将来都是一片云想成为人的妄想。 祂凝望着脚下的土地,似懂非懂。 ——这里有两个世界,一个属于祂的世界,一个真实的世界。祂的本身则是联通两个世界的媒介。 祂的世界怪诞迷离,铺天盖地的灰就像是祂枯燥的一切。而随着祂意识的越发清醒,某些东西也紧随着蠢蠢欲动,仿佛令人恶寒的共生。 这是在提醒祂自己和那些东西没有什么区别吗? 祂不想这样的。 祂还妄想再见到他,祂不想这样。 日夜无声的嘶鸣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减弱,强烈的悲恸一点一点堆积,世界也随着这份痛苦阴雨连绵。 某一天,似乎终于惹来了谁的垂怜,祂作为鹿生清醒,睁眼望进一片在死时纠缠祂的绿藻。 水里太冷了,那股寒意黏连在祂的灵魂上,祂不明白自己为何成为鬼,内心只有一个声音告诫着祂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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