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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衬衣,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没穿警服,也没带平日里或无奈或严肃神情,脸上带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温柔笑意。 他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说的是—— “生日快乐。” --- 时间倒回三秒钟前。 陈夜坐在梦境的车里,看着车载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离零点还有三秒钟。 他撑着下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脑子里却反复闪过几天前的画面。 回了总队之后,他身上煞气事情被传开,当场就惊动了不少人。有几个机构简直可以说的上是眼冒绿光,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剖了。 后来还是师门出面,才给他争取到正式审讯,暂时算是安顿下来了。 这些天翻来覆去就是问话、核对、等待,日子过得沉闷又熬人,醒了就发呆,困了就闭眼睡,可一静下来,满脑子又都是陆之野。 想起那个人时,心口总跟着泛起一阵又一阵发闷的疼,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难过。 他也知道这样不对,知道自己不该再惦记,不该再纠缠,可越是克制,那点念想就越是清晰。 实在熬不住了,他就只能在心里默默念叨,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 可是现在,他坐在车上,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零点。 “滴。” 时间到了。 大年三十。他的生日。 陈夜看着那串数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生日快乐。谁快乐?他被关着,不知道还要被关多久。 陆警官也已经忘记自己今天过生日了。 尊神……尊神大概也早就忘记这个世界上还有他这么个人了吧。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垂下了头。 然后他听见了—— “叩叩。” 车窗被敲响的声音。 陈夜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窗外。 陆之野出现在了车窗外,对他说: “生日快乐。” 四字音节,碾过凝滞的雾气,轻轻落进更深的沉寂里。 陆之野站在车外,指节还残留着敲窗时玻璃传来的微凉,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他心里其实早做好了准备——准备好撞见陈夜错愕后的冷淡,或者被别开脸无视,为这一时冲动的越界,吞下自作多情的苦果。 毕竟在他反复自我拉扯的几百个念头里,他们早该停在过去,不该再有半分逾矩的牵扯。 可下一秒,一声闷响猛地撞进耳膜。 “砰——” 陆之野觉得那声音并非来自耳膜,而是直接敲在了自己的胸骨上——像一颗沉寂已久的心,被人从外面狠狠擂动。 他看见那少年猛地扑到窗边。 那张脸压在冰凉的窗上,鼻尖压扁,泛红,而那双蒙雾的眼睛,此刻却圆睁着,不敢相信似地看着他。 之前轻点着膝盖一下下克制着翻涌心绪的手,此刻正死死扒着窗沿,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指尖隔着玻璃,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就这么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陆之野看见自己撞进了陈夜的眼睛里。 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了—— 死寂先是被灼亮的生机冲破,随即,那生机本身又化作了更汹涌的委屈,竟是迅速漫起一层可怜巴巴的水汽,让委屈更是无以复加。 他就像只被独自关了好久的小猫,整张脸都贴上了冰冷的笼子,用全部的眼神无声地控诉: “你怎么才来?你怎么现在才来?” 陆之野站在车外,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看着里面的少年。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谁也没有动。 只有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似的咚咚狂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之前所有的预设、不安、劝自己回头的理智,在那双眼睛里碎得一干二净。 他脑子一片空白,嘴角不受控制地勾了勾,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抬手,掌心严严实实贴在了冰凉的玻璃上。 陈夜愣了一瞬,几乎是立刻抬起手,分毫不差地贴了上来。 掌心对着掌心。 手指对着手指。 那一瞬间,陆之野甚至错觉触到了少年掌心的温度,攒了许久的思念全化作轻飘飘的云,麻意顺着指尖窜到心口,裹着他狂跳的心脏往上飘,飘得他整个人都发晕。 然而,下一秒,刺骨的凉意扎进意识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现状。 这一切,这终究只是他自己的想象。 他们中间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看着陈夜,忽然觉得,这场面荒唐又好笑。 陈小队长。 陆之野心想。 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你为什么还要徘徊在我的梦里? 陈夜现在的样子,活像那些宠物店橱窗里的小动物——扒着玻璃,眼巴巴地望着外面路过的人,好像在等人把自己买回去。 但不巧,陆之野自己,刚好就是那个路过的、一穷二白的穷小子。 他一时心动,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忍不住贴了手,可转头就清醒得彻底——他买不起,养不得,给不了他想要的,连对方心里到底怎么想他怎么看他,都还悬在半空。 他还要逼着自己清醒,还要劝自己:这只小猫不是在等他,只是在透过他的影子,找那个在他心里住了十几年的、真正的主人。你要上赶着当替身吗? 他垂下眼,慢慢收回了手。 算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当是来道个别吧。说句生日快乐,就够了。 他转身—— “哈——”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音。 陆之野回头。 陈夜正对着玻璃哈气,白茫茫的雾气在冰冷的车窗上凝结成一片。然后他抬起手指,在雾气上写字。 一笔,一划。 陆之野看清了那三个字—— 我 - 想 - 你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142章 当小人 陆之野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随着车窗上的雾气慢慢消散,字迹一点点变淡,像一场抓不住的雪。 心脏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 他下意识地对着车窗开口:“为什么?” 声音穿不透玻璃。 可陈夜看着他,努力读懂了他的口型。 少年咬了咬泛红的下唇,又对着玻璃哈了一大口气,新的雾气重新覆满车窗,这次他写得很认真: 陆 - 警 - 官 - 很 - 重 - 要 陆之野盯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发疼,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很重要。 他说,我很重要。 他站在原地,又一次看着字迹消失,像从未出现过。 陆之野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从心底最深处漫上来的、沉甸甸的无力感。 他真的很想相信这句话。 他刚刚拼了命地想尝试去信。 可惜,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一个人可以同时在乎很多人。但一个月的心动,和十几年的执念,从来都不在一个天平上。 可偏偏这小子把两样东西混得稀烂,连带着他都找不到自己在他心里的落脚处。 重要? 能有多重要。 陆之野压抑不住内心那些翻涌的念头。 他见过的。在那个不受控的幻境里,他清清楚楚见过陈夜是怎么依赖着他心里那位所谓的神明。 会为了神明无心举措患得患失,会因为神明一点若有似无的垂怜心神动荡,会下意识地放软身段,拼了命地想靠近,哪怕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 那才是他眼里,实打实的“重要”。 可陈夜嘴里,给他的这份“重要”,又是什么呢? 该不会和他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一样,不过是镜花水月? 还是更残忍——依旧是把他和别人弄混了的、转瞬即逝的浅薄心动? 他不敢猜,也不敢信。 陆之野低下头,扯出一个满是讥诮的笑。 行了,他算是彻底看清这场梦的用意了。 原来就是为了扒开他层层伪装,让这个一直自欺欺人的自己,狠狠认清现实。 现实就是—— 他根本没走出去,更没放下。 他之前一遍遍告诉自己,别再打扰,到此为止,心动只是错觉,该放下了,该好好生活。 假不假。 他半点也骗不了自己。 他根本不是想放手。 他是心中有怨。 是吃醋,是不甘心,是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又无力改变现状,是憋了一肚子的闷气。 他不甘心自己只是替身,而那个人是正主;不甘心自己在这里患得患失,而陈夜连他和那位神明都分不清楚。 所以,那样轻飘飘一句“重要”,那样随口而来的“喜欢”,比车窗上一擦就散的雾气还要不真切。 这样的心意,叫他陆之野拿什么去信? 又怎么敢,去信?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车窗里的少年。 陈夜还扒着玻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回应。 那眼神真好看,干净得不像话。 可偏偏就是有这样一双眼睛的坏蛋,把他拖进了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陆之野深吸一口气。 他慢慢走回车窗前,倚着车身,歪着头看向里面的少年。 算了。 反正是在梦里。 反正没人知道。 反正—— 他就当一回小人吧。 他隔着玻璃,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可没那地位。” 陈夜盯着他的嘴唇,努力辨认那无声的话语。 然后他愣住了。 他看见陆之野说完之后,垂下眼,嘴角还带着一点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 不是高兴。 是……不信。 是不相信他自己说的话。 陈夜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猛地摇头。 拼了命地摇头,头发都甩乱了也不肯停,像只急得炸毛的小猫。 他扑到玻璃前,抬手就想写字证明,可手抖得太厉害,指尖划过雾气,只留下一堆歪歪扭扭叠在一起的痕迹,什么都看不清。 他转身去拉车门,车门纹丝不动。 他又转回来,急得鼻尖都快要冒汗,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瞪着陆之野,像是在说:你怎么能不信我? 陆之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幽怨,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笨哦。 陈夜还在急,他甚至抬起手指,对着玻璃敲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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