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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有灵,舍身饲虎。 “燃灵……祭!” 轰——!!! 一股耀眼的、几乎要把黑夜照成白昼的绿色光芒,从楚屿那单薄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那光芒太盛了,带着一股浓郁到极致的松木清香。那味道不再是淡淡的冷香,而是像烈火烹油一样,浓烈得让人想流泪。 “什么鬼东西?!” 李长风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但已经晚了。 无数根粗壮无比的根系,从楚屿的脚下钻出。 它们不是为了攻击李长风。 它们是为了——锁住他。 噗噗噗噗! 那些根系像是疯了一样,直接刺穿了李长风坚硬的甲壳,扎进了他的血肉里,把他死死地钉在地上。 “啊!!!” 李长风发出了凄厉的惨叫,“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妖法?!我的妖力……我的妖力在流失!” 那些根系,在疯狂地抽取李长风的生命力。 但这还不够。 楚屿转过身,一把抱住了被钉在树上的展凌晔。 他的身体在发光,在变得透明。 “展凌晔……张嘴。” 楚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梦呓。 展凌晔意识模糊,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感觉到一个冰凉柔软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嘴唇。 接着,是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那不是水。 那是极其精纯的、带着生命本源的草木之灵。 那是楚屿三千年的修为,还有他的……命。 “咳……”展凌晔被呛了一下,神智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看见了。 他看见楚屿的头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那原本乌黑亮丽的长发,像是落满了雪花,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而楚屿那张原本红润的脸,也在迅速灰败下去,皮肤上甚至出现了干裂的纹路,就像是缺水的老树皮。 “你在干什么……住手!!” 展凌晔慌了。 这辈子,哪怕是被几百只妖围攻,哪怕是被诅咒折磨得想死,他都没这么慌过。 这种慌乱,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想推开楚屿,但他的手根本抬不起来。而且,楚屿抱得太紧了。 那些绿色的藤蔓,把他们两个紧紧缠绕在一起,像是一个巨大的茧。 “别动……” 楚屿把头埋在展凌晔的颈窝里,声音越来越虚弱,“那颗松果……还在你肚子里呢。加上这些……应该够了吧?” “够什么?你给我停下!”展凌晔嘶吼着,眼角崩裂,血泪流了下来,“老子不需要你救!你是妖!我是捉妖师!你凭什么救我!” “因为……你是好人啊。” 楚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而且……我好像想起点事了。” 展凌晔愣住了。 他感觉到,腰间的斩业刀,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嗡鸣。 那声音,悲伤,又怀念。 就像是见到了久违的故人。 “一百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雪天。” 楚屿喃喃自语,“那个拿着这把刀的人……也像你一样,受了好重的伤。他倒在我的树根底下,血流了好多好多,把雪都染红了。” “我那时候还是一棵树,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我只能拼命地抖落身上的雪,盖在他身上,不想让他被冻死。” “后来……他还是死了。” 楚屿抬起头,那双已经开始失去光泽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展凌晔。 “他死之前,把这把刀插在我的树根旁,说……若有来生,换他来给我遮风挡雨。” 展凌晔的瞳孔猛地收缩。 斩业刀。 那是斩业刀的前任主人,那个传说中斩尽天下妖邪,最后却不知所踪的刀圣! 原来……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这把刀从来不排斥楚屿。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这只笨妖一见面就赖上自己。 这他娘的哪里是孽缘。 这是上一辈子欠下的债! “所以啊……” 楚屿伸手,那只手已经变得干枯,手指像是枯树枝一样,轻轻抚过展凌晔的脸颊,“这一次,我不想再只是看着你死了。” “展大侠……我有点冷。” 楚屿的身体开始变得僵硬。 那股原本浓郁的松香,开始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枯木的朽气。 “别睡!楚屿!我不准你睡!” 展凌晔疯了。 他感觉到了。 自己体内的伤口正在飞速愈合,断掉的骨头在重接,枯竭的灵力像是长江大河一样奔涌而来。 就连那缠绕他多年的头疼诅咒,也被这股磅礴的生气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的力量回来了。 甚至比以前更强。 但这力量,是用楚屿的命换来的。 每一丝灵力,都带着楚屿的味道。 这让他怎么受得起?这让他怎么活? “别喊……吵死了。” 楚屿的睫毛颤了颤,那是最后一点生机,“展凌晔,你说……这青州城的雪,什么时候停啊?” 现在是秋天。 哪来的雪? 展凌晔看着周围。 不知何时,空中竟然真的飘起了白色的絮状物。 那不是雪。 那是楚屿散去的灵力,化作了漫天的飞絮,纷纷扬扬,凄美得让人窒息。 “停了……这就停了……” 展凌晔的声音在发抖,“你撑住,我带你去找大夫,我带你回山上,我……” “我想回家了。” 楚屿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回长白山……做一棵树。做人……太累了。” 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一瞬间。 那双翠绿色的眸子,彻底失去了光彩,变成了两颗灰扑扑的石头。 那个总是叽叽喳喳、怕疼、怕鬼、贪吃、爱美的楚屿。 那个傻乎乎地相信人类,把自己卖进来的楚屿。 不动了。 他的身体在展凌晔的怀里,慢慢地,变成了一截枯萎的、毫无生气的烂木头。 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 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染血的白衣,罩着那截木头。 世界安静了。 静得可怕。 那些原本还在嘶吼的“花人”,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悲伤,停止了攻击,呆呆地看着这边。 甚至连李长风,都被这股气氛震慑住了,一时忘了动作。 展凌晔跪在地上。 怀里抱着那截木头和那件衣服。 他没哭。 哀莫大于心死。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的东西,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死了? 那个烦人精死了? 就在刚才,还在喊着要他赔松果。现在,就变成了一块木头? “呵……” 展凌晔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声极度压抑的笑。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你倒是……把债讨完了就跑啊。” 他慢慢地,极其珍重地,把那截枯木连同衣服一起,绑在了自己的背上。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睡吧。” 展凌晔低声说,“睡醒了,我们就到家了。” 然后。 他站了起来。 他伸手,握住了插在地上的斩业刀。 嗡——!!! 斩业刀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刀鸣。 刀身上,原本漆黑的煞气中,突然多了一抹触目惊心的翠绿。那是楚屿留下的最后一点力量,附着在了刀上。 它不再是一把只知杀戮的凶兵。 它有了灵魂。 那是守护的灵魂。 展凌晔抬起头,看向不远处还在挣扎着想要拔出根系的李长风。 此时的展凌晔,变了。 他的眼睛不再是黑色,也不再是走火入魔的红色。 而是一只眼黑如墨,一只眼翠绿如玉。 那种眼神,不像是人,不像是妖,更不像是神。 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是来索命的阎王。 “你……你别过来!” 李长风怕了。 作为一只活了几百年的妖,他对危险的感知是最敏锐的。 此刻的展凌晔,身上的气息太恐怖了。那不是力量的压制,那是阶位的碾压。 “你杀了他。” 展凌晔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 他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向李长风。 每走一步,脚下的地砖就粉碎一块。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冷得让人骨头缝里结冰。 “我……我是朝廷命官!我是知府!你敢杀我?!” 李长风色厉内荏地大吼,同时喷出一大股毒液。 展凌晔不躲不闪。 那足以腐蚀金石的毒液,在靠近他身前三尺的地方,就被一股无形的气浪震散了。 那是护体罡气。 混杂着浩然正气和草木生机的罡气。 “你不仅是个官。” 展凌晔走到了李长风面前。 他看着那张丑陋的蜘蛛脸,就像在看一堆垃圾。 “你还是个该死的杂碎。” 唰! 刀光亮起。 这一刀,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漫天的特效。 只有快。 快到了极致。 李长风甚至没看清刀是怎么挥出来的。 他只觉得视线突然天旋地转,然后看到了自己那具无头的巨大蜘蛛身体,还在那喷着血。 噗通。 那颗半人半妖的脑袋,滚落在地上。 眼睛还睁着,满脸的不可置信。 一刀。 仅仅一刀。 但这还没完。 展凌晔没有停手。 他像是发泄一样,一刀又一刀地砍在那具蜘蛛尸体上。 “这一刀,是为了那些被你害死的人。” 噗嗤! “这一刀,是为了厉锋的爹。” 噗嗤! “这一刀……是为了楚屿。” 噗嗤!噗嗤!噗嗤! 展凌晔不知疲倦地挥着刀,直到把那巨大的蜘蛛尸体剁成了一摊肉泥。 血水溅满了他的全身。 他就像个血人一样,站在那堆烂肉里。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恢复了神智的受害者们,一个个缩在角落里,惊恐地看着这个比妖魔还要可怕的男人。 哐当。 斩业刀掉在了地上。 展凌晔身子晃了晃。 他没力气了。 不是身体没力气,是心空了。 那种刚刚被填满,又被硬生生挖走一大块的感觉,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疼。 他慢慢地蹲下来,伸手去摸背后的那截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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