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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摇下车窗骂了两句什么,明显在催促他。 贺书庭没搭理,也不想搭理。他闭了闭眼,舌尖顶着腮帮子,把车往前开了一段才靠边停下。 他下车的时候没关车门,往回走了几步。 马路牙子边上的绿植被砸歪了一片,几片叶子碾烂了,沾着一点蹭出来的土。 贺书庭低头看了两秒,又去看那条巷子。 巷口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冷风从领口灌进来,让人无比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有多烦躁。 他抬起脚踹了一脚马路牙子。 鞋底撞上水泥,发出一声闷响。 他又抬手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手指从发根用力撸过去,动作非常粗暴。 操。 怎么就跑了?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烦,真他妈烦! 他堂堂一个特种大队少将,居然被一个哭啼小儿给钻了空子! 然而除此之外,这种烦躁的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 这东西硌在心里,像鞋里突然蹦进来一颗小石子。 不致命,但每一步都让你知道它存在。 贺书庭拉着俊脸回到车里,拉安全带的时候,眼角扫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个包,白色的帆布包,落寞地歪在副驾驶座下方。 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抱着一根胡萝卜啃着。 还有三个大字——“别烦我”。 贺书庭动作一滞。 他盯着那只兔子看了三秒,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几分钟后,贺书庭伸手把包从缝隙里拽出来,扔在副驾驶上。 包带从椅背上滑下来,软塌塌地搭着。 他没管。 没多久,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谁知,下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又忽然把包从副驾驶甩到后座。 动作并没有很大,但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愠怒。 就好像那只兔子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无声地指控什么。 包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大概是充电宝之类的东西。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毫不客气地扑在他脸上。 但他需要这个,需要什么东西把脑子吹清醒一点。 可惜没什么用。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张脸。 余逸的脸。 眼泪挂在脸上的样子,鼻尖红红的样子,哭得乱七八糟的样子。 还有那只受伤的手掌心。 血从掌纹里渗出来,他看着就觉得碍眼。 贺书庭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在意,而这个在意让他非常不爽。 他把车窗又摇上去一些。 风声被关在外面,车里重新变安静。 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白色的帆布包安静地躺在那里。 贺书庭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速提了起来。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明明暗暗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件事到此为止。 人跑了,包落下了,明天找个时间处理掉,这事儿就过去了。 他又不是没处理过比这更麻烦的事。 嗯,就这样。 窗外又起了一阵风,把绿化带里的树叶吹得簌簌响。 贺书庭把车窗那道缝也摇上了。 车厢彻底成为一个密闭的盒子。 只显示时间的数字在一秒一秒地跳动,像在倒数着什么。 …… 某别墅区。 贺书庭冲完澡出来,腰上只围了一条浴巾。 水珠顺着肩膀往下淌,流过锁骨,流过胸口,沿着腹肌的沟壑一路滑进浴巾边缘。 他身上有疤,左肋一道,右侧腰上一道,肩胛骨还有一处弹片擦过的痕迹。 但这些疤没让他看起来残破,反而像勋章,每一道都在说这个人是真的上过战场的。 贺书庭没擦头发,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他喝了一口,烈酒从喉咙烧到胃里,那股灼热让他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点。 今天打了一天演习,最后打个平手。 他不喜欢平手。 平手等于没赢。 没赢就是输。 他靠在沙发上,把杯中酒又喝了一口,目光扫到门口鞋柜上放着的东西。 是那个包。 他下车的时候鬼使神差就给拎进来了。 他把酒杯搁在茶几上,起身走过去,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一个钱包,又是兔子的。 打开,身份证插在透明夹层里。 而照片上的人简直跟刚才一模一样。 眼眶红红的,嘴唇瘪着,像是哭着就被拉去拍照了。 姓名栏写着余逸,年龄那栏的数字他扫了一眼,21,地址是不认识的地方。 一个小本子,封面也是兔子胡萝卜图案。 翻开,里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明天买牛奶” “后天给花浇水” “不能哭,哭了就不漂亮了”。 “不能哭”这三个字被反复描了好几遍,纸都快破了。 落款全是余逸,日期从几个月前开始,每一页都有。 还有一把折叠伞,收得整整齐齐。 当然,伞套上也印着兔子抱着胡萝卜。 这个人可能真的非常喜欢兔子和胡萝卜。 然而,当时在车里的硬物下坠声并不是充电宝。 他猜错了。 包里剩下那个硬邦邦的东西是手机。 白色的,手机壳上印着一只流泪的兔子,兔子旁边写着“我没事”。 但兔子哭得特别惨,眼泪画成了两条宽宽的面条。 贺书庭把手机举起来看了看,电量还剩百分之二。 锁屏壁纸是一张合照——六个人,前排蹲着2个,后排站着4个. 都笑着,长得都很像,一看就是兄弟。 其中有一个人的动作很抽象,看起来不太聪明。 余逸,排行第三。 贺书庭在心里把这个信息和身份证上的地址一起记了下来。
第39章 人形开水壶之老三篇 本以为没有什么能挑起他的兴趣 二楼卧室的灯早就灭了。 贺书庭躺了快两个小时,意识还是清醒的。 这么多年下来,每晚不在床上闭目养神两三个钟头,身体就不肯真正睡过去。 他脑子里还转着白天演习的事。 蓝队那个人笑脸跟印在眼皮上似的,翻来覆去挥不掉。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蹭地板。 贺书庭没睁眼,呼吸也没变。 但被子底下,身体已经绷紧了。 这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不需要经过大脑同意。 然后是脚步声。 并不是人的。 应该是肉肉垫加上爪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动静——哒,哒,哒,四只脚,体型大概跟成年萨摩耶差不多。 声音从房间那头的黑暗中一路靠近。 最后停在床边,正对着他的脸。 几秒后,贺书庭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月光刚好照亮那片地板。 最先撞进他视线里的,绵软蓬松的数条尾巴。 他扫了一眼就数清楚了,九条。 九尾狐。 脑子里跳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贺书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旧不动声色地躺着。 他看见那个小东西站在床边,似乎在犹豫什么。 然后它外表开始变了。 轮廓从实体变的模糊,像墨水在水里晕开。 紧接着白色的皮毛从身上褪下去,骨架拉长,四肢伸展,从兽形重塑成人形。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响。 月光里只看得见一个影子在慢慢变化。 最后站在他床边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白皮肤,细腰,腰窝的弧度被月光勾得很清楚。 而且,对方身上什么都没有,一丝不挂。 贺书庭看了全部。 从肩胛到腰窝,从腰窝到臀线,每一寸都落在他眼里。 而且他也认出来了。 那个人是,兔子包的主人。 对面。 余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嘴里不由响起很小的惊呼。 啊呀,他怎么给忘了? 每次从狐形变回人身,衣服是不会跟着长回来的! 余逸脸爆红,从脖子一路烧到额头。 他抬手想捂住胸口,可手掌太小了根本遮不住什么,又慌忙去捂下面,结果上下都顾不上。 他急得眼眶发酸,嘴巴一瘪,张嘴就要哭。 但声音到了嗓子眼又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他记起来了,自己不是来哭的! 是来找包的!! 于是余逸硬生生憋住眼泪,弯腰拎起放在床头柜旁边的兔子帆布包,转身就想溜。 然而下一秒,灯亮了。 突然之间,没有一丁点预兆,整个卧室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余逸僵在原地,手里还抓着兔子包的带子。 眼眶红红的眼角有水光。 他慢慢转过头。 贺书庭正靠在床头,一条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表情很平静。 他甚至对着余逸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不急不缓。 余逸的瞳孔先放大,然后地震,接着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蓄满了水。 嘴唇开始抖。 上唇先抖,下唇跟着。 最后两片嘴唇一起。 他“唰”地一声就抱着兔子包蹲下去,把自己缩成一团,膝盖并拢,手臂死死挡住该挡的地方。 “呜,我……我就是来拿包的!” 他的声音和身体一起抖,每个字都在打颤。 “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我是顺着包的气味找过来的,拿了就走,不会打扰你的!” “你、你当没看到我行不行?” 余逸说完继续哭。 结果他听到了笑声。 那笑声短促低沉,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胸腔的共鸣,在安静的卧室里砸进耳朵里,清清楚楚,好听极了。 是贺书庭在笑。 他看着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的余逸,看那个人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恨不得钻进地板缝里去的囧样。 一瞬间,心里面所有的不痛快全都散了。 演习打平的事不想了,巷子里差点撞人的事不想了,被人跳车逃跑的烦躁也不想了。 活了二十八年,特种部队待了十年,雪山爬过、沙漠滚过、雨林钻过。 他以为这世上没什么东西能再让他挑起兴趣了。 可是,九尾狐是第一次见。 活的,会变人形,光着在他面前哭。 贺书庭勾着唇角,一下子就从床下来了。 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在余逸面前蹲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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