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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机上曹振卫的那张画像调了出来:“看看,认识吗?” “认识,认识,”刘丽连连点头,声音有些发紧:“这是我儿子,他犯什么事了?” 王警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继续问:“他现在的下落,你知道吗?” “不知道,”刘丽回答的倒挺诚实:“三年前就把他赶出家门了,后面再也没联系过。” “赶出家门?”王警官的眉头动了动:“为什么?” 刘丽犹豫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曹珍珍却突然开口说:“因为曹振卫想对我做那种恶心的事情,所以才被我爸爸赶出家门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非常的有恃无恐,一点都不像刘丽口中那个寻死觅活的小女孩, 王警官对此颇为惊讶:“能详细说说吗?” 事情已经过去快三年了,可曹珍珍却如数家珍一般,将当日所有的细节都讲的清清楚楚。 王警官的心里面闪过了一个念头,但他并没有直接表现出来:“能不能看看曹振卫以前的卧室?” “那个……”刘丽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为难:“他走了以后,那个屋子就改成杂物房了,堆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的个人物品,基本上都没了……” “没关系,”王警官面带微笑的说道:“随便看看就行。” 刘丽没办法,只好领着他们往里走。 屋子非常的狭小,总共也不过十平米左右,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 王警官和同事将这个不大的房间,里里外外到处都检查了一遍,最后在床头和墙壁的缝隙里,找到了一个老旧的日记本。 日记本常年没有晒到太阳,纸张都已经发黄了,边角也卷了起来,上面沾满了灰。 王警官轻轻地将其翻开,看见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夹杂着一些拼音,很明显是一个小孩子写的。 日记的第一页,记录的是一九八四年11月23号发生的事。 那稚嫩的笔记写着: 【今天爸爸又打我了,姐姐是自己shuāi的,不是我tūi的,妈妈不信我。】 王警官的眉毛拧了起来,继续往后翻。 【一九八四年11月26号。】 【今天姐姐生日,吃了蛋gāo,我也想吃,可爸爸说我是è死gǔi投tāi,不配吃蛋gāo,妈妈在旁边笑。】 【一九八五年2月17号。】 【我们回老家过年了,姐姐有压岁钱,我没有,他们说我是烂酒鬼的儿子,是个yě种,yě种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九八五年7月8号】 【姐姐又哭了,说我打她,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妈妈看着我,眼睛好冷,她说我怎么老是不学好,我说我没有,她说我还嘴硬,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妈妈相信我?】 …… 【一九八六年3月2号】 【今天我又挨打了,因为姐姐的铅笔不见了,说是我偷的,我没有偷,我真的没有偷,可是没有人信我,爸爸说我以后再偷东西,就打断我的手,可我真的没有。】 【一九八六年9月14号】 【今天爸爸喝多了,又打我,他一边打一边骂,骂我是野种,骂我是拖油瓶,骂我吃白饭,我蜷在地上,一声都没有吭,如果哥哥知道了,肯定会夸我坚强的吧?】 【一九八七年1月1号】 【新的一年,许个愿吧,我希望,有人能相信我一次,就一次。】 …… 王警官一页一页的翻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他把笔记本摊在刘丽和曹光的面前:“这上面所记录的事情,似乎和你们告诉我的有些出入?” “这……这都是小孩子不懂事,乱写的,”刘丽张大了嘴巴,声音尖利:“小孩子乱写乱画的东西,你们怎么能够当真呢?!” 曹光也在旁边帮腔:“对对对,小孩子嘛,懂什么啊?稍微有一点不如意,就躲在屋里写日记,还把自个儿写成受害者,这谁家小孩做错了事情不挨打呀?” “再说了,我们对他还不好吗?我一个人辛辛苦苦带着他,供他吃,供他穿,还供他上学的,到底哪里亏待他了?”刘丽说着说着,直接委屈地抹起了眼泪:“这小白眼狼!记仇不记恩的东西,光记着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还写到本子上。” “他这是在怪我吗?”刘丽红着一双眼睛:“当年要不是我把他带出来,他早就被他那个酒鬼爹给打死了!” “而且你们看看他写的这些东西,”刘丽指着笔记本上的字,声声泣泪:“说什么妈妈不信我,那能怪我吗?他成天到晚的到处惹祸,我哪里知道他说的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再说了,当妈的教训儿子几句怎么了?我还不能教训他了?” 刘丽一字一句的说着,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王警官听了半天,实在是有些听不下去她这番指责的话语了:“行,那今天就先到这吧,这个笔记本作为重要的证物,我们需要带走。” “拿走吧,拿走吧,”刘丽摆了摆手,一副不愿再多说的模样:“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养成了仇,我真是作孽啊……” 出了曹家的门,王警官的脚步慢下来,他对身旁的同事说道:“这个事情,有些不对劲。” 同事下意识的接了一句:“怎么不对劲?” 王警官指着日记本上那些稚嫩的笔迹:“曹振卫写这些日记的时候,也就七八岁的年纪,他刚学会认字,很多字都还不会写,只能用拼音,这么大的孩子,会撒谎吗?” “更何况……”王警官继续说道:“这是他自己写给自己的日记,不是给别人看的,他撒谎给谁看?” 同事觉得非常的有道理:“不如……咱们去周围问一问,看看邻居们怎么说。” —— 再次坐进面包车里,天色已经全黑了,整个山林里面的夜色浓的快要化不开,只有车灯能够照亮前面一小段的路途。 唐嗣钧一行人刚刚接到了盐城警方传来的消息,画像上的人,经过了刘丽的确认,就是她的小儿子,曹振卫。 蔡永强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这个曹振卫,可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施久深以为然的附和道:“确实,如果不是刘丽把他带走了,恐怕他早就像毛振国似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把曹振卫骂了个狗血淋头。 唐嗣钧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忽然开口:“不要简单地听信一人之言。” 蔡永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施久也转过了头来,脸上带着几分困惑:“什么意思?” 唐嗣钧的目光还落在窗外:“未知全貌,不要贸然下结论。” 施久挠了挠头:“可刘老头和刘老大不像是在说谎啊。” 李钦霞盯着唐嗣钧的侧脸,若有所思的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刘丽撒谎了,曹振卫侵/犯曹珍珍的事情,另有隐情?” “对,”唐嗣钧轻轻点了点头,慢条斯理的分析着:“如果凶手真的是曹振卫的话,他为什么没有去报复把他打的半死的曹光,反而是报复了一群和他有二十多年没有联系的人呢?” “无论是被炸死的石康乐,赵东方,李全庆,还是淹死的毛勇,甚至是现在被绑架的杨清辉,他们和曹振卫唯一的联系,都只有在七岁那年选择上吊自杀的毛振国。” 唐嗣钧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会让曹振卫产生这种念头,才会让他觉得,必须要亲手杀掉这些人,才能了结呢?” 施久在旁边听着听着,忍不住插话道:“可是……曹振卫不是被他妈带走了吗?而且他走的时候才三岁啊,那么小,他能记得多少事?” 唐嗣钧眨了眨眼:“这就是问题所在。” “如果曹振卫在曹家过得很好,如果他那个继父对他不错,那他三岁时那些模糊的记忆,还会那么重要吗?” “一定是因为他过的不好,所以他才会不断的回想那个只存在了三年的记忆,”唐嗣钧一字一句的分析:“所以那个他唯一记得的,对他好的人,他的亲哥哥毛振国,就会变得无比的重要。” 人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流逝,是会慢慢美化的。 或许……原本的毛振国只是例行关切曹振卫,在父母不在家的时候照顾了曹振卫,或者是把别人给的糖分给了曹振卫一颗…… 可就是这些再简单不过的记忆,变成了曹振卫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当他被排斥,被欺负,被赶出家门的时候,那些经历过千万次美化的记忆,就会重新占据曹振卫的大脑,影响着他的行为。 “所以……当曹振卫得知自己的哥哥被这些人给逼死了的时候,”唐嗣钧抿着唇,总结道:“他就会一个接一个的,去找他们,报仇。” 车子里刹那间变得极其的安静,众人耳边只能够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李钦霞表情复杂的看着唐嗣钧:“你想的还挺多的,但是……” 她皱着眉头,有几分不解:“这个杀人动机,是不是有点太牵强了?就因为小时候过得不好,就要杀这么多人吗?这说不通啊。” “只是我的一个猜测罢了,”唐嗣钧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面看的有些不太真切:“只要把人抓住了,动机自然也就清楚了。” 从正常人的逻辑来看,这确实是有些说不通的。 可是…… 唐嗣钧在模拟器,亲眼见过曹振卫的脸。 那张脸,他记得无比的清楚。 曹振卫的脸上还落着幼年时挨打留下的疤痕,他的薄唇总是抿着,看起来面无表情的,可那双眼睛却深邃的有些瘆人。 他并不凶狠,也不狰狞,整个人看起来好像都有些淡淡的。 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面,含着漫天的仇恨。 不是一时的愤怒,也不是冲动之下的暴戾。 那是积攒了二十多年,被无数次夜晚的眼泪深深浸泡过的,被无数次的冤枉和不公平,一点一点喂养大的。 突然爆发的仇恨…… —— 刘丽家所居住的巷子不算太深,两边挤挤挨挨的排着老旧的筒子楼,这会儿正是傍晚,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炊烟不断从烟囱里面飘了出来,混着饭菜的香味。 勾的王警官和同事的馋虫都给起来了。 他们敲开了附近的一户人家,开门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她身上系着一个围裙,手里还拿着一个锅铲。 看见穿警服的,老太太的眼神有些慌乱:“同……同志,有啥事?” 王警官笑了笑,语气尽量的放温和:“大娘,您别紧张,就是想跟您打听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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