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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翔,你清醒一点吧,”陈谋义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上落了下来,仿佛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这是案发当天,周梦茹抓的,她指甲缝里提取到的皮屑组织和你对上了,你根本无从抵赖。” “不可能……不可能……”陈翔喃喃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 他当时检查过了,他明明……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他被挠了,他怎么能被挠了呢? 整个世界都好似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陈翔疯了似的一把抓过了那份鉴定报告,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上面的文字。 可无论他怎么看,白纸黑字都写的清清楚楚。 他根本无可辩驳。 陈翔的身体开始不断的发抖,不是他之前装傻子的那种表演性质的抽搐,而是一种根本无法控制的从骨头缝里面不断往外冒着的颤抖。 他瘫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只剩下了一个躯壳子坐在那里。 “我认罪。” 许久之后,陈翔的声音从低垂着的头颅下面传了出来。 “我认罪,”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大了一些:“我主动配合,我什么都交代。” 陈翔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希望……希望能够减轻处罚。” 王伯威微微点了一下头,拧开了钢笔的笔帽:“说吧,从头开始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怎么计划的?案发当晚你做了些什么?一五一十的全部说清楚。” 陈翔闭着眼睛:“从我小时候说起吧,不然你们不会明白的。” 王伯威没有说话,隔壁的观察室里,所有人也都安静了下来。 陈翔的老家,在华北平原腹地的一处小村庄里,那里离最近的县城有四十多里地,离最近的小镇也有十来里路。 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穿过庄稼地,下雨天泥泞得能把半条腿都陷进去,晴天的时候,风一吹,就扬起漫天的黄尘。 陈翔出生的时候,村子里的人还在吃着大锅饭呢,那时候的生产队还没有解散,每个人都要下地挣工分,吃的用的全部都要票,什么粮票布票工业票…… 那个时候家里必须要有更多的劳动力,才能挣更多的工分,分到更多的粮食。 所以家家户户都想要男孩,只有男孩能干活,能挣工分,能养老。 女孩是赔钱货。 在那个时候,一个女人能不能在婆家站稳脚跟,不看她勤快不勤快,也不看她能干不能干,只看她能不能生儿子。 生不出儿子的女人,就像是一头不会下崽的母猪一样,养着也是白养,早晚都会被宰了吃肉。 陈华燕一共怀过四次孩子,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刚一生下来,她婆婆只看了一眼,就端了一盆水进来,直接把孩子给溺死了。 隔壁的观察室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这一瞬间攥紧了拳头。 陈翔还在继续说着,声音里面没有任何的起伏:“我妈生的第二个孩子,也是个女儿。” 那个女孩的运气稍微好一点,没有被溺死,而是被送给了一个结婚好几年都没有生出孩子的远房亲戚。 第三次怀孕的时候,陈华燕的婆婆花钱找了个大夫来看,结果又是个女儿。 于是没过几天,陈华燕婆婆就端给了她一碗堕胎药,把这个孩子给流了。 直到,陈华燕生下了陈翔。 从来对陈华燕疾言吝色的婆婆,那天破天荒的到集上去割了二两肉,包了一顿饺子。 陈华燕在这个家里的社会地位一下子就提高了,也彻底的在婆家站稳了脚跟。 全家人几乎都把陈翔当做命根子一样的宠。 可没过多久,家里面的人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别的小孩在一岁左右的时候,基本上都已经会走路了,甚至很多都会喊爸爸妈妈了。 可陈翔什么都不会。 他只会在地上爬来爬去,而且手脚也非常的不协调,趴在地上,偶尔都会摔上一两跤,话也不会说,就张着嘴巴,“啊,啊,”的叫着。 大人们去喊他,招呼他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也不集中,就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人一样。 开始的时候,陈翔的家人还是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有的孩子就是长得慢一点,而且慢一点的孩子会更加的聪明。 可直到陈翔两岁了,他还是不会走路,不会说话。 他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的,像一只站不稳的鸭子,动不动就把自己摔得鼻青脸肿,而且他也不会表达自己的需求。 陈华燕婆婆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成天在院子里面摔摔打打:“别人家的孩子两岁都会跑会跳会说话了,你看看你家这个,跟个傻子似的!” 最后,家里面凑了一点钱,去到了县城里的医院,给陈翔做了个检查。 等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天塌了。 因为陈翔出生的时候没有去医院,是在家里面找接生婆生的,而且陈华燕还难产了,所以在母体里面憋的时间有些长,脑子有点缺氧,发育的不完全。 俗话来说,陈翔成了一个傻子。 这种情况很难治,要花很多很多的钱,也不一定能治得好。 陈华燕整个人都有些崩溃了,她好不容易过了两年的好日子,眨眼之间又恢复了从前丈夫对她非打即骂的生活。 于是,陈华燕便琢磨着,再生一个儿子。 可夫妻俩努力了很久,却始终都没有怀上,陈华燕就偷偷找了个赤脚医生给自己看了一下。 结果那个医生告诉她,她在生陈翔的时候伤了身子,以后再也没有办法怀孕了。 自此以后,丈夫彻底的和陈华燕离了心,还开始在外面沾花惹草。 陈华燕和丈夫吵了好几架,可丈夫非但没有悔改,反而是把她给休了。 她的婆婆还指着她的鼻子骂:“不会生儿子,还不让男人找别的女人,你这个丧门星!” 而且陈华燕的婆家连陈翔也不要了,她被赶出家门的时候,她的丈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带着这个傻种赶紧滚,别脏了我们家门前的地!” 之后没过多久,陈华燕的丈夫就跟着一个返乡的女知青跑了,那个女知青是城里人,有文化,有见识,还长得好看,她的丈夫跟着她去了南方,就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被离了婚的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在这种偏远的农村,日子是很不好过的。 那些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从四面八方飞过来,不断的扎在陈华燕的身上,有人说她是扫把星,有人说她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才生了个傻儿子,还有人说她活该,谁让她肚子不争气。 陈华燕在这个村子里面实在是过不下去,可回了娘家也不受待见,她带着陈翔住了没几天,嫂子就开始摔盆摔碗指桑骂槐。 那时候正好赶上了改革开放,村子里有人开始出门做生意,去大城市打工,陈华燕思来想去,直接带着陈翔坐上了来燕京的火车。 不知道是因为环境的改变,还是因为燕京这边医生的医术确实比较高明,陈翔的病竟然慢慢的好了。 在他成年以后,他几乎就再也不傻了。 因为有这么一个傻儿子,陈华燕受到了特别特别多的同理心,基本上见到的所有人都愿意给她一个方便。 在苗圃里,向德明知道她有个傻儿子,对她格外照顾,不让她干重活,给她涨工资,逢年过节还多给红包。 工友们也同情她,有什么好吃的都给她留一份,有什么轻省的活都让给她干。 陈华燕渐渐的习惯了别人可怜她,习惯了别人照顾她,也习惯了别人因为她的傻儿子而对她好。 所以,即使陈翔已经不傻了,她也依旧让陈翔继续装傻。 二十多年相依为命,陈华燕看着陈翔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傻孩子,慢慢地长成了一个高大的,健康的,五官端正的男人。 他的个子比她还高,肩膀宽宽的,手掌大大的,能把她的两只手都包在掌心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华燕对陈翔的感情发生了变化。 她依旧爱着他,但却不再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爱。 而是,一个成年女人对一个成年男人的爱。 他们在外是以母子的名义生活,可私底下,却过成了真正的夫妻。 在某一次的事后,陈翔将陈华燕搂在自己的怀里,轻轻亲吻着她的鼻梁:“要是……你能再给我生个儿子就好了。” 陈翔只是一句玩笑的话,可陈华燕却把这话当了真,她迫切的想要给陈翔留一个后,让他们的血脉得以延续下去。 但她在生陈翔的时候伤了身子,根本没有办法再生孩子,再加上她现在年纪也大了。 所以……陈华燕干脆将目光转向了外面的女人。 第23章 “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隔壁的观察室里,施久在听到陈华燕和陈翔两个人如同做了夫妻一般的时候,整个人激动的脸都涨红了:“他们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那是他妈,他亲妈啊……” 李钦霞也是气得不轻:“两个神经病,自己在一块祸害对方就行了,干嘛又要去祸害别的无辜姑娘?” 唐嗣钧斜倚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从始至终都在沉默。 但他的视线却一直隔着玻璃,直勾勾的落在陈翔的身上。 审讯室里,陈谋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案发现场的情况和陈翔口中所说的有些不太相符,于是他便直接问道:“你们想要一个孩子,对吧?” 陈翔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在侵/犯周梦茹的时候做了保护措施?”陈谋义双手放在桌子上面,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戴着避孕套,是没有办法怀孕的,你们既然想要孩子,为什么又要避孕?” “那不是怕她报警吗?”陈翔的语气理直气壮得让人想一巴掌扇过去:“怀孕也不是一次性能怀上,万一她真的怀上了,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那她不就知道是谁干的了?” “行,你继续说,”陈谋义目光平静:“为什么选了周梦茹?” 陈翔眨了眨眼睛:“周梦茹……是我妈亲自挑的。” “我们要找的姑娘家里面不能太有钱,因为有钱的人家惹不起,也不能找家里有兄弟的,有兄弟的会来寻仇,也不能找太厉害的,太厉害的姑娘不好管……”陈翔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顿了顿:“要找那种……没有靠山的,外地的,在燕京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的,这种人,就算是出了事,也没人替她们做主。” 周梦茹姐妹俩是从云省来,在燕京举目无亲,正正合适。 观察室里,李钦霞手背上青筋暴起:“真是畜牲……” “除了这些以外,还得能干,”审讯室里的陈翔还在絮絮叨叨:“我妈说了,娶媳妇不能娶那种好吃懒做的,得娶能干活,能吃苦的,周梦茹那个姑娘,我妈观察了她好久了,她在涮羊肉店里洗碗,端盘子,收拾桌子,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从来都不叫苦也不叫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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