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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逐快步走到他身边,手上多了几张符:“在里面?” 于斯点了点头,没有停下净化的动作。 他一边走,一边将掌心向前推出,那些从门内涌出的怨气,在他经过的地方,被一层层净化。 池宴跟在后面,看着于斯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这狗东西,还真是玄长鸣的手笔。” 江逐说:“应该是。” 林青一句话没说,只是安静地跟在于斯身后。 穿过那扇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是一间又一间密室。 每一间密室的门口都刻着封印的符文,透过门缝,能感觉到里面关着什么东西,不是死物,是活的怨魂,被囚禁在狭小的空间里。 于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因为他认出了这条甬道,认出了这些密室。 囚禁了他十年的密室。 墙角放着发霉的馒头,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潮湿的气味。那是他死前最后待过的地方。 原来,那个密室就在齐家的地下。 他第一次来齐家的时候,他的三魂七魄感应到了这个地方,所以才会被牵引到这里。 密室上方就是齐家。 原来,他被囚禁在离家最近的地方。 他离家最近时,却离人间最远,也离地狱最近。 江逐显然发现了这一点:“感觉怎么样?” 于斯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紧:“……没事。继续走吧。” 他不想在这里停留,不想多看一眼这条甬道,不想回忆那些被关在黑暗里的日子。 每一秒的停留,都是对过去的一次重温。 而他好不容易才从那里面走出来。 几人继续前行,甬道很长,两侧的密室一间接着一间,粗略数过去,至少有二三十间。 每一间里面都关着一个怨魂。池宴越看越心惊:“这得多少人?这些应该都是被炼成怨魂的人吧?” 江逐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走了很久,甬道终于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段向上的楼梯,通往一扇紧闭的木门。 于斯没有犹豫,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间屋子。 和下面的阴暗潮湿完全不同,这间屋子布置得相当讲究。 红木家具,博古架上摆着各种风水器物,罗盘、铜镜、镇纸、符印,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还有一座半人高的铜炉,炉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林青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皱了皱眉:“这是李祁的东西,还是玄长鸣的?” 池宴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一个罗盘翻看了一下:“李祁那老东西可没这品味。这罗盘是清末的老物件,包浆都养出来了。八成是玄长鸣的老巢。”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又见面了,阴阳匠。”
第121章 再见 玄长鸣从阴影里走出来。 和龙玺山那次判若两人。那时候他好歹还有个人样,灰袍子,三绺长须,像个装仙风道骨的江湖骗子。 现在他皮肤灰白,眼窝深陷,嘴角往下耷拉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腐味。 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团鬼火。 玄长鸣开口,“终于被你们找到了,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他的样子有些可笑。 池宴在后面小声嘀咕:“这老东西,台词像狗屎。” 林青飘在他身侧,淡淡道:“注意文明。” 江逐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符袋。 他的目光在玄长鸣身后扫了一圈,甬道两侧的密室门缝里,开始渗出黑雾。 “他要放那些怨魂出来。”江逐说。 于斯看向那些从门缝里渗出的黑雾。 “那就让他放吧。”他说。 江逐有些意外,那个怯生生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冷静了。 玄长鸣眯起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恐惧。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于斯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他不舒服。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猎物突然不怕猎手了的感觉。 他一挥手,甬道两侧的密室门同时倒下,无数怨魂从里面涌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嘶吼着扑向几人。 池宴掏出铜钱:“我靠,这么多?” 江逐咬破指尖,血符飞出,撞在最前面的怨魂群中,炸开一片金光。 被击中的怨魂发出刺耳的尖叫,化作黑烟消散,但后面的立刻填补上来。 林青飘到半空,闭上眼睛,感知着怨魂的弱点,:“太多了!它们在互相吞噬,在融合。” 池宴一边扔铜钱一边骂:“这狗东西,养蛊呢?” 小白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突然从背后窜了出去,咬住一个怨魂的脖子,甩头撕下一块黑雾,那怨魂惨叫着散了。 就算被撞飞出去,倒在地上滚了两圈,依旧爬起来,炸着毛继续冲。 于斯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理智告诉他:应该跑,应该撤。 但他不可能永远躲在江逐身后,他不能永远做一个胆小鬼。 江逐的呼吸越来越重,血符消耗太快,让他脸色发白。 池宴的铜钱快扔完了,开始掏背包里最后几样东西。 林青的魂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小白被怨魂围住,发出愤怒的嘶叫。 手腕上的红线烫得像烙铁。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线已经蔓延到小臂,像一条蛰伏的蛇,正在苏醒。 于斯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像前迈出了第一步,穿过江逐身侧时,江逐伸手拦他:“小鱼,退后。” “没事。”于斯说。 他走到最前面,站在怨魂群的正前方。 那些扭曲的面孔,扑面而来的阴冷气息,以前会让他发抖,让他想起密室里的黑暗。 但现在他站在那里,发现自己不怕了。 世界不再黑暗,或者说足够的光亮照亮了世界。 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前。 白光轰然涌出。和之前柔和的月光不同,此时他的周身像正午的烈日,像熔岩,可以击穿一切黑暗。 白光化作一道光柱,横扫过怨魂群,所过之处,怨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化作虚无。 池宴张着嘴,手里的铜钱掉在地上都没察觉:“我去!小于斯,你有这招你不早出手。” 江逐愣在原地,看着于斯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瘦,肩膀很窄,和他刚来纸扎铺时没什么两样。 但此刻那道白光从那双瘦弱的手掌里涌出来,像是要把整个地下空间都照亮。 于斯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能感觉到那些怨魂在被光触及的瞬间,从扭曲的痛苦变成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消散。 终于,最后一缕黑雾消散。 甬道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头顶土层里树根生长的声音。 于斯放下手,腿一软,差点跪倒。 江逐从后面扶住他。“没事吧?” 于斯摇了摇头,喘着气:“没事……就是有点晕。” 玄长鸣站在甬道尽头,看着这一幕。手在发抖。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玄长鸣的嘴依旧够硬,“这些不过是开胃菜。真正的阵法核心,你碰都没碰到。” 于斯看着他,没有接话,迈步朝玄长鸣走去。 江逐要跟上来,他摆了摆手:“我自己去。” 他走到玄长鸣面前,两个人之间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你关了我十年。”于斯说。 玄长鸣眯起眼,似乎在重新打量他。 “是你让李祁在密室里锁着我是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以为你今天站在这里,是因为你自己的本事?你不过是我棋盘上一颗自己活了过来的棋子罢了。有趣,但终究是棋子。”玄长鸣嗤笑一声。 于斯没有接他的嘲讽:“你因为你自己那个虚无缥缈的长生,害了那么多人。有多少家庭因为你而破碎?又有多少孩子因你而死?真正该下地狱的人是你才对!” 说完,他伸手掌悬在玄长鸣面前,白光从掌心漫出。那光渗进玄长鸣的眼睛里,渗进他的意识里。 玄长鸣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眼前不停出现着各种各样的画面。 坳子村的老槐树下,十三个赴死的人,龙玺山的祭坛上,那些被炼化的怨魂,一张张模糊的脸,一声声质问: “为什么?” “我们做错了什么?” “你凭什么?” “你该死!” 还有一个孩子的脸。瘦得脱了形,头发枯黄,眼睛很亮。 蹲在密室角落里,手里捧着一个苹果,小口小口地啃。 玄长鸣发出一声嘶吼,捂住头,指甲掐进头皮,像要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挖出去。 “闭嘴!你们都闭嘴!你们不过是蝼蚁!我为长生,你们为我牺牲,天经地义!” 那些怨念是他用一百年亲手制造的。 脑子里不停地浮现着各个面孔,那是这些年的受害者,多到数不清。 于斯收回手。 玄长鸣瘫倒在地,蜷缩成一团,嘴里还在喃喃:“不会的……我是对的……长生……” 于斯低头看着他。 “你活不了的。”他说。 话音刚落,地面开始震颤。阵法的符文从墙壁上剥落,像干裂的漆皮,一片一片掉下来,在地上碎成粉末。 玄长鸣惊恐地看着这一切,他想爬起来,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那些他用来囚禁怨魂的阵法,正在反噬。 怨气从地底涌出,冲向他自己。 “不!!我是阵主!你们敢反我?!” 他嘶吼着,但怨气依旧裹住他的身体,往地下拖。 江爷爷带着几个阴差出现在甬道尽头,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 “阴司办案。” 江爷爷说,“玄长鸣,你涉嫌戕害生灵、炼魂夺命、扰乱阴阳秩序,现依法拘押。” 他看了一眼正在被怨气吞噬的玄长鸣,补了一句:“活要见人,死要见魂。带走吧。” 两个阴差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已经半死不活的玄长鸣。 整个人像一摊烂泥,嘴里还在念叨着。 池宴凑到江逐旁边,小声说:“这老东西是不是疯了?” 江逐看了他一眼:“他早就疯了。” 说完,目光又回到少年身上,刚刚的少年太耀眼了,让他有些惭愧。也有些自卑。 于斯死于十九,所以他的外貌永远停留在了十九。 而自己,再多几年都奔三了,到时候人老珠黄,于斯嫌弃他怎么办? 江爷爷走到于斯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大了。” 此时的于斯很想哭,但那么多人哭了感觉有些丢脸,最终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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