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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几乎没动筷子,只是红着眼睛,小口小口地喝着清水。 张生看她那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把自己另一个没动过的馒头默默推了过去。 女生一愣,抬头看他,眼圈更红了,小声说了句“谢谢”。 “吃点吧,光喝水不顶饿。”张生压低声音,“你中午说……死了四个,怎么回事?” 女生像受惊的兔子,左右看看,才凑近一点,声音发抖:“就、就是吃饭……吃着吃着,突然就、就抽搐,然后……然后身上冒出好多红色的线,像……像虫子一样钻出来……没多久就、就没了!” 她捂住嘴,强忍恐惧,“有人说,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沾了‘脏东西’……” 不该吃的东西?脏东西? 张生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手里的馒头和白菜。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就在这时,一阵小小的骚动从门口传来。 是江湛和阮白进来了。江湛旁若无人地拉着阮白去打饭,然后找了个空位坐下,把自己餐盘里唯一的一块看起来稍厚的瘦肉,夹到了阮白碗里。 阮白似乎顿了顿,然后小口小口吃起来,姿态乖巧。 不少新人的目光隐晦地投向他们,尤其是阮白。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在这种灰暗压抑的环境里,确实扎眼。 张生收回目光,不再多看。他现在没心思关注这些。他囫囵吃完,正准备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阮白似乎朝他的方向,极快地、不易察觉地,看了一眼。 那眼神,依旧清澈懵懂。 但不知为何,张生后颈的汗毛,微微立起了一瞬。 他猛地想起靠近阮白时,那股挥之不去的、让人骨头缝发痒的幽香。 【有点意思,软软宝贝好像对这个土大叔有点特别关注?】 【错觉吧,软软对谁都那样,怯生生的。】 【不不不,他刚才主动拉大叔袖子了!还说话了!】 【而且你们不觉得,大叔身上的污染波动,在软软靠近时,好像活跃了一点?是我的错觉吗?】 【卧槽?前面的你别吓我!】 【难道软软的‘万人迷’体质,还能吸引这种脏东西?】 【越来越有趣了,蹲一个晚上大叔暴毙,或者……软软黑化?狗头.jpg】 天光,正在不可逆转地暗下去。 走廊尽头,他所在的13号房的门,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张沉默的、等待吞噬的嘴。 食堂的死亡,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新人们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张生看着地上迅速渗入水泥地的、属于那个女生的最后一抹淡红,胃里一阵翻搅。 “哼,一群蠢货。”江湛不知何时已经吃完,用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连‘不浪费粮食’这种幼儿园规矩都要用人命来教。”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剩下活着的新人们脸色更加惨白。 那个打了夸张腮红的女生,吓得牙齿打颤,却再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张生沉默地吃完自己盘中最后一口粗糙的馒头。他力气大,消耗也大,再难吃也得填饱肚子。 他注意到,江湛虽然嘴上刻薄,但他自己,以及他旁边安静进食的阮白,餐盘里都吃得干干净净。
第4章 宝山鞭炮厂(四) 晚上,任务者们被面色阴沉的主管带到宿舍楼。 楼道里灯光昏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消毒水也盖不住的、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 “543,正好五个空铺,进去。”主管的嗓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谢谢哥。”张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了一句,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多年底层打工养成的那种对“上级”或“管理人员”的谨小慎微,已经刻进了本能。 旁边有人发出极轻的、压抑的嗤笑。张生垂着眼,没理会。 两个女生被带到对面楼。剩下的五个男人走进543宿舍。 宿舍窄长,两边各三张铁架床,油漆斑驳,锈迹从焊接点蔓延。墙上大片洇湿的霉斑,像一张张扭曲的鬼脸。 空气中那股霉味更重了。 五张下铺已经睡了人,裹在灰扑扑的被子里,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剩下的空铺,是门边一张床的上铺,以及靠里两张床的上铺。 江湛径直走向最里面、看起来最稳固的一张上铺,把随身的小包一扔,动作利落地爬了上去,背对着众人躺下,摆明生人勿近。 阮白看了看,选择了江湛旁边那张床的上铺。 他爬上去的动作有些笨拙,带着点养尊处优的小少爷特有的生涩。 张生和另外两个新人互相看了看。 一个戴眼镜的瘦弱男生抢了门边那张上铺,最后一个满脸横肉、手臂有纹身的男人皱了皱眉,选了中间那张床的上铺。 张生没得选,只能睡在靠里、那个纹身男下铺的上铺。他的下铺,睡着一个中年男人,肿泡眼即使在闭着时也鼓鼓囊囊,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让他像只青蛙。 其他人已经早早爬上床,寂静中只有张生的床架摇得快散架一般令他十分尴尬。 好不容易上了床,慢慢控制着身体仰躺在床上,张生不知道碰到哪块木板,短促的怪叫声从床板底下传出。 张生汗颜的抹了抹自己头上的汗。 一声轻笑从头顶方向传来,张生转头发现是阮白,他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雪白的小脸蛋黑暗里莹润如玉。 张生尴尬笑了笑,偷偷从被子里伸出手挥了挥。 又是短促的笑声,张生赶紧在嘴唇上竖起食指做出“嘘”的动作。 阮白捂着嘴巴无声笑着,又松开轻轻说: “没事的。” 好香。 张生闻到一股透骨的香味,他仔细辨别了一下,是阮白身上的,两人靠得很近,几乎是头对头。 一个男人怎么这么香。 又不像香水,像是…… 他摇摇头挥散脑袋里奇怪的想法,双手合十在耳边做了个睡觉的姿势。 阮白点点头率先睡过去。 张生也平躺着看着天花板闭了眼睛。 睡意迟迟不来。 他开始想,如果明天就死了,自己这辈子有什么值得被记住的事。 好像没有。 父母走得早,奶奶把他拉扯大,供他念了大学。 他以为念了大学就能让奶奶过上好日子,但奶奶在他大三那年走了,没等到他赚钱。 他一个人来到这座城市,换了四份工作,被裁了四次。 最长的一份干了一年零三个月,最短的三个月。 每次被裁的理由都差不多——你是个踏实的人,但。 但。他的人生里充满了“但”。 他没谈过恋爱。 女孩子们对他总是冷淡的,偶尔的时候会说“你是个好人”。 但好人在这个世界不值钱。 唯一值得说的,大概是去年冬天。 他在出租屋楼下捡到一只流浪猫,瘦得皮包骨头,一只眼睛化脓了。 他带它去宠物医院,花了大半个月的工资。 猫治好了,他养了三个月,然后有一天它跑出去,再也没回来。 连猫都不要他。 张生闭上眼睛。 不想了。 先活过今晚。 “没事的。”一个极轻、极软的声音,几乎就贴着他的头顶传来。 是阮白。他们的床头是并排的,距离很近。 张生偏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对上阮白琉璃般的眸子。男生侧躺着,白皙的脸颊陷在灰扑扑的枕头里,有种惊人的反差。那股清冽幽微的、透骨的香气,又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嗯。”张生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终只是抬起手,在耳边比了个睡觉的手势。 阮白看着他,忽然极轻微地弯了一下眼睛,然后也学着他的样子,在耳边比了一下,无声地说:“睡觉。” 他翻过身去,只留给张生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张生却毫无睡意。一种被未知之物贴身孵化、蚕食的恐怖感,死死攫住了他。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想起食堂的规则,那些因为“浪费”而融化的人。违反明确的规则会死。 半夜,张生突然醒过来,听见几声拍打声。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个人举着什么东西,嘴里喃喃自语。 “这个瓜熟了吗”男人拍了拍下铺的脑袋,那个人是个任务者,平日里没说过话。 他正要睁眼,只见一道白光。 “熟了。” 菜刀一落下,血浆溅出一米高。 张生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救命的声音哑在喉咙里。 必须到外面,不然迟早轮到自己,他转头,发现阮白和江湛都不在。 什么时候走的?他完全没听见动静。 张生咬紧牙关,逼自己冷静。 他哆哆嗦嗦地在床上穿好裤子,那个人离他正好在对角,两个床位的距离,应该可以避开。 想着下铺还有个本地人,他偷偷弯腰觑了一眼,没醒。 张生踩着三角架下了床,忘记这个床会响,咯吱声响起来,张生心里咯噔一下。 踩在鞋上,他回头,那个人举着刀也回头,这时候他才看见那个人是闭着眼的。 张生紧紧盯着那个人,慢慢后退,那个人举着刀慢慢向张生走来。 他心跳的厉害,反手握着门把手拧动。 “搭啦——”门开了。 张生打开门疯狂向外跑去,他不知道往哪里跑安全,但还记得不能出厂区,只能和这人绕弯子。 他回头,发现这人跑的很快,闭着眼也能精准避开障碍物,嘴里嘟囔着“瓜跑了”“瓜跑了”。 瓜你个头。 张生心里叫苦不迭。 跑着跑着张生体力迅速消耗,不能再这样下去,看见不远处的主管,计上心来。 张生飞快爬上五楼。
第5章 宝山鞭炮厂(五) 他冲进宿舍,反手锁门的瞬间,菜刀已经砍在门板上。 “砰!” 铁皮门向内凸起一道狰狞的弧线,金属撕裂声尖锐刺耳。 张生用后背死死抵住门,能感觉到每一次劈砍传来的震动,像有人用铁锤敲打他的脊椎。 “嗤。”江湛靠在窗边,连头都没回。 阮白蜷在墙角的下铺,抱着一床发霉的被子,脸埋在里面。 门外的砍击忽然停了。 几秒死寂。 张生屏住呼吸,透过门板上那道裂开的缝隙往外看——一只充血的眼球正贴在缝隙另一侧,眼珠疯狂转动,瞳孔缩成一个黑点。 “瓜……”门外传来含混的声音,“我的瓜……跑了……” 那只眼睛移开了。 脚步声拖沓着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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