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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点惊讶,又有点哭笑不得。 “你怎么只关注这些啊,”法师轻轻摇头,毛绒绒的头发扫过恶魔颈间,“其实没有冰窟窿和山崖,这些都是安夏的想象。那时候她也年纪很小,看到大人把我扔了,她肯定吓到了,她觉得大人能扔一个小孩就能扔第二个,所以她的想象比实际情况还要恐怖。其实大人把我扔到了城市外面,我也不是被捆着的,当时我还能走路呢……我不知道这是哪,就随便顺着大路走,但是走反了方向,途中还有路过的人给过我食物,所以我一直活着走了很远,最后钻进了法师塔所在的那片森林……” 玛斯塔尔说:“如果你是恶魔,这点事就不算什么。但是你不一样,你是人啊,你是一个这么……” 他稍微挪开脑袋,俯视着怀里的小法师,构思了一下措辞。 “是一个这么可爱,这么听话,这么有意思的小人类……”恶魔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唉,算了,感叹这些也没用。你放心,我只是感叹一下,我对你的家人没有敌意。扔掉小孩是恶魔父母的基本权利,我完全能理解。扔谁都行,我只是觉得不应该扔掉你,想象你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就受不了……” 阿雷听得眼神游移,还有点不好意思。 他低下头说:“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受。我当时太小了,对生病和被扔掉都印象不深。这些事完全不影响我!真的!而且如果我没被扔掉,导师就捡不到我,那后来我就不会做法师,也不会召唤你了呀!” 玛斯塔尔琢磨了一下,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他眼睛明亮了些,声音也振奋了起来:“也对!照这么说,将来有机会我得去见一见你父母。” “干吗啊?” “呃,送点礼物感谢一下?谢谢他们扔了你,才让我有机会得到你。” 阿雷低头一手扶额。 认识这么久,阿雷隐约能明白玛斯塔尔说话的特色。 他告诉自己:这话不是字面上那种意思,一定是签契约、得到灵魂的那种意思……但是这用语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你怎么了?”见小法师低着头,恶魔就努力歪着身子扭头去看。 “没什么。不用见他们,也不用送礼物,真的不用……”阿雷整理一下表情,重新抬头,“所以你跑来找我,只是想说这些?” “也不只想说这些,”玛斯塔尔说,“如果只是找你说话,通过火精来说就行。除了说话我还想碰到你,就像现在这样;其实还不止,我还非常想抱着你用力揉几下……就像揉那只你变成的黑毛球小狗一样。感觉你的人类形态和它也没什么区别。” “我本来就是人类,什么叫人类形态……”阿雷嘟囔着,“你可别揉我哦……现在你的手这么大,爪子还尖,别把我衣服弄坏了。” “那你脱掉不就行了吗。” “啊?” “哈哈开玩笑的,”恶魔自己先笑起来,凸出的嘴巴咧开露出獠牙,“不用脱,我知道你怕冷。逗你玩呢。” 听到这话,阿雷确实安心了一点,但又隐隐觉得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太对…… 玛斯塔尔长舒一口气,双手把法师提起来,放在了面前的小床上。 “总之,我确实没别的事了,”玛斯塔尔说,“你是不是要睡觉了?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明天……”阿雷话没说完,恶魔抓起被子罩在他身上。 阿雷从被子里钻出脑袋:“明天开始,我想打听一下那个附塔的事。” “嗯,我知道,刚才我都听见了。其实我也很好奇。可惜白天我得躲在鬼屋里,没法和你一起行动。” “你现在走吧,”阿雷说,“趁着夜里没人。” “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你坐在这看着我,我怎么睡得着?” “你可以的,以前你经常在我面前睡觉,每次你都能睡着。” 好像也是…… 阿雷总觉得今天会睡不着,其实并没有。 他继续和玛斯塔尔随口闲聊,都是些“万一睡不着呢”“顺其自然呗”“你失眠过吗”“睡得短不叫失眠吧”之类的废话,说了和没说差不多,内容丝毫不重要,但这种你一句我一句的氛围很安逸,让人昏昏欲睡。 没用太长时间,阿雷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玛斯塔尔没有立刻离开。他继续坐在旁边静静看了阿雷一会儿。 他想再揉揉小法师的头发,戳一下软软的脸蛋,甚至想重新把小法师抱起来揣进怀里……但小法师刚睡着,这么做会把人弄醒的。 于是恶魔忍住了冲动,只是隔着被子轻轻地摸了摸睡着的一小坨人类。 ======= 阿雷一觉睡到了中午。自然醒时他面对着墙壁,窗户和窗帘都打开了,阳光照在后脑勺上暖洋洋的。 屋里有纸张窸窣的声音,似乎有人在翻书。 阿雷迷迷糊糊地睁眼,有点不想翻身去看…… 屋里的人是谁? 应该不是玛斯塔尔吧,玛斯塔尔知道白天要躲避人们的视线,凌晨就会离开。而且玛斯塔尔不会坐在屋里看书。 昨天一醒来床前就坐着个伊桑,手里还拿着剪刀;今天一翻身……不知道又会看到什么。 不会还是伊桑吧?也许是安夏? 会不会又来个陌生人,又莫名其妙送我一把剪刀…… 阿雷做了点心理建设,终于翻过身,睁开眼。 屋里有个人穿黑紫色长袍的人。他身形瘦小,坐在桌前背对着床,好像真的在看书。 听见声音,那人转过了身。 看清是谁之后,阿雷心里默默地“嘶……”了一声。 是海勒。 怎么是海勒啊!海勒怎么和伊桑一样喜欢悄悄坐在别人床前啊! 以前在导师的法师塔里,海勒从没有过这种行为。 到研修院之后他变了吗?这是双剑城的本地风俗吗?到底是海勒教坏了伊桑,还是伊桑带坏了海勒? 还有,学徒住宿区的房门是有反锁的,虽然只是个简单的金属插销。对于会魔法的人来说这种锁很容易开,都不需要专家出手,连阿雷也能打开……但是能打开也不等于允许打开啊! 都是名声显赫的大法师了,就不能有点边界感吗…… 阿雷缩在被子里,情绪复杂地望着海勒。 海勒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苍白,眼下微微发青,眉头似蹙非蹙,脸上挂着半永久愁容。 他也低头看着阿雷。看了一会儿还连连叹气,眼神愈发忧郁。 “我都听说了,”海勒幽幽开口,“抱歉啊,阿雷,你明明是客人,但我的学生没能照顾好你,还让你牵扯到了令人不快的事件中。” 阿雷有很多话想和海勒说,都不知道该先说哪个。 他想起之前灵树森林的事,就顺口问一下:“您回来了。关于之前从灵树森林逃走的恶魔……” “就别问这些事了,你不用管,”海勒说,“我说过,一切都不是你的责任,交给我们这些法师就好。” 他不正面回答。 阿雷从他的表情推测,这事可能没什么实质进展。 海勒柔声问:“你现在好点了吗?起得来床吗?” “我没事,挺好的……”阿雷赶紧坐了起来。 海勒帮他把枕头竖起来方便倚靠,还把被子拉高一点,生怕他感冒,然后从桌上端过一杯水,杯子里插了玻璃吸管。 “喝吧,润润嗓子,”海勒不太擅长摆出温柔表情,他笑起来总有点像苦笑,“我让人给你留了午餐,还是热的。你想现在吃,还是再过一会儿?你能自己吃饭吗?需要我找安夏过来帮你一下吗?” 阿雷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这才意识到……海勒好像把我当病人了?我在他眼里虚弱到这个地步了吗…… 多聊几句之后,阿雷才明白大致原因: 昨天有学徒出事之后,伊桑给海勒发了通讯符文报告相关情况。凌晨时,海勒通过传送术回到研修院,先去看了一眼附塔那边,然后去探望名叫鲁本的学徒。 鲁本还没恢复,他的朋友们熬夜守着他。见到海勒,那些少年学徒七嘴八舌讲了很多,其中提到了某个裹着毛毯的陌生法师,也就是阿雷。 当时海勒就想去找阿雷,伊桑阻止了他。 阻止的理由是“阿雷很不舒服,只想一个人休息,他亲口说过不想见任何人”。 海勒信了。他还由此推测出:怪不得少年学徒们说阿雷裹着睡觉用的毯子,肯定是因为身体不好。 于是海勒决定不打扰阿雷睡觉,等白天再去探望。 阿雷不太明白伊桑为什么说他不舒服,但这不重要。他比较关注附塔那边。 “海勒大师,关于那个附塔……您以前进去过吗?”其实阿雷想问的是“海勒今天进去过没有”。万一海勒这种级别的法师能进去,玛斯塔尔该怎么躲呢…… “我没有进入过附塔,一次也没有,”海勒摇头道,“正常情况下,那扇门是谁也打不开的,也不应该被打开。” 哦,那就好。阿雷舒了一口气。 海勒继续说:“阿雷,你也参与了昨晚的事,还救助过一名学徒,所以我就不瞒你这些了……那间附塔很危险,可以说是研修院的一块心病。附塔内是一间已废弃的实验室,里面集聚着大量深渊元素,还运行着原理不明的诅咒法术。” “是诅咒法术啊,怪不得效果这么奇特……”阿雷轻叹。 诅咒法术非常少见。它不属于任何单独学派,是一种综合多学派技艺、掺杂大量异界知识的冷门高阶奥术。 之所以冷门,是因为诅咒法术的原理很模糊,施法成分难以精确量化。 即使照着案例去一步步施展,也无法复现出同等效果。 但只要施法成功了,法术效果就必定十分强横,受术者几乎无法抵御或反制。 防护类魔法都防不了诅咒,诅咒法术从原理上就绕过了一切防护。就像盾牌盔甲只能挡住兵器攻击,却无法抵御仇恨或疫病一样。 历史上极少有人能成功施展诅咒法术。研修院有一些关于诅咒术的藏书,也有很多大师还在研究其原理,但大师们自己都不一定能施展成功。 阿雷想了想,问:“海勒大师,请问研修院从前也出现过这种情况吗?就是像鲁本这样,有人莫名其妙进了附塔,然后……” 海勒打断了他一下:“你不用叫我‘大师’,不用这么谨慎地用敬称。我们同为威尔肯斯大师的学生,以后说话可以随意一点,好吗?” 阿雷点点头。 海勒也回以点头微笑,然后回答阿雷的疑问:“从我来到研修院以后,鲁本是唯一一个我亲眼见过的受诅咒者。但在很久以前,研修院内确实发生过几例同样的诅咒事故。最近的一例是在四十年前,最远的一例在二百八十多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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