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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颓然地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不知道过了多久,紧闭的庙门重新向村长打开。村长闻到了随风而来的血腥味,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却突然注意到漫天大雪不知在何时停了。 雪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 村长仰头望着太阳,眼睛被刺得发疼。他低下头,脚步沉重地走进神庙。 大殿中躺了三个人,却和村长想的不一样,躺着的人里竟然有魏道长。 村长猛地看向唯一站着的孩童,后背窜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牙齿打颤着问:“发生了什么?” 孩童的声音稚嫩,说话时却不疾不徐:“魏道长见我年幼,便救了我。他死之前留了几句话,让我告诉你。” “什么话?”村长问。 “魏道长舍身祭天为我们求了一线生机。只是此后每年,都需要送一个祭品到神庙。”孩童毫无感情地看了眼地上的尸体,“这两具尸体处理了。” 村长战战兢兢地搬起尸体。 “魏道长让我留在神庙侍奉,往后便是他的亲传弟子。”孩童轻松跃过脚下的血迹,“魏道长的尸身暂时存放后殿。” “是。”村长目送孩童离开,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这个小孩根本就不是三娃,一举一动都透着陌生和古怪。 难道是鬼附身? 村长只敢想,却不敢说出口。 他听话地将尸体搬出神庙,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他再次抬头看向太阳,心里却想自己是不是早就已经死在了暴雪中。 云颂和怀川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看着村长精疲力竭地坐在两具尸体中间,仿佛成了第三具会呼吸的尸体。 村长或许猜到了但不敢确认,但云颂和怀川旁观了全程:那个活下来的孩童,身体里确实装着魏骁然的灵魂。 魏骁然成功更换了身体。 怀川在村长搬运尸体的间隙,查探了魏骁然的原身体,确实如他所说,已经病入膏肓,时日无多。或许,那时候他的长生计划就开始了,包括选择信仰着他师父的桃花源实施计划。 如今,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 每年都会有新的身体供他选择。 厚重的积雪在一个月后才融化干净,但落到桃花源村民心中的大雪却越积越深,直到将人的良心冻透冻烂。 每年的祭品在村子中随机选取,或许抽不抽中都是命,但这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命运让桃花源的宁静从此埋葬。 有人想过逃出村子,可只要是抱着这种想法离开双仪山的人,不出两日就会离奇地暴毙身亡。 有了前车之鉴,再也没有人敢跑。 如此人心惶惶地度过两百多年,村里的人突然意识到:祭品为什么不能在一无是处的女人里面随机抽取呢? 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命运,便在一句轻飘飘的话中重重砸到女人头上。 与此同时,不知道第几任的村长从神庙中得到了用木牌控制人的手段。 又是一年大雪,云颂和怀川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身着女装的河生。 “河生。”云颂下意识喊他。 “我是河安。”河安笑着朝某个地方指了指,“他才是河生哦。” “抱歉。”云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河边看到了洗衣服的河生。 “大家都分不清楚,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嘛。”河安并不在意地笑笑,但又向他们强调,“我是姐姐,他是弟弟。” 云颂注意到她手中端着的木盆,应该是正要去给河生帮忙,便不再打扰她。 两人洗完衣服,结伴回家。除了穿的衣服不同,就连背影都一模一样。 他们住的房子比较简陋,家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母亲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被抽中当祭品,父亲则意外死在山中。 这段念境属于河生,云颂和怀川看到了河生更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当年选中的祭品并非河生母亲,但他父亲为了几两碎银,让他母亲替了别人。 于是,河生在父亲上山时,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将他推下了山崖。 那时候的双仪山里已经有不少的尸傀存在,但不会攻击活人。河生冷漠地看着父亲的尸体被尸傀分吃得一干二净,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家,给河安做了她最喜欢吃的莲藕蒸鱼。 之后,两人相依为命。 这年的雪下得很大,一夜过去,积雪已经漫过人的脚腕。 “天象有异,不太妙啊。” 有人想起了二百多年前的那场暴雪,而这么想的绝不仅仅他一个人。 大雪又下了一天。 积雪越深,人心中的不安越强烈。 最终,有人说:“选个祭品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得到所有人支持:“村里女人不少,多选两个。” 大雪中,人们的脸都是模糊的,说话时哈出的白气,如鬼似魅。 河安被选中了。 “河生,我害怕。”她亲眼见过母亲被送走的情景,每每做噩梦都会梦见。 而这样的噩梦,所有女人都做过一遍又一遍,哪怕是四五岁的孩童。 “别怕,我有办法。”河生一脸平静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从现在开始,我是河安,你才是河生,记住了吗?” 河安坚决不同意,她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弟弟替她去死:“你疯了!” “我是兄长,你要听我的话。”河生捂住她的嘴,温柔地哄她,“听话好吗?” 河安挣扎,但被河生打晕过去。 河生给她换上自己的衣服,衣服里塞着他攒的所有钱和一封信,他自己则穿上河安的衣服,出了门。 整个过程他都非常冷静,行动有条不紊,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和另外两个女人被带去神庙。 大门关闭,风雪止步。 河生站在大殿中,仰头望着那尊高大慈悲的雕像,手背上青筋浮现。 这时,一个女人从后殿走出来。 河生看到她的模样,瞳孔骤缩,巨大的荒谬感向他袭来——这个女人有着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脸。 可她不是! “怪物!从她身体里滚出去!”河生头脑充血,只觉得滔天恨意快要将他撕裂。他奋不顾身地冲上去,一道无形的力道却将他狠狠打飞出去。 “怪物!”河生爬起来。 砰—— 身体再次飞出去。 魏骁然不屑一顾看着他如蝼蚁般的挣扎,再次出手时,手却突然不受控制,以至于对方真的冲过来碰到了他。 这具身体是他用的最久的,最舒服的一具,看来是该换一具新的了。 “从她身体里滚出去!滚啊!”河生嘶吼,如同走投无路的猛兽,用尽全力发出最后的、绝望的悲鸣。 魏骁然不耐烦地掐碎了他的脖颈。 反正还有两个身体供他选择。 河生的身体倒在地上,看着近在眼前的衣摆,他伸手抓住,从已经破碎的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声音。 “还……给我。” 魏骁然好奇地蹲下来,听清了他说的话:“把我娘……还……给我……” 魏骁然的脸沉下去,一脚将他踢开。 河生没了声音,一双眼睛却到死也不肯合上,死死盯着魏骁然。
第118章 河安以河生的身份活了下去。 她不再做噩梦,她生活的地方比噩梦可怕百倍。有了河生的身份,她偶尔可以离开双仪山,见到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美好啊,没有人会因为自己是女人就被逼去死。 河安看到的越多,越明白桃花源的虚假,心里越有种想做点什么的冲动。 她耐着性子学习医术,静静等待某个时机的到来。两年后,村里唯一会看病的周老头猝然离世,她顺理成章接了周老头的班,成为村中唯一的郎中。至于周老头的死因,除了她,无人知晓。 村里的女人怀孕时,都会来她这里拿安胎药。凭借身份之便,她和一些想要让孩子离开村子的女人联系上。 当女人生产时,她和女人配合,支开稳婆,用买来的死胎替换生下来的孩子,将孩子偷偷送到外面给人抚养。 她这一生共送出去了十六个孩子。 这些孩子都长成了很好的大人。 四十六岁那年,河安遭遇背叛,身份暴露。带着河生留给她的信,她在家中点火自杀,大火烧得一干二净。 时间继续往前走,仙缘节出现。 死亡被赋予冠冕堂皇的理由,她的死亡不再叫做死亡,而是山神新娘。 一年一度的祭品让村子中的女人越来越少,而他们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人越来越少了该怎么办? “少了就生。” “说的对哈哈,多生几个不就好了。” “可这点女人不够分呢。” “那就不分……大家一起用。” “谁有本事就怀谁的孩子。” 村里逐渐挂起红灯笼。 灯笼长年不熄,当某一盏灯笼熄灭时,他们便会轮流进入这人家中,直到这家的女人怀上孩子为止。 人在这里不再是人,是牲畜。 云颂气到发抖。 他一个旁观者尚且满腔怒火,遑论亲身经历过的人。没有人会不怨不恨。 难怪宁宁要剥离仇恨,分离出白天和夜晚,实在是因为太痛苦了。 云颂下意识牵住怀川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似乎这样能从他身上汲取力量。他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杀了他。” 他要杀了魏骁然。 怀川捏了捏他紧绷的手指:“好。” 魏骁然千年前就该死去。 如今他的所作所为皆是逆天而行。 灯笼散发出的红光刺痛眼睛,云颂垂下眼睫,脚下的地面却在发生变化。 时间从没有停止前行。 桃花源的房屋从最初的茅草屋变成一座座砖墙瓦院,道路逐渐平坦开阔。 云颂在时间的洪流中看到了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白天他才和她们打过招呼,听她们用河生打趣自己。 他看到了华婷。 华婷是隔壁县城的人,她不是被骗到双仪山,而是被强行绑架回来的。只是因为她向寻找目标的人笑了笑,对方就将目光锁定在了她身上。 稀里糊涂没了性命。 他看到了宁宁。 宁宁的全名叫作魏宁。 她生在桃花源,长在桃花源,母亲自杀,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 没有任何人教她生活,只确保她不会饿死,她自己摸索着长到了十二岁。 这年,她遇到了一个从没有见过的女人,对方是阿福花钱买来的媳妇。 阿福智力有点问题,是个傻子。 “她真好看,像花儿一样。”魏宁坐在家里的门槛上,呆呆地望着对门的女人,手不停地摸着怀里的小黑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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