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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陆文辕大叫着“爹爹”,震得他耳膜疼,却没见过文蔺衡回过一次头。 文蔺衡安静得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石磨,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旁的再与他没半点干系。 “阿兄带你去见爹爹,”陆文轩笃定道,将陆文辕皱巴巴的小脸搓开,“一定能见到的。” …… 陆文轩先前就想过要带陆文辕好好见一面文蔺衡,可他递上去的求见的书信无一不被退了回来。看来走寻常法子是行不通的,他只得带着陆文辕另辟蹊径。 文蔺衡常年住在谷主楼不归家,谷主楼设了禁制,闲杂人等不走正常流程,没拿到阵符是进不去的。陆文轩从箱底翻出了一本落灰的书,这书上有许多投机取巧的方法——包括强行破阵的,就是动静有点大。 谷主楼有前后两扇门,戌时一刻,守卫轮值,此时守卫会全部绕至正门交接,他便可以在后门强行破阵,带陆文辕进去。 不过是想要见一眼父亲,还需得如此大费周折,陆文轩难免有些介怀,可一想到今天是陆文辕的生辰,既然是他的愿望,就算是犯戒也要去。 …… “谷主吩咐了…特别……不许进……” 陆文轩领着陆文辕躲在墙根,确认守卫全部聚在了前面,这才朝后面猫去,隐约间,他听到守卫零星的话语,却也没放在心上。 “阿兄,我们这样进去,爹爹不会生气吧?”陆文辕心中顾虑。 陆文轩摸了摸他的脑袋,按照书上的步骤一一破解禁制上的枷锁,安慰道:“那是爹爹,我们只去见一眼,便也不是去拆谷主楼,不会生气的。” “待会这里会炸开来一小块,动静有些大,你先进去,爹爹应当在顶楼,我随后便来。”陆文轩示意陆文辕躲远些,面前的禁制立即炸裂开来,透出一方窄隙。 守卫不是聋子,听到这一声炸响纷纷快步赶来。眼看那骇人的脚步声愈发逼近,陆文辕玩了命地将自己缩成一团,从缝隙中挤了进去。可陆文轩年方十六,就算缺条胳膊少条腿也挤不进去,只得继续破阵,他催促着陆文辕先行,自己断后。 陆文辕得令,一溜烟地窜上了楼。 “何人在此!” 陆文轩额前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提防着左右包抄而来的守卫,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 “哗——!”一柄剑已然架在了他脖子上,陆文轩连忙举起双手缓缓起身,面过身来,他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他仓皇答道:“我是陆文轩,谷主长子!” “你在……”守卫面色不改,刚要问他在此处作甚,就见陆文轩后退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蜷起身子,灵活地从缝隙里穿了过去。 “抱歉啊,耽误各位当值,来日我再登门道歉!”陆文轩轻功不错,还有空回头道歉,他轻轻一跃,飞上了底楼的屋面,一路轻跳着向上,竟然是要从楼外攀上。 陆文轩轻松甩掉了守卫,估摸着等他们追上来,自己已经与父亲相谈好一阵了,那是还不是父亲一句话的事。 陆文轩刚翻过楼顶的围栏,就听见细微的,“咯哒咯哒”的声音,他心中无名有种不安,那不安张着血盆大口,将他仅剩的那点喜悦都吞下了肚。 木头天牛摇摇晃晃地朝他飞来,可陆文辕却没跟在它身后。 他快步朝天牛飞来的方向跑去。桌椅倾倒的碰撞、瓷器跌落的炸响、孩童的哭嚎拧在一起,在耳边放大,乱作一团。 他听见文蔺衡的咒骂,听见陆文辕嘶哑的尖叫。 他推开门,看到了满地狼藉。 他抬起头,看到了文蔺衡正死死掐住陆文辕的柔弱的脖颈,看到了陆文辕苍白的小脸满是泪痕,唯一的血色竟是左脸上的巴掌印。 “扫把星!是你…是你害死了月娥!竟还有胆子在我面前晃!!”文蔺衡双眼布满血丝,双肩耸起,像头暴怒的恶兽,“今天是月娥的祭日…你下去、殉她……” 陆文辕逐渐哭不出声了,双眼翻白,断断续续地抽吸了两声后彻底昏死了过去。 “文辕——!”陆文轩大叫,冲进屋内,直直扑向文蔺衡,一口咬住文蔺衡的手,片晌,他觉得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耳畔也跟着嗡鸣,他顾不得多想,眼里只有满是伤痕的幼弟,他如愿以偿地将陆文辕从文蔺衡手里抢过来,将他护在怀里,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谷主楼。 “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月娥在路边捡来的小杂种!若不是看在月娥的面上,你早就成了路边的孤魂野鬼!”文蔺衡看着手上鲜红的牙印,随手抄来一方砚台,恶狠狠抄门外砸去,陆文轩早已带着陆文辕跑远了,徒留他这个疯子栽倒在一堆死物中。
第55章 栖岩花 “咯哒咯哒……”赭色的木头小虫颤颤巍巍从地上飞起,受损的薄翼被陆文轩重新接好,但已经不若最初时那样飞得顺畅了。 陆文轩看向角落里蹲坐的陆文辕,想起身去查看他的情况,没想到他一起身,陆文辕便浑身颤栗不止,双手死死护住了脑袋,口中含糊不清地道歉。 屋里黢黑,只留下一盏小小的油灯。 陆文轩虽是带着陆文辕从谷主楼逃了出去,可私闯谷主楼,该罚的一样也没落下。他以为文蔺衡是他的护身符,没成想是架在脖子上的利刃。 陆文辕还小,此事也都是自己自作主张,于是把陆文辕该受的戒鞭也一同揽下,一共八道,都落在了背上,稍微牵动,便是撕裂般的痛。可惜,罚跪宗祠免不了,只能委屈陆文辕在这漆黑的宗祠陪自己捱一晚上。 “文辕,今天…是阿兄考虑不周,让你受苦了。”陆文轩悄声挨近陆文辕,将手掌盖在他的脑袋上,陆文辕随之一颤。 陆文轩将油灯拿得近了些,暖洋洋的烛光驱散了黑暗,半晌,陆文辕也将头从臂弯间探出来。 他木然地凝望着忽明忽灭的火光,小手不由地抚上了脖颈的勒痕,眼里盈满委屈,他闷声闷气地问道:“……阿兄,什么是扫把星?” 陆文轩揽过他的肩头,缄默无言,只是有规律地轻拍着他的背。 陆文辕不领情,耍性子在他怀里乱扭,一口咬在他的肩头,疼得陆文轩惊呼一声,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放手,反而将陆文辕圈得更紧。 西风将近,吹去绿树翠荫,催来红树凋零。 …… 天边翻起鱼肚白,一连等了许久都不见太阳。祠堂外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不过如今的药王谷已经不担心涝灾泛滥了,只是阴云蔽日,心里也跟着愁起来。 陆文轩一夜没合眼,时不时望向睡熟的陆文辕,便也觉得心安了。 他听见门外有脚步身,听声响,步履稳重,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见到来人,陆文轩连忙起身,恭敬地唤了一声:“内兄。” 文君轶颔首,看向他身后呼吸绵长的陆文辕,缓缓笑道:“饿了一晚上吧?我爹让我来问问你们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陆文轩踌躇着,虽是宗族家亲,但他也不好意思矢口应下——尤其是去他二叔家。 陆文轩听说最近文蔺衡刚把他这个二弟拆下了长老之位,如今自己落难,反倒是二叔不计前嫌,还特意让内兄接他们去吃饭。 “就算你不饿,”文君轶瞥向陆文辕轻声道,“那阿辕得吃东西啊,我娘烧了一桌菜,可别拂了她面子。” 陆文轩淡笑起来,二叔母最是好面子,二叔时常得低声下气地附和她,满嘴答应着“好”、“的确”、“不错”之类的话。药王谷谁人不知,若是拂了这位悍娘娘的面子,隔天她便要在家里闹上吊的。 “好,”陆文轩闻言应下,“我和文辕那便谢过二叔母、二叔和内兄了。” …… 面对文二叔一家,陆文轩盛情难却,一边连连点头谢过,却怎么也挡不住二叔母飞快地往自己和陆文辕碗里夹菜。 陆文辕木讷地看着碗里越叠越高的菜,迟迟未动筷,任凭陆文轩怎么在桌下揪他衣角都没反应,只得向二叔母赔笑:“文辕昨天挨了罚,现在还懵着呢,叔父叔母莫要见怪。” “哎呀!”二叔母惊叫起来,指着陆文辕脖子上那圈红痕问道,“阿辕脖子这是怎么了?” 说着,她将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盯着文蔺衍质问道:“你们文家家法还勒小孩颈子?” 文蔺衍愕然摇头,也一同看过去,陆文辕脖颈上那一圈红痕已经变得乌青,整个人焉巴巴的,即使叔父叔母对着自己絮絮不止,他也是那样旁若无人地呆坐着。 “阿轩,你老实告诉叔母,你昨天带着阿辕到底是干什么去了?”二叔母拍下筷子,直直盯着陆文轩。 陆文轩对上二叔母直勾勾的双眼,如鲠在喉,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遂也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为难地移开视线,也不作声了。 文君轶见状,拉了拉母亲的衣角说道:“别吓着弟弟们了,他们不说,定也是有难处。” “可是教他人欺负了?”文蔺衍在一旁突然问道,“不如上二叔家来住吧,虽然二叔如今不是长老了,照顾你们两个孩子还是够的。” 陆文轩胸口暖暖的,想是来日不论如何都要感谢二叔一家的好意,可长住在二叔家,总有种寄人篱下的意味,更何况他还带着文辕,怎敢再劳烦。刚想拒绝,就听身旁一直不出声的陆文辕开口了。 他说:“好。” 最终,陆文辕留在了二叔家,陆文轩怕自己再添乱,百般推脱,文蔺衍拗不过他,只好嘱咐他时常来看看。 陆文轩牵着陆文辕回家收拾需要带走的随身之物,一路上千叮万嘱,在二叔家需得乖巧些,莫要闹得人家不顺心。 陆文辕耷着头,也不知这话听进去几分。 倏地,他停下步子,抬头阴恻恻问道:“二叔母怎么没死?” 陆文轩大骇,连忙捂住了陆文辕的嘴,呵斥道:“你胡说些什么!” 陆文辕清楚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但他还是忍不住将这憋了许久的话吐出来。 “若是再说这种话,二叔家就不准你去了。”陆文轩将陆文辕拽近了些,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陆文辕咬牙,细若蚊声答道:“……不会了。” …… 药王谷是个聚气的风水宝地,雨季又有充沛的雨水灌溉,就连峭壁上都攀满了绿意。 陆文轩站在谷底,看着那高耸如云的峭壁,长舒了口气,他从衣襟里掏出玄极丹方——随手一翻都密密麻麻注满了黑字。 他翻到边角磨损严重的那页黄纸,上面用醒目的红墨圈了出来一串字。 他觉得这玄极丹方有误。 书上说峭壁之巅的栖岩花药效最佳,可上次他炼丹掺错了外门弟子采摘的次等栖岩花,本以为又要炼出一炉子焦炭来,没成想出炉的丹药竟是满阶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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