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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尤金不得不把自己在物理意义上藏起来。 为了躲避目光,他甚至有一段时间二十四小时将毯子披在身上,蜷缩着躲在床上,整日不见天日。 可没有用。 视线还是存在,无时无刻不落在他的身上,无孔不入,如影随形。 尤金为此心力交瘁,不堪其扰到近乎崩溃。 他不止一次试过把厚重的衣柜推倒,堵在房门与墙角的缝隙间,用黑布蒙住所有透光的地方,让整个房间都沦为没有昼夜的深渊。 可视线依旧黏在他的皮肤上。 像冰冷潮湿的蛇信,一寸寸舔舐着他每一寸暴露在外的肌肤,连呼吸都被盯着,毫无喘息的余地。 这种情况只在他忍无可忍后,大发雷霆地朝德雷蒙德发火后才有所缓解。 却也只是缓解。 尤金清楚它没有消失,就像影子不会因为太阳光在正上方直射就不存在一样。 直到他无意间,在卧室深处的墙角阴影里,遮光帘与柜体形成的窄缝间,这处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的角落,看到了一双暗金色的眼睛。 尤金血液霎时凝固。 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敲在耳膜上。 那眼睛弯了起来。 似乎察觉到尤金发现了他,他上下眼皮微阖,像两轮黯淡的新月,流露出愉悦而满足的情感。 “……” “伊瑟伦。” 尤金听到梦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沙哑道,“这几天,一直跟着我的是你?” “啊,母亲。” 那双眼睛轻轻阖了阖,“给您造成困扰了吗?很抱歉……我只是想收集一些您的毛发,用于看不到您时的思念。” “您的发质很好,柔软顺滑,香味浓郁,留下的味道能保存很久。” 他夸赞道。 语气真诚得像是在讨论天气。随后伸出手举到尤金的面前,骨感而灰白的指缝里缠绕着一层又一层的黑色,像是涌动的潮水。 尤金看清了。 那是头发。 长长的乌黑从那只手指缝里倾泻下来,不断堆积,填满了整条缝隙。 伊瑟伦碰触着它们,又放在鼻尖痴迷地轻嗅,完全把脸埋在了上面,无法自拔地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吟。 “这根是您上周掉落的。” 他一边嗅着,一边说话,声音听上去有些闷哑和满足: “我都收好了。” “您最近很烦躁吗?梳头发时的动作并不轻柔,蹙着眉像有心事。每次都有好几根被您拽断掉在地上,又被粗鲁地扫起来扔到了垃圾桶,我捡了很久。” 又有黑色荡了出来。 “这是上个月的。上上个月的。您每一次梳发时我都有在看。” 他声音顿了顿,“您知道吗?您梳理发尾的时候会发呆片刻,有几秒钟很可爱的停顿,像是手臂累到了,又像是在思考。” “另外,您虽然留有长发,但似乎很不擅长将它们扎好,总是第二遍,或者第三遍尝试才成功。这一点也很有趣。” “……” 尤金的胃抽搐了一下。 动了动颤抖的唇,他缓慢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伊瑟伦没有听清,但他看到了尤金的唇形,是在对他说: “滚。” “我让你滚开,该死的虫子!!” …… 彼时的尤金,对于眼前困住他的一切,例如无处不在的异种,完全不同的文明,以及整颗星球都抱有绝对敌视的态度。 其中,以德雷蒙德为首的一众身处高位的领主,更是让他见后生厌,每次见面都需要好几天的时间来平复心情。 在他看来,所有雄虫都一样,哪怕拟态出来的外表各有不同,本质上都是擅长压迫和掠夺的生物,领主们更是如此。 尽管他们并不认为想尽一切办法接近母亲的行为是错的,对于做了二十年人类的尤金来说,最初磨合的几月,也无异于身处樊笼,不见终日。 如伊瑟伦。 他从不在光亮中现身,与那些在尤金面前殷勤献媚,表现讨好的雄虫们不同,他相当擅长藏匿。 鬼蝶习性如此,比起在阳光下光明正大的交流,他更倾向于躲在暗处,来观察了解他们的虫母。 这一点,无疑给尤金带来了深刻的负面影响,让他对鬼蝶的印象极速下降……虽然其他族群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了。 此刻又梦到了当时的场景。 伊瑟伦的窥视,嗅闻他头发的举动反复在大脑内重演。 像是现实和梦境的相互交汇,尤金竟感觉身上也隐隐约约传来了那种痒感,不管是翻身,还是用力闭一闭眼,都如影随形。 似乎同一时间,正有视线不停地从他身上掠过,怀着隐秘意味的注视感,将他从头到尾盯了个遍。 尤金不适地掀开了眼帘。 入眼还是入睡前的房间,高高的天花板,空旷的布置,精细的家具,一切都像是他的错觉。 眨了眨眼睫。 而后,尤金似想到了什么,慢慢地撑着上身,坐了起来。 手扒住床边,他挪到床沿后俯下身来,长发随着这个动作不断往下倾泄,银色的发丝哪怕在黑暗中也因反射着月光,而显得格外璀璨。 他看向床底。 片刻后,沉默地问:“你在干什么?” 空气安静下来,仿佛只是他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但尤金清楚地知道,并不是。 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加重了语气,声音更冷:“我问你在干什么。” 终于有声音响起了。 悉悉索索的,爬出来的动静很轻。床下先是露出一颗脑袋,然后身体跟出来,随着身形的显露,青蛉的那张脸在尤金眼前越发的完整。 “妈妈。” 他小声地,可怜巴巴地开口,“我什么都没有想做的。” 湖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眨了眨,带着一点慌乱和讨好,他连连保证道。 “您放心,我真的什么都没想做。只是您今天晚餐只吃了一点蔬菜和水果,像是没有胃口的样子……我判断您摄食不足,担心您饿肚子,所以带着食物守在您的身边。” 他看着尤金的脸色,继续说,“您刚刚睡得不安稳吗?我听您的呼吸声很沉重。您别怕,明天一定会顺利的。” 他跪坐在床边的地板上,仰着脸专注地望着尤金,那张拟态后过分年轻的五官,写满了小心翼翼的关切。 “我想近距离一些陪着您。” 语气带着清晰可辨的依赖,“这样就能够在您难受的时候帮到您了。真的就只是这样。我向您保证。” 迎着尤金的注视,青蛉动作轻缓地起身,像是不敢惊扰此刻神情微倦的尤金。 膝盖离开地面后,他身体慢慢站直,确实如他所言停在了原地,没有再靠近。 他就那样站着。 目光眷恋地望着视网膜中,全身都被月光笼罩着的美丽母亲。 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些光斑,青蛉注视着尤金,像是在看虚无缥缈的神的投影。 “妈妈,妈妈。” 他喃喃道,“您的孩子很担心您。” “……” 尤金看了一眼门窗。 都是锁着的,锁得很严实。 这代表了这只蜻蜓并不是不久之前破门而入的,而是在尤金告别爱尔文和翡尼那时,至少数个小时前就潜到了卧室里,躲在他床底下。 再看他的怀里。 ……确实抱着两个纸袋子,里面装着面包和香肠。 也不知道他怀里揣着什么想法,就这样一动不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地趴在了他床下。 如果不是尤金对视线的感知比较敏感,恐怕不会发现他躲在这里。 这家伙说不定真会一直匍匐着不起来,直到天亮。 眼见尤金发现了他,他竟然还有一点忐忑,眼睛低垂着,抱着纸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等待什么判决。 尤金叹了口气:“过来。” 青蛉朝他的方向挪动了几步,眼巴巴地望着他。 尤金朝他怀里扬了扬下巴,“让我看看我这位变态到屡教不改的坏孩子,给我带了些什么好吃的。”
第54章 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湿度。 别墅内部,原本肃穆压抑的气氛本应因即将到来的拍卖会而攀升到极致,可青蛉一出现,所有的调子都跟着歪了。 他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尽职尽责地给尤金准备早餐,湖蓝色的眼瞳亮得惊人,发尾也在光线下轻轻晃着,连走路的姿态都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端着盘子走出来时,嘴角明明没刻意上扬,却有种藏不住的得意和喜悦。 他自己没察觉。 旁人却看得清清楚楚。 爱尔文刚从训练室出来,肩线绷得笔直,看到他后习惯性皱了皱眉,准备迎接他新一轮的冷嘲热讽。 毕竟往日里,这虫但凡撞见他,不刺两句“死板”“无趣”“无能男宠过时版”是绝不会轻易罢休的。 可今天。 青蛉远远看见他,眼睛弯了弯,抬手随意地挥了一下,声音清清爽爽,半点刻薄都没有:“嘿,爱尔文。” 这分明是跟朋友打招呼的语气,爱尔文脚步一顿,怀疑自己听错了。 更惊悚的还在后面。 翡尼打着哈欠从婴儿室晃悠出来,揉着眼睛四处寻找尤金的身影。 往日里青蛉虽不至于过分针对他,却也从不会给什么好脸色,只淡淡瞥过,懒得搭理。 结果今天,青蛉目光落在他身上,居然还莫名其妙地夸了一句,态度和语气慈祥得不像话:“圣子今天也很乖巧呢。” “是在找妈妈吗?妈妈马上就出来,不要着急哦。” 翡尼:“……” 空气安静了两秒,两人齐刷刷侧目看他,眼神里写满了同款的疑惑。 翡尼悄悄抬眼,怀疑地打量着他,觉得他大约是被调包了。 爱尔文面无表情地回视,眼神沉得像在判断敌情,审视着他有无异心。 青蛉被他们看得摸不着头脑,歪了歪头,依旧好心情:“怎么了?” 翡尼轻轻抿唇没说话。 爱尔文喉结微动:“……你昨天留宿在了母亲的房间?” 青蛉闻言眉头挑了挑,脑袋里快速闪回尤金昨夜注视他的眼神,耳根微不可察地一热,满脸都是春风拂面,水波荡漾: “哎呀,很奇怪吗?” “我毕竟是妈妈最爱的孩子,留宿在妈妈身边又有什么问题。跟你们这些半点都没有受过教育的雄虫们不一样,我是正统的虫巢培育系统出身,伺候人这方面天赋异禀,妈妈试过一次后从此离不开我,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要太羡慕了。” 他笑了笑,“我不过只是用我的东西喂饱了妈妈而已……啊,一点点把我吃下去的妈妈真是百看不厌。但是太挑食就不对了,吃到一半就闹着不吃了可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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