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片刻后。 尤金的表情微微发生了变化:他看到其中一个士兵的脸,竟就是不久前的主殿上,用铁链将濒死的阿黛阿弗尔捆缚拖拽出来的那个。 瞳仁微微一颤,尤金阖目垂首,神色淡漠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没有犹豫。 他俯身从他们腰间抽出武器,掂了掂分量后,别在自己腰后,又摸出几枚烟雾弹塞进了衣襟。 做完这一切,尤金转身,再次朝着森林外围的方向疾行。 通讯器在手腕上震了两下,爱尔文确认收到了他的信号。 还有三千米就能穿过这片林子。 两千米。 一千米。 一路上,尤金遇到了数波士兵,但他们太过分散,都被他险而又险地避开,或者干脆利落地解决掉。 最后,距离森林边缘那棵标志性的断木只剩下八百米不到。 爱尔文他们会提前把飞舱停在那棵断木后方的崖壁凹槽里,只要到达那里,就能进行短距离迁跃离开这里了。 可是,忽的。 尤金脚下停住不动了。 就像被牢牢钉在了原地,从军以来刻进骨子里的直觉在他抬脚的那一刻攥住了他的脚踝,强迫他驻足不前。 比起本能,这更像一种预感。 果不其然。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悄然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前一秒还正常的林风,此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喉咙。 他的四周陷入一种不自然的死寂。 虫鸣,风声,水流,所有声音都被某种未知的存在吞噬殆尽,有危险的气息,如同实质般碾压过来,深海的水压似的沉重地从四面八方裹来。 尤金瞳孔微缩。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正是顶级掠食者释放出的威慑。 德雷蒙德。 他没有用任何通讯手段,没有靠任何士兵的通报,仅仅是靠自身感知,就定位到了他的位置。 脊背渗出冷汗。 快躲! 这两个字刚在脑海中成形,一道银白的光刃便从他左侧横扫而来,速度之快甚至在空中留下一道白痕。 尤金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他当即向后仰倒,脊背几乎与地面平行,光刃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削断了几根散落的头发。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第二击已至。 德雷蒙德节肢无限延展,末端像一柄从天而降的箭矢,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朝他刺来。 尤金单手撑地。 他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侧身翻跃出去,双臂撑地时,看到那节肢末端砸在他身侧的地面上,轰然炸开一个半米深的坑,碎石泥土四溅。 浅浅呼吸着。 他心有余悸地抬头看去,望见了德雷蒙德那仿佛永恒静止,亘古不变的身影。 “身手不错。” 德雷蒙德站在原地,微微偏头看着尤金,嗓音不高不低。 “路子不像主巢的那些家伙,也不像那些只会用蛮力的软脚虫。” “你是哪支族群的后裔?”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意味。 尤金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伸手扯了扯遮掩着脸庞的布块,右手按在腰间的枪上,摆明是一副随时准备出手的姿态。 德雷蒙德见状,唇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多久没有人与他对峙过了? 记不清了。 各族群的领主,虽然表面上与他保持友好,暗地里却无不忌惮。尽管如此,那些家伙也绝不会轻易得罪他。 领主之下,更是无人敢造次。 可现在。 不过一个偷窃圣泉的窃贼,竟然有胆量这样做了,并且还当着他的面,用那副完全不驯的阴郁目光盯着他。 “不说也无所谓。” 德雷蒙德道,“反正不管哪支族群,今天都会死在这里。” 他向前迈了一步。 节肢舒展开来,银白色的甲壳反射着冷冽的光,如同深渊中升起的树影 。 “歪门邪道,投机取巧,盗取泉水制作仿生花流传出去的害虫。” “你们的结局,早在冒犯母亲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他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尤金的身影,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咬字极慢地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我会一个不留地找出来。” “折磨至死。” 尤金听着这些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 “暴君。” 他说。 两个字从齿缝间滑出来,轻飘飘的,却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德雷蒙德的脚步微顿。 尤金抬起眼,直视那双漆黑的眼睛,他的呼吸还不平稳,胸口起伏,但眸底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锋利的理智。 “虫母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母亲。” 他道,“你为什么独占欲这么强?” 德雷蒙德没有说话。 尤金语速不快,像在拆解一道并不复杂的题目:“那些雄虫确实该杀,走私泉水,亵渎圣地,泄露投影,这些罪名没有冤枉他们。但你封锁圣地布下天罗地网,真的只是为了惩戒盗泉者?” 微微偏头。 光线落在尤金只露出一截的苍白的侧脸上,将那小块肌肤映得格外苍白剔透: “还是说,你只是越来越无法忍受他们染指虫母,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 停顿了一瞬,尤金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 “你把虫母当成了你一个人的私有物?” “如此说来。” 他轻笑,声线里裹着刺骨的冷意,“贪心的家伙是你,德雷蒙德。你才最该被束在刑架上接受审判,死在千千万万的雄虫面前,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空气骤然凝固。 森林中本就稀薄的氧气仿佛冻成了细细的冰屑,悬在两人之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德雷蒙德面上的表情有了细微的松动,下颌线条几不可查地绷紧,唇角那点惯有的散漫弧度一点点消失。 几不可查的怒意攀上眉骨,他眉峰微微蹙起,眼底却又裹着一层更沉,更复杂的情绪。 不像是单纯的暴怒。 更像是被戳中软肋后,隐忍已久的偏执与孤注一掷交织在一起,拧成一团化不开的阴霾。 他的眼神一寸寸沉下去。 原先还带着几分对峙意味的目光彻底褪成死寂的冷灰,他看向尤金的视线像是在看一个全然不同于他执念的异类。 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短短几秒,久到尤金清晰听见两人均匀却沉重的呼吸声,才听见德雷蒙德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懂什么?” 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母亲年幼,心性尚且稚嫩,足以令所有雄虫疯狂的吸引力,注定他会引来无数趋炎附势,妄图攀附的扑火飞蛾。” 语速加快。 德雷蒙德声音里掺进了压抑不住的好笑:“他经验尚浅,手段单一,根本不懂如何抵御那些源源不断围上来的雄虫。” “他只会因着骨子里的温柔,对每一个靠近者都报以善意,可这份善意,只会让他沦为那些蛀虫蚕食的目标。” “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的事。” 德雷蒙德脖颈的线条绷得笔直,语调却陡然放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那些肮脏的蛀虫一点点蚕食?那些肮脏的,腐朽的,邪恶的东西……他们怎么配,他们有什么资格?” “不如我来。” 他轻声说,“我来杀光他们,将干净的世界还给他,用崭新的秩序来迎接他。” 他向前迈了一步。 尤金下意识后退,脚跟抵到了后面的树根,无路可退: 这只雄虫完全疯了。 他想。 他就是个怪物。 德雷蒙德又迈了一步,这一次,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像一头已经锁定猎物的猛兽,不急于扑杀,而是在冷眼旁观猎物最后的挣扎。 “至于你说的独占欲——” 他在尤金面前三步远处停下,淡淡道: “只有母亲有资格评判我。” 话音刚落。 他的节肢骤然探出,速度快到尤金只来得及偏头,就听见布料被撕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了。 林间的风灌入领口,扬起他散落的白发,如同一面被突然展开的旗帜,猎猎飘扬,张扬刺目。 天光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脸上。 那张苍白而瑰丽的面容,在浅金的光辉中纤毫毕现,微微上挑的眼尾,雪一般的白发,以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德雷蒙德的节肢停在半空。 他的瞳孔微缩,目光落在那头纯白的发上,又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 “……白蛛?” 不。 他绝不是!! 这一瞬间的恍惚,如同巨坝上裂开的一道细缝。 尤金捕捉到了。 电光石火间,他抽出腰间的粒子枪,抵住德雷蒙德的心脏,德雷蒙德尚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神,就已经扣下了扳机。 这一刹那,德雷蒙德的身体完全没有做出反应。 粒子束贯穿胸甲的闷响在寂静的森林中炸开。 他身体剧烈一震,银白的甲壳上绽开一团暗红色的血雾,鲜血沿着甲壳的纹路蜿蜒而下,滴落在脚下的苔藓上。 与此同时。 尤金的第二枪已经瞄准了他的额头,两发都是致命部位,尤金显然下了狠手,不留余地想要杀了他。 但这一枪,他躲开了。 灼热的粒子束擦着他的额角划过,削掉一片银白甲壳碎片,在空中旋飞。 德雷蒙德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伤口,又抬起头,看向尤金。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比起痛楚,更多是一种被惊醒的,混沌未明的情绪在翻涌。 尤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第三枪已经上膛,直直瞄准他的咽喉。 下一秒。 德雷蒙德的触腕动了。 无数滑腻的东西如同活物般从他身上蜿蜒而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缠上了尤金的手腕,腰侧,肩头。尤金扣下扳机的动作被硬生生打断,粒子束射偏,将身侧的树干轰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触腕收紧。 尤金闷哼一声,感觉他用力到了极致,自己的骨头似乎都在嘎吱作响,呼吸被挤压成断续的气流。 “放开!” 他挣扎着,腰间的防水袋却在剧烈的摩擦中,突兀地被触腕勒破了! 清澈的液体从腰间涌出,浸透了衣料。 尤金的脸色骤变。 生命泉水。 那是他好不容易才取到的,堕胎的唯一希望,此刻正从他的腰间汩汩流出,沿着衣摆滴落,渗入脚下的泥土。 不。 不!!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67 首页 上一页 75 76 77 78 79 8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