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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启唇,张张嘴,声音却细如蚊喃,她艰难地伸出短小的胳膊,周惊长这才发现她皮肤上不像往常渗血,那种紫金色的隙光反而更明显。弱光就像血一样从皮肤纹路里流出来,周惊长看得心痛极了。 周小苔把妹妹给爹地抱,自己攀在沙发枕头上嘟着脸蛋悲伤。 小花柔软的手指抓喻说迟的耳朵,喻说迟低头凑过去,她才在人耳边喃喃道:“吾既将……苏,不沉……毋心……躯壳……长……弃痛,是,她在……” 喻说迟团着小花的指头,碎发遮住了他一点神情,有些怔愣地抬起头,扫视周惊长的表情。 周惊长察觉目光,很快蹙眉:“小花在跟你说什么?” 喻说迟摸了摸孩子的脸,小花闭上眼就睡了,呼吸在掌心下平缓。 “她说……她只是说喜欢家,”喻说迟垂眸回答,“想用自己的眼睛,看这个世界。” “……她不痛了么?”周惊长顿了下,看向怀里的孩子。 小花哼哼两声,把脑袋埋进后爸的臂弯里,依稀说一家人好好的,不吵架,周惊长听清楚了,无地自容又难受。 他默看着小花的后脑勺,眼睛放空道:“对不起啊。” 喻说迟抱着小花的手动了动,意识到是在向自己抱歉,一样低头答:“没关系,我不介意。” 周小苔看妹妹没事了,察觉气氛诡异,自觉爬下沙发,回屋念书学习。 周惊长坐沙发上,抱头撑在膝盖,灰灰地笑了:“不介意……怎么可能啊,你说你的眼睛曾被你亲生父母戳瞎了,你是也像小花这样见不得光,没法生活,没法医治,所以父母决定戳瞎你的眼睛么?” “不是。” 夜莺洲常年没有光明,日光月光都不存在,只有遍地的灯花用以照明。他生下来不会痛,不要父母花钱买药,只是单纯因为不祥而被戳瞎了眼睛。 “是吗……那你的父母是什么人呢?你又是什么人呢?” 周惊长果然被萨明挑拨离间似的话影响了。 “——小花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喻说迟还抱着小花,听见周惊长的疑问后思索片刻。 他默默回答: “我的……亲生父母都是普通的白教徒,我来自夜莺洲。他们在我六岁的时候把我抛弃,我又因为偷食物进了监狱,关了七年才逃出去……十五岁时,独自漂泊流浪到了玫也金。” “我上岸时,正逢二十年一度的圣灵加冕仪式。我在河边找吃的,碰见了好心的雷诺大使徒,他带我回了圣临教。后来那慈仪式上给你下毒,我百口莫辩险些被打死,公爵夫妇于心不忍,收我为义子,由此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 周惊长受过那么多苦,对旁人的遭遇自然很容易共情。他攥手心,手指头连着心,心又连着泪。他低头说话时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你真可怜啊。” 喻说迟来不来自夜莺洲其实跟周惊长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夜莺洲究竟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也根本不损害他的利益。他只是觉得因为夜莺洲的存在,而让对方不够坦诚,好像瞒着或欺骗他一件头等重要的大事一般。 “传说海上火山岛肆虐凶险,你十几年前是如何独自跨过的?”周惊长长于王室,对国王心心念念的神秘大洲相对了解。百年来海上死了那么多航海家和百姓贵族,从未有一个成功往返的。 小花在后爸怀里睡着了,小脸自己翻出来透气,皮肤上的纹路也渐渐消失了。 喻说迟看着孩子,怅然回忆道:“不知道。只是有神,神带我逃出监狱,找到了美丽富饶的玫也金。” 周惊长轻攒起眉头,奇怪:“什么?你指的是虚幻的信仰,还是你真的看见了神?” 义皇党和邪教徒一直在找金圣灵的姊妹神,位于北方大洲的姊妹神,如果喻说迟确定那里有神的话,隐藏自己的身份倒也可以理解。毕竟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应该知道那么多而成为把柄。 喻说迟缓缓转过头,迟疑时眸光波澜不惊,答:“我的眼睛看见了神。自从看见神的那一天,就奇迹般地恢复了光明——” 蜈蚣般的地下通道堆满了怪异虫子的尸体,甚至还有印着鱼虾的化石。耶撒茨懊悔地捋着自己爬满血迹的脚踝,拣起地上一根木棍,在废骨堆里撩拨半晌,确定没有人尸。 他吞咽一下口水,在黑暗腥臭的通道里往前走,不知道这是何种生物的造化,使得这条路通向大洲的边际。 “耶撒茨,你走那么快作甚?” 他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忽而听见女子的声音,清脆,轻灵。 他猛地往后看,一抹白紫色飘向头顶,不知是朦胧的浮光还是隐现的裙袂。 他抬头,朝头顶看,落入一个年幼少女的眼睛、对视那双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睛。 “你……你是谁?” 耶撒茨举着棍子朝后退,脚踩上虫子尸体,那些沉壳密密麻麻地攀在脚上,宛若附生。 少女飘游在他后背,白色的长发落在他肩头,并没有实感。 “耶撒茨,你不必知道我叫什么,也不用铭记我的样貌,只需要明白,是我给你取了这个名字,是我庇佑你在监狱的六年,滴水不进却依然活着。现在,也是我带着你逃离终年无日的埋骨地,渡往被我姐姐金圣灵、遗光照亮的、另一个大洲去。” “你是……埋骨地的神?” 耶撒茨随着少女穿行在隧洞,一步步趋往光明,咸湿的海风迫在眉睫,浪音时而狂躁时而寂静。 “埋骨地……哈哈,我的子民,竟把我所在的大洲,称作终年无日的的埋骨地……我真是,太难过了啊。你给我换个名字吧,我听说,金圣灵姐姐的大洲,叫玫也金。好羡慕,羡慕,这么美的名字,和遍地生辉的金玫瑰……神父主怎么这么偏心呢,神父主向来是如此偏心的……因为我伤害了姐姐,他就设汹涌噩魇的火山与大海,罚我千年里永堕黑暗,割裂了原本一体的洲宇。” 耶撒茨用他不多的为人的经验分析少女神的话,薄薄地抿着唇角不发一言。 仿佛听懂,又听不懂。 他的语言能力也很差。 怎么给少女神重新起名字? ——但他也不想让自己的家乡,叫做终年无日的埋骨地、生长遍地墓碑和白教徒。 “耶撒茨,请你为我寻找祝福吧,为我找到下一个附生的人。我在百年前被你一脉相承的战神打败了,因你奄奄一息堕入监狱。我真的太虚弱了,需要继续沉睡附生……” “你附生于我?” 黑沉的海浪在浓夜里喧嚣,海水的腥味召唤着少年与神,他们恍若一起步过死荫的幽谷,渴望世人的同情。 “我渡生于你。” 少女的声音飘荡在愈发清晰的海风,无形的神体在暗夜里盛开出白紫色的罗兰。 “你为何渡生于我?是我紫色瞳孔的诅咒?” “并不。你身上没有任何不祥的诅咒。你反而受神祝福。” “什么神。你以为我会信你吗,灾厄多舛的邪神?” “你不要恨我呀,”少女窃窃地笑,沉醉地欣赏他眼里那抹绮夜似的紫,“你是战神的祝福化成的。你怎么能不给埋骨地带来光明呢?他们那些坟墓可都是为你立的呢。” “因为战神打败我,让我遍体鳞伤地待在监狱百年,我才渡生于你。我故意把你的眼睛变成了可怖的紫色,让你的百姓对你敬而远之、辱骂唾弃。” 耶撒茨攒眉冷哼一声:“怎么又变成我的百姓了,那分明是你的埋骨地……它,它只是我的家乡而已。” ——少女神说着就不见了,偌大的海洋上,耶撒茨忽地茕茕孑立。 十四岁的他站在临海的山洞,万分惊愕地看着东方红日升起,那时金色的光辉洒遍碧海,云破天开的一刹那迸发出七彩的光柱,遥远天际有白鸟徘徊飞鸣,长风万里的自由都触手可及。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光明。 那美丽得惊心动魄的东西、用暴烈的泪水触伤了他的眼睛。 那一刻他就确定,他不愿意他的家乡叫做终年无日的埋骨地,他要与乡人分享长盛不衰的太阳,洗去自身不祥的、紫罗兰色的罪名。 少年携神灵跋涉万水千山,身后的故乡传来邈远神秘的歌谣。那乐音宛如成片的夜莺,于沧海掠起,别他无量放眼的前程。被诅咒的神所诅咒的大洲,受尽折磨的我今日离开了这里,可不能再诅咒你了啊—— 你听。 [我庇佑你渡过凶险危海,于茫茫夜雾中行过死亡的火山,找到那遥远的、金玫瑰盛开的遗光福地。] [待我找到我最亲爱的阿姐,找到那被金圣灵祝福的人,我将于永夜的沉睡中苏醒,为埋骨地带来永生忏悔的光明。] 曙光中有接连不断的水吹打在将士们眉开眼笑的面庞,耶撒茨听见战友们喜极而泣的山呼,他仰起脸,对自己手中起死回生的力量不可置信,明明全军覆没危在旦夕,可是帝京改天换地的血雨拯救了他们无数次。 ——自己不过是凡人之躯,附生的夜莺神也早在18岁的时候留在野区。 可他还是一次次地活下来了。 胜利在他沾满血的掌心泫然欲泣,耶撒茨看着顺着一道道掌纹流淌下来的鲜血,疼痛也浑然不觉。他的同伴彼此相拥着开怀大笑,说公爵家的养子乃是不败的战神,得了神偏心的祝福还不以为然。 “——凌向温,我想请你帮个忙。全程保密可以吗?” 周惊长这次打算验一下自己和小花以及喻说迟的DNA,没别的意思,就只是对上次结果耿耿于怀。 他不再信任首都医院,惴惴不安地将头发丝交给了凌向温,约定七日后来取结果。 回家后,小花都醒了,小苔正和妹妹一起在客厅画画,喻说迟正在厨房里拿着食谱,准备晚饭。 温暖的香气弥漫在身上,抹去了周惊长从外带来的风霜,他跟俩孩子笑笑,径直到厨房里帮忙。 喻说迟没主动跟他说话,沉默着在水池里清理三文鱼,一抬手指腹冒了一滴血。 周惊长不想生他的气,毕竟夜莺洲的确跟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当然,喻说迟也还没说来玫也金找祝福的事情。 他站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进而盯着喻说迟的侧脸不动,喻说迟垂着卷翘的睫毛,垂着头显得眼睛又圆又大,竟然有点儿神奇的可爱。 周惊长神思游走之际,喻说迟突然转过脸来,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瓶子,像小糖罐儿:“这是什么?小花说今天自己是吃完这个就不对劲了,” 周惊长低头接过来,疑惑说:“这是……前几个月白月给我送的长高的药吧,当初头一瓶主要给周小苔吃了,他吃了没事才给小花吃的。” “呵呵,”喻说迟嘲讽,“肯定又是萨明牧师要送的,早说了让你小心她。可你就是不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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