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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了?这说明缓解剂有效果。”他看着自己手里这条遍布血痕的手臂,以及对方指甲缝里的血迹,“……你对自己真够狠。” “……嘶。”时云舒眉头微蹙,体表伤口的疼痛在短短几分钟内愈演愈烈,这让他的肌肉开始无意识地紧绷,身体也开始蜷缩,“……好疼。” “疼说明快好了。我帮你处理一下。先别睡。”余挽辰又一次捞过对方手臂,他将那些抓痕消毒包扎处理稳妥,又一点点地清理掉了对方手上的血迹。 这一切他都做得十分细致,等到处理完毕,他缓慢地用手指抚过对方掌心,然后又反方向摸了一遍,最后索性直接把那人的手捏在手中,用指腹摩挲起对方掌心,像怎么也摸不够似的。 时云舒任对方在自己的掌心摸来摸去,他无意识地望着对方的手指,眼神显得有一点涣散。 “……很舒服。”他嘟囔了一句。 “什么?”余挽辰没听清。 “在这里很舒服。”时云舒轻声说道,“我很喜欢。”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毫无目的,是单纯的叙述,他只是纯粹想表达自己当下的感受。 “噢。”余挽辰一寸寸轻捋过对方的手指,摸到那皮肉上一些部位的新老茧子,还有一点破皮、一些擦伤。 然后他幽幽叹口气:“可这都是假的。至少这地方不属于你认同的现实。” “嗯。”时云舒应了声,“我知道。” 他的视线没有焦点。可这样一个浑浑噩噩的人,却仍会吐出零星令人感到清醒至可怖的话语。 余挽辰的手指莫名一紧,他又轻轻捏捏对方的手,看着对方那副样子,语气软了下来:“你能稍微动一点了吗?我们去床上吧。” 时云舒没回答,余挽辰于是直接把人架到了床上去。而后他抖抖刚刚落到地上的衣服,又重新给对方披上。 时某脑子还是不很清明,他坐在床上,恍恍惚惚地看向窗外漫天大雪,忽然冒出句:“下雪了……下得好大。” “嗯。下雪了。” 余挽辰顺着对方的话说了下去,现在时云舒做的最多的,只是纯粹的描述和简单的表达,没什么太多目的和意义。就像个醉酒的人,亦或是刚从全麻中醒来的人。 “你喜欢雪吗?”他顺势问道。 “一般。”时云舒说着躺了下去。 他咬字很轻,听起来就显得有些含糊:“瑞雪兆丰年。但化雪很冷,路面也脏,还容易出事故。”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伸向余挽辰,余挽辰不明所以地握住对方的手,试探性地揉了揉。 “你喜欢这样吗?” “还好。”时云舒手指微动,五指就顺势插入了对方的指缝。 余挽辰晃了晃手,暗自发笑。没成想半晌过后,他就见面前人摇摇晃晃支起身体看向自己,很是没头没尾又轻描淡写地说道:“你过来一下。” 余挽辰点点头:“好。”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被给予了一个莽撞的拥抱。那拥抱堪称是“自杀式”的,对方借体重将他整个压倒在床,余挽辰听到对方被自己身上一把支棱瘦骨硌得疼痛抽气,这触感想必并不美妙。 他迟疑着,伸出手去回抱住对方,轻拍对方后背:“……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烂。”时云舒咕哝着,他显然是被身下那一具枯瘦躯壳硌得不轻,“你太瘦了……” “现在除了胳膊,还有哪里疼吗?” “很多。” “具体哪里?” “……很多。” 余挽辰无奈:“……现在有哪里不舒服吗?” “胳膊疼。” “那是你自己挠的。” “疼。” “对。你自己挠的。” “有止疼药吗?” “有。但我不会给你。” “噢。好吧。”时云舒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他语气平淡,但莫名的就是能叫人尝出一股子幽怨。 余挽辰哭笑不得地试图解释:“你的情况远不到需要用止痛药的地步。我们物资有限,还是把药留给更有需要的人。” “好吧。好吧。”时云舒咕哝着,对这说法不很满意的样子。 几秒钟后,他的手指如糙冷藤蔓一般爬上余挽辰的嘴唇,在那里触抚着,手法非常不美妙。摸着摸着他人也挪过去,用嘴唇碰了碰对方嘴唇。 余挽辰放弃抵抗,他十分纵容一个病号的跳脱行径,甚至于还能出言友好询问亲后感:“……你喜欢吗?” “很糟。你嘴唇很干,扎人。”时云舒喃喃,他将头埋去对方颈窝,“但可以转移注意。” 接下来他继续漫无目的地叙说起一些东西,有关他的感受,有关他看到的东西。东一榔头西一棒追,哪都不挨哪,像一只被随意触发关键词的人工智障玩偶。 余挽辰就这么顺着对方的话一路说了下去,从雨到雪,从风到云。从思慕到厌烦,从爱意到憎恨。从不远处燃烧的壁炉,到远处落白的山林。从体表泛起的感觉,到转移注意的行为。 转移注意。转移注意。天知道他想如何转移注意?余挽辰不晓得,时云舒这时候有了点力气,亲他亲得更起劲。那一双搅着伤拌着疤混着茧的手对他的触抚愈发用力,几乎令他在自己的地盘感到了危险。 他好像要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种披着人皮但非人的东西。时云舒这“时云舒”的皮囊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爬上地表,攻城略地。 余挽辰不甘示弱,他仰头回吻,双手顺势摸上对方颈项,那人顿时倒抽一冷口气,脸色苍白下去,连眼神看着都清明不少。 “你不喜欢这样?”余挽辰倏地放下手。 时云舒一双眸子恍恍惚惚,整个人像是一艘在清明与迷离之间漂泊的船只,轻易就被雨水给劈头盖脸浇得不辨方位。 他抬手探向余挽辰的面庞,尽可能让自己咬字清楚一点:“你恨我吗?”
第215章 “很刺激的叫起床方式” 他大概是希望自己能显得清醒一些,但在余挽辰看来他就好像是三天三夜没睡觉的人,在半梦半醒之间强撑着一种毫无用处的清醒。 余挽辰没立刻回话。这种问题于他俩而言都并不很好回答。但似乎又很好回答。 时云舒没等到回答,他于是缓缓握住对方的双手,将其放在自己的脖子上,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如果你恨我,那就掐死我。 “……如果你没那么恨我,那么我要亲你了。” 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对方的回应。 但对方毫无反应。那人只抚着时云舒颈项上的皮肉,摩挲着那一点人造红痣所在的地方, 于是时云舒接着道:“我要亲你了。再给你五秒钟,如果你不躲……” 余挽辰趁着倒计时还未开始就凑过去,亲了亲对方唇角。 时云舒的话音颓然一顿,他乌黑瞳仁儿的一点隐没于上目线之下,像乌日淹没于倒悬的海。 在余挽辰离开的那刻,他如梦初醒般追上去,一下子没控制好力度,一口给人家啃见了血。他尝到了铁锈味,但没松口,一时间也搞不清自己是想亲吻还是欲吞噬。直到啃得自己气息不稳,他才总算松口。 “余挽辰。”他叫他,叫的似乎不光是面前这个虚幻的影子,“抬头看看我。看着我,而非水里的影子。” “嗯。”余挽辰应了声,“我看着呢。” “所以你恨我吗?”时云舒不依不饶地又一次提及这个问题,这个该死的老掉牙的问题,“你爱我吗?” “有恨,当然也有爱。玫瑰总是带刺,但带刺的却不只有玫瑰。人年少时理想化的幼稚爱意,总是容易被对方真实的缺陷引发出加倍厌恨。”说到这里余挽辰叹口气,他从床上爬起来,扶正时云舒的身体,迎上对方视线,“那你呢?你恨我吗?爱我吗?” “我可能没办法像你爱我一样爱你。”时云舒喃喃低语,他用温热的手指摩挲起对方的肩颈,“我恐怕无法以你希望的方式爱你。” “我知道。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余挽辰这边说着,那边时云舒的手指已经逐渐爬上他的脖颈,“那你恨我吗?” “有些时候……有一点。”时云舒摩挲着对方的颈项,他手指略微施力,在这并非真实的世界里近乎迷恋地感受着指腹下那人蓬勃跳动的脉搏,多么美妙的生命力,“但我很难像你恨我一样去恨你。我没有这个能力。” 余挽辰张张嘴,过了几秒钟他才低声说道:“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时云舒听着对方的话语,他的神情中有茫然也有困惑,但最终他看向那人双眼,还是露出了个笑容。 “你的眼睛……很漂亮。有点像树叶的颜色,你家门口的树,春夏时节浓绿的树荫……可惜了,再也回不去……” 当他提起潘城,却感到手臂上的疼痛骤然加剧。 潘城,对了。潘城。思乡病。麻乌…… 他仅存不多的清明再一次试图从河底的浊沙中翻腾上来,于是下意识地抓起余挽辰的手臂,明明觉得自己该讲些有关现况的正事,但实际说出口的却只有些颠三倒四的胡言乱语,就好像困得要死的人在纸上写下的字,自己当时明明觉得是很清晰明了的,可事后看去却都只是虫爬般的涂鸦。 余挽辰轻声细语地安抚对方,他让他不要担心,会没事的。会好起来的。外面一切顺利,就看温红豆她们能不能及时沉没不死之城了——即便不能及时沉没,麻乌星外边防维和军也不是吃素的。 “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你可以先稍微睡一下。睡一下会对你有好处的。”余挽辰诱劝起对方,他把人按进自己怀里,“你就……稍微睡一下。等时间到了,我会叫醒你。” “我不想……”时云舒挣动了两下,但那动作显得很是微不足道,“还有些事,没有解决。” “就一小下,陪我躺躺。时间不会太久。”余挽辰轻拍着对方的后背,明显感到那人反抗的动作变得愈发微弱,“等你醒来之后,外面的事情……大概就都结束了。” “那你一定要记得叫醒我。”时云舒松松地抓着对方的衣服,他觉得自己是很用力的,但实际稍微一拨就能拨掉他的手。他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意识却还在挣扎。 他最后的一点声音显得极为微弱,就好像那是他灵魂深处某个微不足道的角落趁着他意识混乱,趁机冒了个泡:“在那之后,你先……不要离开。” 二十二岁的余挽辰闻言露出个无奈的苦笑,他感受着那已经完全陷入沉睡的人的重量,心说自己怎么可能不离开。 时间一路滚滚向前,过去的都会离开,人们只能短暂抓住当下,而后匆忙迎接未来。二十二岁的余挽辰早已离去,现如今留在这里的只是一段记忆的化身,是一处缥缈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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