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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细细看着那些文字,表情近乎狰狞——这种东西他着实是不知该怎么回复,想了半天他才开始磕磕绊绊地敲敲打打,决定对对方袒露自己的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简而言之,就是他知道余挽辰莫名其妙闻衣服这事。 他忘记告诉对方,自己家装有监控。而且出于某种微妙的原因,他把监控装得有些隐蔽——相当隐蔽。余挽辰从前根本没能发现。 他发誓他不是偷窥狂。他只是那天夜里实在失眠又闲来无事,于是脑子一抽决定调出门内门外的监控来看一看。 门外的监控没什么异常,无非就是这楼里的住户上上下下,间或有些人来来回回地送货。据说有些地方在门外安装监控可能会涉及侵犯他人隐私,不过时云舒没被举报过,他也不知道自己所在地区会不会涉及这个问题,最后就没管。 然后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悄悄地打开了室内的监控文件。再次说明,他不是偷窥狂,他只是有些好奇自己出门的那段时间对方会做什么。他猜测也许那人会把衣服重新穿上再看两眼,而事实的确如此。这种猜中他人行动的感觉很有趣,但很快他就有趣不起来了。 他看到监控中余挽辰叠衣服叠到一半,突然低头闻了闻那件衣服。 怪了。没洗干净有异味吗?还是樟脑球过期了? 思及此他秉着大半夜总归是睡不着不如来一探究竟的美好心态打开衣柜扯过衣服闻了闻,没觉得有什么不妙味道。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那么是为什么? 这一点疑问横在他心里,让他觉得有种很微妙的不爽。 没有异味,那是喜欢这个味道?这倒也正常,毕竟他是很用心挑选了洗衣液的,他反复对比过许多洗衣液对衣服的清洁能力、伤衣程度、漂洗难易度、留香时间和味道,有别人喜欢也正常。他姑且将其当做一种对自己品味的认可。 所以第二天,他送了余挽辰自己的洗衣液试用装。 直到如今余挽辰主动讲起这件事,他才久违地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并恍然原来那人当时并非单纯喜欢那款洗衣液。于是他也就在这遥远的未来将自己的误解吐了出来。 这下子轮到余挽辰陷入沉默。那沉默太久,以至于时云舒还以为对方睡了,都已经开始站起身活动身体,却忽然听到了终端与台面磕碰的声响。 他凑过去看,发现对方只打下了一个句号。 很是莫名的,时云舒面对着那看不见的身影笑出了声。 他们该好好聊一聊的。也许有些事情永远凌乱如麻、有些摊子终究烂得坦荡,有些东西依然可以“一切尽在不言中”,但也肯定有一些事情,在经历了或长或短的时间之后,能够并且需要获得一个相对确切、体面的句号。 他决定开启下一个话题。并且他决定要选一个更劲爆的,因为他真的很需要从舷窗外的黑暗上转移注意。 他写道:“有些时候,我会有点怕你。” 余挽辰缓缓打下一个:“?” “尤其是你第一次耳聋之后的那段日子。你状态好了很多,这很好。但你的行为太令人难以捉摸。太反常。这样的报复让人害怕。” “我以为那时我们已经和好了?” 时云舒缓缓打下一个:“?” “我帮你分担工作,给你带饭带水。虽然我依旧不喜欢你不顾我意愿做的决定,但我那时姑且接受了这件事。我理解你这样做的原因,也觉得自己之前有些行为比较过激。我在道歉。” “……” “你要说这个,有些时候我也怕你。” “?” “你让一个基本已经死掉的人活过来。就像那种文艺作品里的科学怪人、偏执狂魔。” “换做是谁都一样。谁都会那样做。谁濒死我都会那样做。而且科学怪人是奇兔鲁不是我。” “在那之后,你对我比之前更好,像某种无止境的临终关怀。你有时看着我,就像一个悲剧爱好者看到了令自己狂喜的作品。崭新的。有你一笔在里头的。能满足你灾难化思维的投射。近乎狂热。你让人害怕,时云舒,就好像你从前让人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真实的你异常得令人恐惧。而我又不得不日日与你相处、与恐惧相处,我太想解决这种恐惧,为此我决定要解决你。我几乎已经决定要扼杀你。” “我以为那时你恨死我了?” “?” “……” “恨死了。但不至于杀人。我是守法公民。” “?” “……” “我那时只是希望你能感到生活美好,不是因为特殊癖好而对你产生极端异常狂热情绪。我承认我的确认为你的经历也许能让你我多些可以相互感同身受的部分,很少能有人跟我感同身受,所以也许,也许我有时会显得比较热情。” “哪门子的感同身受?” “‘微妙的异常感’。” “……” “?” “真是病得不轻。” “彼此彼此。” “还有。我对你表白,之后你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是你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来找我的。” “我在试探。” “我是顺势而为。” 事情就此朝着一个他们都不打算加以控制的方向疯狂滑去。 他们开始聊起过去,那些共同的经历和回忆,有关认知和重心的偏差。聊起很久之前——久到认识对方以前,彼此的经历和遇到过的人。聊到对待各种事情不同的观念和看法,聊天地人鬼与衣食住行,聊仁义礼智信和贪嗔痴慢疑,聊到生和死,聊到爱、欲与性。 在这样极端异常的环境里,他们书写下的东西也开始随着个人的心态而发生变化。那些压抑着的绝望有时会被好眠与好梦点燃成短暂的亢奋,于是他们的文字便会显得活泼开朗、幽默诙谐。而当偶尔心脏连同大脑一起被绝望吞没,那文字也会难以抑制地变得阴冷、潮湿又沉重,像回南天一条吸饱了水的旧拖把。他们只有这一条拖把,它似乎永无干燥之日,而瓷砖上还在疯狂生长出新的水帘。
第238章 “幸好” 每隔一段时间——虽然他们也不清楚具体是多久——他们会打开那个坏了一半的仿太阳灯。那灯十分不给面子,作为一个灯它堪称是苟延残喘,闪得像夜场里的灯球,很适合配上一些动感音乐然后开始蹦迪。不过他们都没有这种心情。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你为什么会在肚子里存很多弹珠?”时云舒与对方一如既往地闲聊,他还记得在卡米克造梦大楼里对方从肚子里掏出来的一把又一把弹珠。 “我没有在肚子里存过弹珠。” 这真是出人意料的回答。 “那它们怎么会在的?” “我猜是有些灰门不想消化或不能消化的小东西,时间久了就像珍珠蚌含进沙砾一样,那些小东西被包裹成了玻璃珠子。” “‘玻璃蚌’,听起来非常工业。” “你在说什么?” “头发长了。”时云舒摸着已经搭上自己肩膀的头发,然后又摸了摸下巴,“胡子也是。我现在看起来一定像个野人。我的胡子都能编麻花辫了。” “我带了剃须刀和剪刀。” “别拿出来。这不是必需品。我还挺喜欢用这些来记录自己被流放于时间长河里的日子的。” “我胡子倒是没长。” “?” 时云舒见过余挽辰刮胡子。他知道对方是会长胡子的。除非那人已经缩水到不会长胡子出来的年龄段了。 “……” “你开始‘缩水’了?” “……” 这算是默认了。 “我们究竟在这里多久了?” “……” “。” “也许一年?一年半?” “按这船的能耗看,它已经走过三年了。算上辅助供氧、循环用水,水用了大概一年半的量。” “……” “按我头发的生长情况看,大概有一年半至两年。” “这太奇怪了,就好像我逐渐认不得自己的身体。”余挽辰终于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这不是他第一次“缩水”。从前的缩水大概只有两种情况:一是最初大家摸索他与灰门结合后的身体机能时发生的意外,二是在申家被人折磨并最终于阿克琉斯之踵上被鲨鱼牙掏空身体。 如此算来自己一点一点把自己掏至缩水的地步这还是第一次,实话说这感觉有点奇妙,他在凭借个人意愿使身体不停地失去一些东西,这过程持续的时间很长,但他居然并不为此而感到非常焦虑。他甚至还在很冷静地计算,计算余下的食水可供身旁那人生存多久。 他已经很久没有用人类的那张嘴进食过了。他现在其实并不会饥饿致死,与灰门的结合让他可以依靠也不得不依靠消化灰门内的存储物来生存,而作为人类的饥饿感虽然存在也可以被进食消解,却并无法真正维持他生存多久。 现在的情况与在普罗时不一样,甚至与几百年前在黄金城上时也不同。如今的情况极端但又没那么极端,有那么一点希望却又希望渺茫,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不再进食,非常微妙地纯粹凭借个人意志像个单纯的怪物那样生存——人类不可能不需要进食。 而这样的时间久了,他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悚然,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意外的能够习惯这一切。 他开始感到害怕。他时常睡去又莫名醒来,恍惚自己已与灰门融为一体。有时他会做梦,梦到时云舒站在自己面前,他打开了自己。自己已经变成了一扇灰门,就与每一扇灰门没有区别。 他无数次被这样的梦惊醒,醒来后查看终端,回复消息,等待对方的回复,借此才能平复心跳,才能确认自己没有变作一扇门,孤零零地站在黄金城上,警告太空客远离此地。 除此之外,他还梦到许多东西。过往的记忆狂轰滥炸席卷入梦,颠三倒四,但他很微妙地能够辨别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梦到时云舒在生花之石空间站里,莽入灰门之后同“自己”说的话。 接受。是的……接受。尝试接受它。接受这样的自己。 或许是极端的、接连不断的饥饿和仍然存活的躯壳在这漫长的黑暗漂流中持续不断地提醒着他,他因灰门而活,他身边那不可见的人也因他与灰门结合现在才能还有口饭吃侥幸存活。于是十分奇妙的,似乎量变终于产生质变,又像是漫长时间中占据他人生很大部分的挣扎纠结终于在与时云舒彻底搅合在一起后开始发酵,在这黑暗无定的环境中如同被摆上蒸锅,最终使他在漫长黑暗中的某一刻,生出了种绵软如发糕般的、名为“幸好”的情绪。 幸好自己与灰门结合。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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