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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云舒短暂地偏头瞥了对方一眼,恰好这时余挽辰问了句:“夕绒绒那边怎么样?” “目前一切顺利。”时云舒缓缓将车驶出停泊港的外来车辆停车场,“他在完全不会开飞船的情况下,靠着两个机器管家和自动驾驶,飞了十一天,飞到皂荚空间站,陆鸿影已经见到他了。但最近几天没有消息,不知道他们那边遇到了什么。” 余挽辰沉吟片刻:“这也太顺利了。如果幕后主使的最终目的只是为了杀死尼木卡,那在路上把夕绒绒灭口是最好的选择。死无对证,不用付他钱,更不用还给他记忆卡。现在这样只会更容易节外生枝、被人顺藤摸瓜。这可能是陷阱。” “又或者这只是文化差异。就像在茂赛很多时候杀人合理合法,闯蓝灯却会面临巨额罚款。”前方蓝灯,时云舒停了车,“我们的思维方式太‘蓝星人’了。” “……的确。”余挽辰想了想,既然有像茂赛这样抢劫合法但抢完不上税将会面临逮捕的地方,那么有些人会雇人杀人但对这位临时杀手仁至义尽交还押金付全工资似乎也再正常不过。 “也许每一个族群社会制定下的规则在外人看来都会有荒谬的地方,但身处其中、生活于此,一切都再正常不过,大家都必须遵守。” 哪怕是像卡米克依靠飘飘和黑幕建立起的扭曲规则,即便是有认为这不合逻辑的人把一切都搅了个天翻地覆,到头来却未必能单靠这般行动使卡米克变得更好——单靠摧毁是不行的,即便摧毁能解决某些部分的问题,但一切行为都需要善后。过去的苏不懂这个,她从前根本会不考虑未来。 俗话说“代码能跑就别动它”,这话或许放在哪里都有道理。这样的行事逻辑必定能带来息事宁人的安稳,也可能会为未可知的某天埋下摇摇欲坠的种子——谁说得准?站在当下的人是无法预测未来的,只有身处未来的人才能够定义过去。 “你那边怎么样?”时云舒随口问道。 余挽辰张了张嘴,他似乎有不少想说的,但落到嘴边却只是一句简短的:“令人难过的熟悉和惨状。” 五百年前与五百年后,即便科技进步,牺牲也在所难免。那些飘飘然的巨城里有太多令人难以理解的事情和太过庞大的未知,即便是五百年后,人们面对天空城,也依然如盲人在摸嵌着满身金银珠宝和利齿剧毒的大象。 或许是为了转移注意,余挽辰打开了广播,然而好巧不巧那广播里还在探讨最近一次关于天空城的大型探索行动。 “……众生跨越百年,一次又一次登上那些花里胡哨的杀人巨城,究竟是为了什么?这究竟只是傲慢者的自讨苦吃,还是不屈不挠的勇气赞……” 后面的余挽辰没听到。时云舒忽然伸手把广播关掉了。 “‘为了什么?’”余挽辰看向主驾驶上的人,“这的确是很值得思考的问题。” “这对我只是一份工作。”变灯了,在茂赛红灯行,车子于是继续前行,“我那时可选余地不多。” 他那时候不过刚中学毕业,本就眼界有限又突逢变故自己把自己扫地出门,此前建立起的一切认知和长久以来锻炼出的所有生存策略统统失效,碰巧这时一个机会找上门来,他想不到更好的选择了。那时全世界都在关注“外面的事”——蓝星之外的星星,宇宙里乱飘的大城,只会在幻想故事里出现的星际乱斗,一切都是崭新的充满变化和机遇的,当然也充满危机——他想不到更好的选择了。 “只是一份工作,你却可以为它付出生命。”余挽辰的话音里带着某种怪异的叹息,“真是个好负责任的老好人。” 时云舒忽然笑了:“有个不错的理由寄托性命不是挺好的?而且这理由很正当且体面。” 这话令余挽辰一阵哑然,半晌他缓缓问道:“那你现在呢?你有的选了,还会想跑上天去吗?” “你呢?”灯蓝了。时云舒停下车看向身旁的人,“你又是为了什么?我是说现在。” 从前余挽辰执意进入天空城调查处是为求潘城真相。而如今一切真相早在他迷失深空时通透明了,他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现在是我没得可选。”余挽辰是这么说的。 “你明知道你有的可选。”时云舒反驳道,“的确也许选项不多。但你不再是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的小孩,世界这么大,在哪里不能生存?” 余挽辰当即反驳回去:“那你当时为什么不选择让尼木卡给你搞个假身份,从此这一切天空城的烂摊子都与你无关?” “我想为五百年前的工作画个句号。我自认是个爱岗敬业的大好青年。” “你明明也放不下。”余挽辰少见的咄咄逼人,他声音变大了些,“黄金城里躺了多少人,望乡号里躺了多少人,这句号是你写一份报告就能画上的?如果你真能把它画上,倒好……” 时云舒猛然打断对方:“话说回来,我怎么选跟你又没什么关系,你大可以——” 余挽辰同样打断对方:“你明知道我不可能选跟你不一样的路。” “所以现在这事还成了我的责任了?”时云舒的声音里带着大写的“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变灯了,车一时没动,后方车辆猛撞上来示意时云舒快走,直撞得他俩险些飞出窗去。 “你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时云舒猛踩油门倒车撞向后车,然后才继续向前驶去,“别把你的选择赖在我身上,我担不起。” 余挽辰这一遭被一撞又一撞了个七荤八素,撞得他没多余精力修饰措辞,撞得他摇摇欲坠如快递车里倒瘫的蛋糕,只得扶着门把手呕吐真言:“我从没说这是你的责任。我选的就只是我选的,跟你没关系。只是我们明明大方向一致,我又真的很不想离开你。”
第277章 枯鱼涸辙 时云舒很久没作声。他尖锐的犬齿暗暗压迫唇舌,像不知何时陷入囚笼的困兽,身上带着种自我欺骗说“一切尚在掌控中”的焦躁。 半晌,余挽辰喃喃道:“我也同样放不下……很多事。” 时云舒没说话。他当然知道余挽辰也放不下很多事。谁能放得下?也许一辈子都放不下。 或许是觉得空气里弥漫着的沉默太过难熬,余挽辰开始讲起自己最近遇到的一些人。一些工作伙伴,一些人类。像是忽然开了话匣子,他紧绷许久的身体也开始缓慢地放松下来,像一坨破罐子破摔的烂泥瘫倒在座位上,自暴自弃般撕扯开皮囊暴露心脏。 “……现在一起工作的,有一些小孩……其实也不小。但我看着他们,总觉得很小。可能是我年龄大了。他们有的人,也不知从哪本书上看来的,满口都是勇气赞歌、人生理想、世界进步、未知发现,却明显缺乏很多对现实社会的基础认识,到头来四处碰壁、各种违规受罚被扣工资,还在天空城上横冲直撞险些送命。能力其实不差,可偏偏就是在莫名的地方固执得很。明明很聪明,可有时真想骂一句蠢货。” 也不知是他哪一句戳到时云舒的笑点。他听到邻座的人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他奇怪地看过去。 时云舒一边笑一边摇头。一边摇头他一边抽空伸来一只手拍拍余挽辰大腿:“你也有今天。” 余挽辰反应过来:“我以前没有那么难搞吧?” “不。很难搞。” “你一开始肯定也很难搞。” “才没有。” “我不信。”余挽辰开始给温红豆发送信息,询问对方“你刚认识时云舒时他是不是个难搞的毛头”。 温红豆回复很快:“非常。” 应该是非常难搞的意思。 “她说你非常难搞。”余挽辰毫不留情。 “瞎扯。” 或许是为了转移话题,时云舒重新开了广播,并把频率调到了很遥远星球的转播台,试图听点不一样的东西。 “……近日,卡米克Ta地区爆发小规模冲突。据悉,主要冲突双方分别是曾经受迫害的深渊人,以及正在受迫害的地上人。在这场小型冲突中,我们可以看到,有不少曾经不得落地的卜布鲁们成了骑墙派……据驻地记者称,这里正在发生一场‘艺术革命’,这样的活动出现在这尚处于动荡时期的卡米克星上,显露出了一种格外别致的后现代人文主义情怀……” “……爱来自什比克。朋友们,天贽结合,就选什比克卡奇尔国良亘弥结结乐生物科技责任有限公司!我们还提供卡米克同款基因染色服务,物美价廉,先到先得!更有宠物契约代办服务,心动不如行动,错过就……” “……据目击者称,位于普罗卡卡滋国边境沙漠地带——即当地人常称日落之海的那片沙漠——有活尸出没。如今卡卡滋边境诸地经济实力蒸蒸日上,许多外来游客慕名前来参观,只为一睹沙漠幽灵与活尸真容。然而对于普罗本地人而言,‘幽灵’的存在尚可作为茶余笑谈,但‘活尸’这一词却实在令人心慌。具体情况……” “……在五年前麻乌一次轰轰烈烈的‘思乡病对抗赛’中,麻乌人民不抛弃不放弃,竭尽所能坚持到底,取得了全面胜利。五年后,这片土地又将面临怎样的……” “……霍阿克雷著名科技公司Malu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将面临起诉风险。据悉该公司支柱电子人Malu疑似存在非智能AI特性,有传言称Malu实为数字化人脑,即‘数字生命’,这在霍阿克雷是严重的个人权利侵犯行为,是对自然生命的极端践踏……” “……我们可以看到,现在有很多身着严密长袍的沐洲男人正在聚众抗议,要求企业实行同工同酬,他们称自己只求平等而非优待,表示‘在无关紧要之处的象征性优待乃高高在上的歧视性怜悯和傲慢’。据了解,他们身着长袍是为保证自身安危,避免因异性的恶意接触而黏在对方身上。但也有沐洲男人对此表示强烈不满,称一味约束自身只会让性别困境更加坚不可摧,应当向外要求异性学会自我约束。这两派人如今时有争执,有人称这是一场针对男性内部分裂的骗局,呼吁一致对外,但收效甚微。看来沐洲两性平等道路任重而道远……” “……关于目视之城最新可公开情报!目视之城已正式定分级为四级!请广大民间探险者如无必要尽可能远离此城。 “目前根据已知消息,登上此城后人们须尽可能避免任何东西——包括自己人——的视线长时间落在自己身上,不然将会面临死亡风险。 “根据此次探索情报汇总,目前可得出‘单人在目视之城上承受的视线数量不能大于九,且时间不得超过五分钟’的结论。而不幸的是,目视之城上最不缺的就是眼珠子。 “当下此地发现最具代表性的天贽名为珍珠眼,顾名思义它形如一串珍珠,但细看去便会发觉珍珠之间并无线绳相穿,而每一颗珍珠其实都像缩小了的眼珠子,并有着珍珠般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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