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前达洽镇也曾欣欣向荣过,尤其在记忆卡技术普及之后,当年的镇长带领大家拿执照、建工厂,制造记忆卡相关配件和维修护理产品,还以身作则先行上阵做记忆卡手术,并热衷于将其不断推广。 当年记忆卡的发明掀起一波热潮,筛出无限商机,提供无数岗位,也搅动无数泡沫。到最后泡沫破灭,经济下行,记忆卡空间使用权的价格却依旧高昂。这样的技术是不可逆的,父母不带孩子在出生后五年内做手术也是不合法的,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囚于“记忆贫困”的牢笼,不得不将记忆一删再删。 就这一点看,巴摩耶是幸运的。他是这镇上少数没做过记忆卡手术的人。因为他自小便被老巴摩耶捡来(老巴摩耶说,他父母可能因为记忆卡空间有限把他给删了,所以不记得生过他了),摁着脑袋在连字都不会写的时候于一纸誓言上签字画押——若自小宣誓供奉神明,便可以免于做记忆卡手术。 可一旦他犯了戒、失了职,就将失去供奉神明的资格,他就要去做记忆卡手术。 这就是为什么巴摩耶如此谨慎又如此尖刻地认为,那一纸言辞含糊、字迹歪扭的书信必是来自几木之手——这镇上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喜欢男人。这是他的软肋,如果几木拿这事威胁敲诈他,那么他将失名失利失去记忆,甚至搞不好直接连命都没有。 他不想要节外生枝,他不喜欢受人威胁,他不介意为此杀人。反正那只是个外来的脱衣舞郎,整日对男男女女出卖色相求取生机,脑子里总是乱成一团。 自身利益的优先级当然是要在任何人之前的,巴摩耶坚信这一点。 想着,他视线轻微移动,看到吧台边的杂物间门口处卡着一只鞋——一只鞋?它看起来还在动。怎么会呢?有人被塞进了杂物间? 某种诡异的、麻硬硬的异样感爬上心头,巴摩耶正欲说些什么,吧台后的卦子忽然起身问他:“要喝点什么吗?巴摩耶先生。” 巴摩耶看着吧台后的酒柜,酒柜半空不空,看上去还有一些存货。 他想了想,走到吧台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终端扫向收款机:“像平常一样。” 卦子一点头,依言去拿酒和杯。她好像长高了——卦子从前有这样高吗? 还未回忆起从前的卦子,巴摩耶忽然感觉有谁靠了过来,就在一个很近的位置。那人还扯了扯他身上的衣服,他身上穿着件灰色的长袍,这算是他的工作服。 灰色。灰色。他讨厌灰色,不黑不白的。有人曾说“灰色是人性本色”,所以八角堂相关的一切事物都是灰色的,但巴摩耶讨厌灰色。 不干不脆。不上不下。一切不利落的东西都躲在灰色里为自己开脱。 几木问他:“衣服是你自己换的?” 这问题很奇怪。 “八角堂里只有我一个人。”他当然是自己换的衣服。 对方又问:“没觉得换下来的衣服很奇怪吗?” 这问题更奇怪了。但巴摩耶无法控制地开始回忆,只可惜回忆尽头一片模糊。 他摇了摇头,想要甩开那种爬升的异样感,反问回去:“你想说什么?” 几木定定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半晌忽然露出个笑:“你不准备请我喝一杯?” 他笑得可真漂亮,直看得巴摩耶有些晃神。这一晃神巴摩耶又默默开始在心中为自己开脱,他向那不知道现在在哪做什么的真假神明胡乱解释,心说没有人被人用这样专注的、笑盈盈的目光注视着不会开心,意识到此时此刻对方的眼中就只有自己是一件多么令人愉悦的事情。 巴摩耶的酒被卦子推到他面前,他顺势示意对方给几木来一杯一样的。 在他掏出终端去刷第二份钱的同时,有东西从他的口袋里被带了出来。付好钱后他弯腰去找,摸索良久摸索到了一个硬币似的小东西,背面有胶,像是能黏在哪里的样子。 也就在他观察着这个小东西的同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关门的轻响。于是他下意识看过去,看到杂物间的门已经关上了,而几木正站在那里。 那人看起来有些可疑过头了。 巴摩耶手里捏着那个小东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对方。但那人却没什么反应,只鱼一样地滑到他的身边,毫不羞耻地说:“你这么看我,我会误以为你又喜欢上我了。” 然后几木的视线落到他手里的东西上,不知所谓地咕哝了一句:“看来没换衣服,只是衣服样子变了。” 巴摩耶闻言迅速瞥了卦子一眼,谨慎而阴沉地问:“你什么意思?” 几木摇摇头,他只又一扯对方身上的灰色长袍:“好逼真。像沉浸式全息剧场,还是连触觉都会模拟的那种。我顶替了那个人,那我的衣服也会变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衣服。 卦子将第二杯酒推过来。 巴摩耶扯回自己的衣服,将这杯酒推至几木面前:“你终于疯了?” “不疯则死。亲爱的,这世界就是这么残酷。”几木端起酒来抿了一口,“咦。尝起来真是酒。” “别这么叫我。”巴摩耶又悄悄瞥了眼吧台后的卦子,她正低着头读书,看起来一点也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在说些什么,“我们没那么熟。” 几木用自己手中的酒杯轻轻一碰对方的酒杯,杯子与杯子亲密接触,发出利落的脆响,恍若一个肯定的答复。 他说:“我们熟得要死。” 巴摩耶声音低沉,近乎咬牙切齿:“你最好闭嘴。” “原来你对不熟的人这么凶。” 巴摩耶一时语塞。某种诡异的愧疚击中了他,他几乎想要道歉。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敲门声。卦子前去开门,见了来人,她打了声招呼:“销售专员先生,你好。” 巴摩耶闻言回头看向门外,看到外面站着个白色毛发的人,那人有一头白色短发,还有一条生着白色长毛的大尾巴。 冷不丁的,他听到身旁的几木咕哝出一句:“……怎么是他。” 他看过去:“你也‘服务’过他?” 他问得很委婉。但很显然,脱衣舞郎先生不可能只“服务”过他一个人。 对方闻言怪异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自己疯傻了的枕边人,有种荒唐的不忍。 “老天。”他听到几木喃喃,“我算是理解你当初看我们是什么感觉了。这真的很恐怖。你眼里的我是另一个人。” “从刚刚起你都在说什么?”巴摩耶有些不耐烦了,他索性将话摊开来讲,“你约我在这里,是想要什么?” 此话一出他便眼看着几木的神情变得更加空白了起来。那人眨了眨眼,半晌指指自己:“我,约你?”
第289章 “那私下就可以了?” 巴摩耶看着对方,他几乎确定这人就是在装傻——他看着他,看他眨巴着自己漂亮的眼睛,满脸坦然的无辜,这真是个好演员。他该去当个演员,而非做什么脱衣舞郎。 或许自己该杀死他。找个机会。一劳永逸。再也不用担心被威胁。巴摩耶思索起来,他想着,或许自己可以扼死他。看看那副脖子,那人靠近后颈的头发被细心地剃成了利落规则的形状,于是就显得他脖颈更是修长。多适合被扼住,留下一副指痕。 这个想法忽然令他一阵晃神。 ——不。不行。不能这样。他不能这么对他。他怎么能这样?他为什么要这样?他凭什么? “怎么了?眼神这么凶。”几木伸手在巴摩耶眼前晃晃,“难不成这还是个悬疑故事?小余,我没有约你。就算有人约你,那也不会是我。‘脱衣舞郎’没有约‘巴摩耶’在酒馆见面。” “是吗。”巴摩耶错开视线,喝了口酒,觉得心里乱的很。 几木想了想,他问:“你说我约你,是怎么约的?” “一封信。”巴摩耶想想就觉得好笑,“用你不会写字的那只手写的。” 几木几乎要笑出声来:“亲爱的,我是双利手。” 巴摩耶才不信。 他看向自己的酒杯,看那里头琥珀色的液体和透透亮亮的冰块。 鬼使神差的,他忽然摸了摸自己的另一个口袋——在另一个口袋里,他摸到了另一个黏糊糊的小硬币似的东西,以及一个软乎乎的小小的塑料包。 ——是毒药。他带了毒药。 他为什么会带这种东西?他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的——噢。对了。他自从收到那封威胁信,就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隐患。该怎样才能不留痕迹地杀死这个外乡人?不如就用毒药吧。巴摩耶在镇子上算半个医生,他那里有不少药品,而总有些东西超过一定剂量就是毒药。总而言之,他在来到这里之前,在八角堂里找出了这包药,放进了口袋里。 不会有人怀疑一个神职人员的。大家都很相信他。一直以来,他在外的形象都保持得很好。 而至于脱衣舞郎,一个外乡人又在镇子里做那种职业,意外死去也很正常。 他大可以串通治安官,就说这人平时就爱嗑药,这次不小心嗑大了,就死了。反正也没人知道脱衣舞郎先生为什么会从大城市逃到这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家乡在哪,兴许他本就是个逃犯,又或者他本就是沾了什么不该沾的。 嗯。对。就这样。 巴摩耶在心底打定主意,仰头喝干了自己杯中的酒液。 “你好。”有人同他打招呼,“又见面了。” 他回头看去,看到是那个白尾巴的销售员。不知为什么,他注意到那人的手腕上戴着三个手环,一只手腕一个,一只手腕两个。 巴摩耶点点头:“你好。要喝点什么吗?” “狭隙虫汁混75%乙醇,去冰。”销售员是这么说的,他赶在巴摩耶为他付账前自行付了款,“不不……不,不用,我自己来。看在我总去八角室的份上。倾诉真是缓解压力啊,你觉得呢?” 巴摩耶认真地敷衍着:“是啊。” 卦子回到吧台后,开始调制销售员要的饮品。 而销售员在巴摩耶的左手边心事重重地坐下,不发一言。 巴摩耶不知销售员遭遇了什么。或许又是因为业绩。这位销售员是记忆卡领域佼佼者“巴纽区刻骨生物技术有限责任公司”的一名劳务派遣员工,他被从巴纽区中心城市下派到边缘镇子里来,据说是因为刚开始工作不懂人情世故得罪了关系户,才被穿了小鞋背锅下放到这个鸟只爱拉屎的镇子。 这明显是想逼迫销售员自行辞职,但他虽然不通人情世故、也无硬扛底气,却硬是凭着极端的忍耐力在这里生活了下去——他来这里已经有一年了,与许多人都相熟。许多人都从他那里零零散散买过些记忆卡套餐,有时还挺划算的。 他常常去八角室,巴摩耶是知道的。但是他对销售员的心事毫无兴趣,那些絮絮的讲述提不起他一丝兴趣。那人总喜欢把自己糟糕、稀碎、无趣、寡淡又不顺的人生翻来覆去地讲,每一次都讲得大差不差或是更惨,就像被回忆套牢了的赌徒,只知道忏悔和继续投入,却全然不打算考虑就此收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41 首页 上一页 252 253 254 255 256 2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