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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子在当地是未成年男孩子的意思。巴摩耶知道罗尔姐姐嘴里的这个仆子指代的是谁,现在镇子上就只有一个孤家仆子,他的踱嬢和蒲嬷(当地爸爸的爸爸的俚语,可以指代一切年长男人)都死了,而父母在外务工已有多年未归,很多人都说他父母应该是已经把他忘了。 在无人管教的情况下,这仆子也不负众望地长成了个坏孩子,他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比如往别人椅子上放图钉、泼墨水,又或是虐杀几只虫或鸟。他与卦子同龄,比罗尔妹妹年龄大,比罗尔姐姐年龄小。 “我早该意识到的,我早该知道……也可能我早就知道了但是我忘了……”罗尔姐姐几乎语无伦次,“她……她被仆子带坏了……她……” “她为什么打你?”卦子不解地问道,“你今天为什么带她到我这里?” 巴摩耶其实也不理解。罗尔姐妹一向关系很好,虽然也会有摩擦,但不至于这样大打出手。而且达洽镇由于地理位置原因常年潮湿多雨,也没见从前罗尔姐妹下个雨就往别人家跑。 “她……我……”罗尔姐姐痛苦地埋下了头,卦子抱住了她,“她把鲁帕和渡穆杀死了……是仆子怂恿的她……也许她曾经跟我提起过,总之我现在不记得。总之她把他们杀了,仆子也帮了忙,我从工厂回家就看到……看到……看到两具尸体和他们两个。我没有办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打伤了他们,拖着妹妹离开了家,可我又不知道能去哪……我……我觉得也许来这里比较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当然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记忆卡无限空间使用权早就过期了,她又没什么钱,现在用的是基础套餐,仅比保命套餐高一个档。她不得不删除了很多记忆,其实她以前跟卦子是最好的朋友——大概。至少巴摩耶觉得她们从前是最好的朋友,而现在罗尔姐姐甚至都没问过一句卦子流血的腿和头。 下方楼梯处隐隐有脚步声传来,卦子惶然地望向楼梯方向,而罗尔姐姐兀自在她怀里哭个不停,像把她当成了个理想的母亲,就要退行成一个娃娃,窝在她怀里再不出来了。
第293章 幸存者 来的是销售员。 他走上来后毫不客气地从腰间拔了枪出来拎在手上,在楼梯口探头看着楼下的动静。 半晌,或许是看楼下没什么动静,他对卦子轻声说道:“来的是仆子。我给他安排了二楼的房间,他是跟罗尔妹谈上对象了吗?我听说他俩把罗尔家两个大人都杀了,结果被回来的罗尔姐撞见,被她揍了一顿。” 说到后面,他看向哭个不停的罗尔姐姐,满脸的不可置信。 “……算了。反正也不干我事。”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枪口挠了挠头,又一把从地上扯起了罗尔姐姐,“罗尔,帮我个忙,这样我们都能平安无事。你和你妹妹不会有事,我也不会有事。” 罗尔姐姐哆哆嗦嗦地看着地面,她看起来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这或许是记忆卡基础套餐导致的,而且她还是从销售员这买的盗版记忆卡套餐,情绪一激动就容易脑子错乱。 销售员用枪指着卦子:“帮我做个证,罗尔。就说卦子杀了巴摩耶,因为巴摩耶撞见了卦子和脱衣舞郎的奸情。怎么样?” 罗尔姐姐不说话,她整个人都在哆嗦,抖得完全站不住。 卦子坐在地上,她仰头看向被销售员拎在手里的罗尔姐姐,像在期待一个否定的答复——巴摩耶猜的。毕竟从前罗尔姐姐与卦子的关系真的很好。 “呃……啊……什么?”罗尔姐姐战战兢兢地问。 “帮我做个证。”销售员一字一句道,“是卦子做了这一切。” “呃……”罗尔姐姐看向卦子,卦子也看着她。 那时候她俩在想什么呢?是都拼了命地想要活下来、如果能都清清白白活下来就更好了,还是在怀念往日情分? 巴摩耶也不晓得。他只知道在罗尔姐姐十五岁前,他每每来到酒馆发展潜在信徒,十次里有七次都能看到罗尔姐姐。她常常抱怨妹妹、抱怨家里大人,但她从未想过离开。巴摩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样的人,他不知该赞她是如此地爱家和家人,还是该斥她懦弱地被不健全家庭捆绑,亦或是怜她如此不幸,已再无挣脱的力量和心气。 总而言之,在当下、此刻,罗尔姐姐颤抖着、颤抖着点了点头。 她答应了销售员的“建议”。 卦子张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一切,她没有哭也没有笑,脸上是一种怪异的麻木,就像她平时一样。 然后忽然间,她开始尖叫。那声音如此尖锐,就像无休止的防空警报。刚刚被暂且安置在二楼房间的仆子和罗尔妹妹听到动静都跑了上来,销售员没来得及放下手中的罗尔姐姐,巴摩耶听到了罗尔妹妹近乎破音的声音:“把我姐姐放下!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对她做什么?”被逼至这般境地(虽然很大一部分都是他咎由自取)的销售员偏头反问,“你还好意思说我?这时候想起她是你姐了!也不看看你把她打成什么样——”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看到了不远处罗尔妹妹手中的枪。那把枪或许是仆子带来的,现在到了罗尔妹妹的手上,被指向销售员。 窗外,雨又下大了,看来是阵雨。 巴摩耶不指望周围的邻居会叫治安官来。治安官懒得管事,达洽镇的人们也常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终于割开了绳子,从地上慢慢地、不引人注意地爬了起来。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破烂的衣服,以及自己完好的肚皮。 异样感笼罩心头,他怀着某种诡异的悚然伸手摸上刚刚明明被刺中了的那片皮肤,注意到其上存在着一道细细的凸起的痕迹,就像一条长疤。 好奇怪。这是哪里来的疤? 他想不起来。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哗啦啦的像沙子一把一把地撒。屋子里的巴摩耶支起身体坐在地上望着窗外的雨,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存在在这里。 他的手指摸索着那道忘记来历的疤痕,那道细细的凸起。鬼使神差的,他手指尖端稍稍用了些力,像不老实的孩子妄图扣掉伤口上的痂。 他没能扣掉那道疤。那道疤被打开了。他的手指陷了进去,就像探入一只破损的毛绒玩具的腹腔,你能够摸到柔软的棉花。 这样非生物性的联想令他心脏狂跳起来,恍惚觉得自己不过是只大号人形娃娃。 他猛地抽出手,盯着自己的手指,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他开始感到心悸。心脏几乎是在胡乱地跳,跳得他朦胧觉得自己是不是要死了。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快死了,心跳混乱的时候人难免会这么想。 一旁,年久失修的窗忽然被大风吹开。冷风夹雨扑打在他身上,他感到很冷,身上却不住地冒汗。 有很多东西从他的脑子里滑过去。又快又柔软还非常湿润,就像牛蛙。牛蛙一样的记忆在他的脑子里滑来滑去,如同糟糕制片人找来糟糕摄影做出的糟糕烂片,那一切的一切的画面都在摇晃,晃得人反胃。迷蒙的色彩笼罩一切,不明所以的片段穿插其中,一切不明所以的东西好像都能假装是意识流的创作,他的人生是最糟糕的创作。 然后他开始作呕。胃中的抽搐迫使他翻身伏到地面上,开始止不住地呕吐,尽管他根本就吐不出什么东西——但好像又的确是吐出了点什么的——他无声地不断地作呕,整个人都在痉挛,仿佛正从身体里拼命地挤压出某个不知名的灵魂——这样的“角色扮演”真是糟糕透顶。从前自己的队友们在黄金城上经历的也是这种感觉吗?他成了个并非自己的什么东西,并对此深信不疑,还险些酿成大祸。 决定一个人是自己本人的究竟是什么?是记忆还是本性?记忆和本性又会不会相互决定? “放开她!”不远处的门外,罗尔妹妹在与控制着罗尔姐姐的销售员对峙,“不然我就开枪了!” “我放开她你更会开枪!”销售员被逼得紧,他向后退去,或许希望能退到楼上去,“不如你连她一起杀死!杀死你这个懦弱的姐姐!” “滚蛋!我绝不会杀死我的姐姐!你放开她!” “我不放!” 这一幕堪称荒唐。看得巴摩耶瞠目结舌。 罗尔姐妹是卡祺和苏梦凉,销售员是阿白弥。 而巴摩耶——或者说余挽辰,他看着这一切,仍感到有些恍惚。好像直到不久前他都被谁上了身,现在才刚刚醒来,感到一切都非常不适,非常不爽,非常恶心。变成并非自己的一个人居然会令人如此厌恶,他明明有过类似的经验,如今经历这一遭却还是完全受不了。 缓了缓,他悄悄挪去卫生间里狠狠洗漱一番,想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他又小心地走到靠近门口的位置,此时卦子正坐在门口,她挡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刚刚卦子说巴摩耶已经死了,虽然扮演着巴摩耶的余挽辰并没有死——但依不久前销售员捅巴摩耶的那一刀来看,这段往事中的巴摩耶显然是真的死了。 余挽辰默默走上前去,扒在门边左右看看。 他看到了仆子。他的皮肤是灰褐色的,身形看起来有点像人,但五官完全不像,反而像是象之类的动物,有着小眼睛、长鼻子、大耳朵和非常有趣的唇瓣、长牙——是曲亩。他居然也在这里,真是莫名其妙。 此时仆子正跟在罗尔妹妹身后,一同逼近控制着罗尔姐姐的销售员。 “嘿。”冷不丁的,下方传来一个声音。 余挽辰低下头,看到卦子正仰着头看向自己,她的头扭曲成怪异的角度,会让人联想到猫头鹰之类的动物。 “你还活着呀。”卦子的面上倏然绽放出个柔和的笑容。 忽然之间就仿佛是舞台上的一扇玻璃被击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本应死去却还莫名活着”的巴摩耶。 销售员的枪口瞬间指向余挽辰:“不是……等等……怎么回事?” 罗尔妹妹仍咬死销售员不放:“放开姐姐!” 仆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干脆你连你姐一起杀。我们一起远走天涯。” 罗尔妹妹破口大骂:“滚犊子!” 卦子:“啊哈……真有意思。真有意思。我放进来了好有趣的怪东西。” 下一秒,罗尔妹妹开枪了。 在她扣下扳机的前一刻,余挽辰自卦子旁边挤出门去,他冲向销售员,凭着惯性将对方连同罗尔姐姐一起扑倒在地。 罗尔妹妹的子弹落了空。 “啊呀行了!真是不爽快。”仆子夺过罗尔妹妹手中的枪上膛,直冲着余挽辰等三人就大踏步走来,看那样子像是要把所有人都搞死也不在乎。 楼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响起。来人显然完全没有隐藏脚步的意思,也可能是这地方的楼梯年久失修实在是压不住声音——他冲下来,几乎是一跃而下,从好几级台阶高的地方跳下来,狠狠地踹了仆子一脚,踹掉仆子手中的枪,并用枪指向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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