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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科夫遣侍从买了两头肥羊带着。等到晚上到了拿撒勒——这是他们要去朝圣的头一座城——那羊屁股上的肥肉已卷着小茴香、胡椒和肉桂,被人做成了各种各样的美食:有淌着油的肉串,有羊油浸的葡萄干杏仁抓饭,还有炸鹰嘴豆泥丸子。尤比还看见亚科夫手里拿着种奇妙的烤饼,中间空空地鼓着,像个口袋。亚科夫将烤肉和洋葱塞进里面,咬得肥油淌到胡子上。尤比看得双眼发直,不住咽口水——他大概能想象这东西该有多好吃,可他现在根本尝不出味道。 “多吃点!”他可怜兮兮地守在亚科夫身边,“吃完了快把你的脖子让出来!” “你等着吧。”亚科夫乐意见他犯馋的模样,幸灾乐祸地笑。“我还没吃够呢。” 过夜到了第二天,帕斯卡尔带他们去了耶稣的故居,从天使报喜堂的玛丽亚井中取了圣水。那遭了地震,正紧锣密鼓重建着。紧接着,他们继续向南走,向纳布卢斯——也就是圣经中的示剑去。吸血鬼不止听这些圣经上的故事,又开始打量那些被抹去的穆斯林的文字。他抓着亚科夫那巴勒斯坦出身的小侍从问东问西。 “你看得懂这本书吗?”尤比在高高的骆驼上颠簸着问,“你会读阿拉伯语吗?” “大人,我不认字…”达乌德难堪地接过那本厚重的书,硬着头皮翻了两页,眼睛却亮起来。“唉,我知道这书上画的什么,我知道了!” 尤比伸头过去,叫达乌德指给他看——书中画着一对衣着华美神秘的姐妹,正守在灯前依偎着——“她们都是大维齐尔的女儿,姐姐嫁给了残暴的国王。她每晚给妹妹和国王讲听不完的故事,好免得自己被杀!”达乌德开心地大喊大叫,“这些故事每个说阿拉伯语的人都听过!” 自此他们便有说不完的话讲了。尤比又将自己沉浸在神灯、大盗、航海家的故事中,听那些或光怪陆离或荒淫无度的传说。第三天,他就在街上瞧见蒙着面纱、肚皮柔软得蛇一般的、丰美的巴格达舞蹈家们。牧羊人的藤杖与士兵的弯刀都已变作她们手中最撩人的道具,从摇摆的长发与腾挪的裸足间来回挥舞。就连十字军们也不愿驱赶这些美艳的异教徒,只让她们在忽快忽慢的手鼓鼓点中展示自己惊人的技巧。 帕斯卡尔又带他们去瞧了圣经中的雅各井——传说这井是雅各亲自挖的,耶稣又曾在这与撒玛利亚妇人谈话。井里满是石头,全是过路的朝圣者扔的,里面的泉水清澈透亮。尤比瞧见舒梅尔也让努克搀扶着向里面扔了一块,他惊讶极了。“你是个犹太人。”尤比放轻声音,“你被允许这样做吗?” “雅各就是犹太人的祖先。”舒梅尔笑道,“耶稣也是个犹太人;而穆斯林也同样认同耶稣是位伟大先知。其实,所有人敬拜的是同一位上帝。” 尤比这才想起来他们用着同一本《旧约》——他从来懒得想这些事,这尚是头一次细细思辨。大量的疑问在他心里翻涌着升起,可他又不想惹得舒梅尔伤心,一个都没问出来。 这天晚上,亚科夫又叫人做了番茄干炖蛋,加了阿什凯隆产的红葱和阿勒颇的鲜奶。他用烤饼挑开鸡蛋,蘸着里面流动的蛋黄吃。尤比只得从他的血中品尝到这些美食带来的欢欣,不愿意松开他的脖子,忍不住抱怨。 “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吸血鬼闷闷不乐,“你全是为了责怪我丢下母亲的戒指。” 可亚科夫一点也不反驳他。“你知道就好。”血奴乖乖让出血管,平静极了。 一路上,教堂与修道院越来越多。圣人的手指、圣母的衣角、使徒的头骨,这片土地的圣物实在太多了,几乎每条河每棵树都有奇迹的典故,个个值得人们建个宏伟建筑来纪念,而村庄和城镇就围绕着这些教堂与修道院建造。 第四天,所有人在路上抬起头来,瞧见山地上一面高耸城墙。一个硕大圆润的铅制穹顶显眼地立在城内最高处,中心立着巨大的十字架。它由纯金打造,在热浪中熠熠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是什么地方?”尤比忍不住问。 “是穆斯林修建的远寺,现在是圣殿骑士团的总部。”亚科夫在队伍最前面回头瞧他,“我们到耶路撒冷了。”
第133章 应许之地(七) 所有朝圣者都幻想过这无数传说中被翻来覆去述说的、发生过无数奇迹与神话的圣城。他们憧憬如何走在前往耶路撒冷的路上,如何能热泪盈眶,如何向这圣所狂热地诉说向往。 可它却只是一个坐落在山上的小城,尤比想,这和君士坦丁堡的繁华根本没法比较。 他们进城时刚好赶上穆斯林的晨礼拜——尤比已见过伊斯法罕来的客人礼拜的模样。在君士坦丁堡时,阿扎德尚需要用那精妙的水罗盘才能找到耶路撒冷的方向;不过在这,谁也用不着找了。只是耶路撒冷正被基督徒统治着,城外的穆斯林比城内的更多。亚科夫带领着驼队踩在碎石地上,从礼拜的人群旁经过——商人、学者,在周边村落的劳作农民与仆人,路过的撒拉逊权贵,全在滚滚的飞沙中伏着。他们不分贵贱,全呈卑微虔诚的模样,向那金灿灿的十字架的方向跪拜,祷念颂词。 “远寺里面是穆罕默德登宵的巨石。”亚科夫牵着缰绳叫尤比的骆驼跪下,“别以为他们是在拜那金十字架,那就是他们的清真寺圆顶上剥下来的金箔浇筑的。” 尤比目瞪口呆地下了鞍,躲进亚科夫的伞下。“那现在这些穆斯林岂不拜的是圣殿骑士团的总部?”他问。 “不然怎么有战争呢,大家都争抢这唯一的圣地。”舒梅尔也被努克搀扶着下了骆驼,“事实上,那本是所罗门王的圣殿,是存放约柜的地方,也是圣殿骑士团的由来。” 这些神迹干嘛非要挤在一个地方不可?尤比不满又亵渎地想。亚科夫瞧见他苦恼的红眼睛却笑了。“战争不由这引起,”他笃定地说,“我早说过,这些只是战争的借口;或者说,战争的体现。” 耶路撒冷小极了,但建满了教堂,挤满了各地来朝圣的人——听亚科夫讲,这从前分四个城区:基督徒区、穆斯林区、犹太人区、与亚美尼亚人区;可十字军来了,他们杀光了城内所有的异教徒。自此后,四个城区变成了天主信徒区、希腊正教区、叙利亚基督徒区、与亚美尼亚使徒教区,让整座城除了十字架不许有任何其他的图腾才好;而现在,那可怕的萨拉丁又强迫国王签下了协议,允许穆斯林入城朝拜他们的远寺:这反而叫这座著名的古城更有混杂融合的韵味,就像史书与经文上写的那样。 国王派来的向导穿着天蓝色的精美罩袍,上面绣着一大四小共五个金灿灿的十字架。向导带他们与罗马人从大卫门进了城。尤比在城门旁瞧见一座宏伟高塔,听舒梅尔说,这塔叫大卫塔,是千年前希律王建造的行宫——当然,现在是耶路撒冷国王的王宫。城里的建筑每个都老旧极了,道路又窄又拥挤,全不像罗马人修建的宽阔马路与广场。帕斯卡尔带他们穿过一个个低矮门廊与吊棚,向朝圣的最后一站去——那是耶稣坟墓所在的地方,停放着一块血迹斑斑的停尸石,上面吊着一排蜡烛灯,前面画着众人为圣子祈祷的壁画;再向里,便是放置真十字架的地方:一个镶金嵌银的小盒子,据说里面放着浸满耶稣血迹的木头碎片。 尤比与众人一起触摸了那块石头,又向那盒子祈祷。朝圣之旅结束,拜占庭人的将军被迎去了大卫塔与国王协商埃及远征的战事,他们终于暂时自由了。“若是您想,还能重走苦路。沿着圣子背负十字架的路走一遍,于您的虔诚颇有裨益。”帕斯卡尔携尤比离开走廊,向城东边的橄榄山上指,“要是您去埃及前有时间,再去南边的伯利恒。那是圣子降生、博士献礼的地方,您能在那摸到那充作圣子摇篮的石马槽。” 尤比瞧医院骑士那兴奋又狂热的脸,就快热泪盈眶;吸血鬼又回头瞧身后的尤多西亚——少女一路上像是被朝圣激发了感触,想通了什么事似的。她萎靡的情绪一扫不见,只静悄悄地打量帕斯卡尔背后那八角十字。 “明天再说吧。”尤比指了指自己的头巾和面纱,“舟车劳顿,太阳又这样大。” “抱歉,我全忘了这回事了…求您原谅我。”帕斯卡尔愧疚又失望地泄了气,“请告知我您这几日的住处吧,我就在医院总部,得空能去探望您。” 尤比听了这问题,便四处寻他的骑士的身影——亚科夫正在门前牵着骆驼,背着身与桑乔鬼祟地商量什么。“我们该住在哪呢?”他凑过去,携着身边的奴隶与伞,“我们有这么多人和行李,去埃及前总要有个落脚地方。” “我叫桑乔给你安排了一个好地方。”亚科夫回过头来,“耶路撒冷城里最华美的地方,比国王的住处还好。” 尤比不甚信任地抬着黑黢黢的眼圈瞧他这副可疑模样,又看见桑乔正怀着歉意冲他笑。“…你不会让我住在教堂和修道院里吧。” “比那更适合你。” “那你指给我看?” “进城时不是指给你瞧了?” “…”尤比忽然恍然大悟地眨眼睛,“你想让我住到圣殿去?”他的声音透着兴奋,“和你住在一起?” 亚科夫笑了,表情在白头巾与锁子甲下影影绰绰。尤比的兴奋被这不明不白的笑容蒙上一层隐蔽的不安——“你猜得没错。”亚科夫转过头,瞧不远处辉煌的黄金十字架,“不过我没时间天天守着你。还有,你不能带着这些奴隶,骑士团的总部不许女人和小孩进去。” 他的手指指着尤比身后的娜娅——女奴正牵着自己六岁的孩子,拿张手帕擦那双脏兮兮的手。那小孩看着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没什么教养,腿脚在教堂的地上不安分地来回蹬踢。尤比便明白了亚科夫的意思:他的骑士看不惯她这副不尽职的模样,又在发难了。 “娜娅,”尤比转转眼睛,唤那可怜的母亲过来。“我有事拜托你做。” 他的血奴便顺从地来到他面前俯下身子,等待他的命令;她的孩子也学着她的模样,在她身边懵懂地跪下了。 “你将这些人中所有的女人带着,在城中安顿尤多西亚。钱从舒梅尔那取。”尤比冲努克使了个眼色,男孩便在舒梅尔耳边低语着计算起来。“找个说希腊语的街区,为她寻个体面住处,由她自己选择。再出发去埃及前,你们照顾好她的生活起居就好,不用再考虑我的。这几日若有事,便去圣殿寻亚科夫告知我。” “好的。”娜娅没任何情绪地应下来。 尤多西亚来到他面前行了礼。“感谢您,尤比乌斯大人,您的安排体贴极了…” 尤比接下她的感激,细细思虑自己的命令是否还有漏洞。他的眼神正向亚科夫那偷偷瞥——他苛刻的骑士没挑他的刺。尤比庆幸又骄傲地想,自己安排得面面俱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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