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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刻印

时间:2026-07-02 03:01:03  状态:完结  作者:爵钦

  二人绕着场地对峙绕圈,亚科夫屏住呼吸,抓准时机挥剑砍向塞勒曼未举盾牌的右侧。他本想先于上方虚晃骗招,再立即将剑刃转到下方——可塞勒曼灵巧地将短剑别着他的剑柄剪住,一下阻了亚科夫的去路,破了他的招。随后,筝形盾牌的尖头狠狠撞在亚科夫头盔的鼻护上,叫他双眼发昏地向后倒退。

  “你们中的许多人认为,刀剑必定用于攻击,盾牌必定用于防护,实则不然。”塞勒曼笑着讲解,“敌人也知道这一点。实战中我们可以灵活变通,利用这种印象,用任何武器攻击或防护。”

  亚科夫感到鼻孔里有温热的液体正向下淌到他嘴唇上,他舔了一口,又腥又咸,带着铁锈味。“再来。”头盔昏暗的缝隙中,他瞧见塞勒曼站在那向他招手。

  他四下打量,丢下自己手中的长剑,从别人手中夺了柄长斧。这是个破盾的好武器,亚科夫想,我有足够大的力气,能将那碍眼的大盾牌劈裂——可塞勒曼见状,却丢下了那面筝形盾牌,仅用手中的短剑应对。他在羞辱我!亚科夫在头盔下瞪圆眼睛,拼尽全力抡圆那长斧,向塞勒曼横劈而去。不高不矮,正是腰部位置,亚科夫想,他来不及弯腰躲藏,也没法跳跃躲开。他死定了!

  然而,塞勒曼只握着短剑向前冲刺。亚科夫的斧柄太长,力气太大,斧刃深深凿进塞勒曼身后的木头围栏,而本应受击的人已移步至亚科夫面前,短剑砸向他的手肘——亚科夫来不及将沉重的斧头从木头中拔出,他手臂发麻地松开武器,向后躲开塞勒曼后续的攻击,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你们在战场上遇到用斧用锤,这类沉重武器的敌人,莫要怕他们力气大,隔着盔甲重伤你们。”塞勒曼盯着亚科夫的眼睛,“沉重武器大多是花哨的恐吓物,用起来笨重又缓慢。每次出招之后的空隙,足以反击。”

  亚科夫拔下自己的头盔呼吸,一头凌乱的金发已被汗水黏成缕,冒着热气披散在肩头。他又从地上拾起一把弯刀——这是他最为熟悉的鞑靼人的武器,实用又轻便。尤比瞧见他脸上的血迹貌似发出一声惊呼,可亚科夫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在掌心旋转那弯刀,眼角像魔鬼般发红。对面的塞勒曼见状,也摘下头盔。他丢下手中短剑,从队友那取了一柄十字架般的双手巨剑。

  二人已不需再多言什么。亚科夫腾挪步伐,死死盯着那灰白短发下的头颅,想割了他的脖子。他将所有的假动作抛出,招式令人眼花缭乱。可塞勒曼在场中边后退边绕圈,时不时用巨剑劈砍他,叫他只得招架,无法近身。亚科夫没一会就心烦气躁,他的力气与耐心都快用光了——塞勒曼抓准时机,用沉重的剑刃劈着他腹上的锁子甲,直直将他甩到场边。亚科夫感到一阵反胃,弯着腰吐出一口秽物,可依旧双脚着地,不肯倒下。“亚科夫!”这次他清楚地听见尤比在座位上叫喊,“别和他打了!”

  “武器长则多一分优势,多一分空间。长度既能保证安全,又能叫同样的力度挥出去时伤害更大。”塞勒曼依旧平静地解释,“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

  他为什么不用这巨剑砍了我的头?亚科夫耳鸣起来。他终于想起这些武器都未开刃,这只是一场训练场的比武。“其实你不适合鞑靼人轻便敏捷的打法,亚科夫。”塞勒曼诚恳地劝诫他,“我早想告诉你,今日终于有了机会。”

  亚科夫抬眼瞥了他一眼。“把你的巨剑给我。”他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塞勒曼不再多说,将手中的巨剑丢于他,又从旁边的围栏上摇晃着取下那柄巨斧。亚科夫将那巨剑扎进沙地,支撑着自己爬起来,步履蹒跚。他刚紧握住剑柄,寻到趁手的握姿——塞勒曼流畅地抡圆巨斧,反身一劈。一道漂亮的弧线划过,长剑应声碎裂。亚科夫向前扑倒在剑刃的碎片中,双膝着地。

  “而长的武器脆而薄,难以经受厚重的钝撞。”塞勒曼放下巨斧,“四处都是锋芒,内里反而不堪一击。”

  “白队胜!”

  还未等塞勒曼接受胜利的庆祝,亚科夫便冲上来扑倒了他。两名血奴扭打纠缠,在沙地上翻滚。“让我告诉你们他为什么不穿腿甲。”亚科夫的拳头被死死挡住,他便用额头撞塞勒曼的脸,那深色皮肤的面庞上终于如他所愿出现瘀伤。“因为他是个没根的东西,下半身没得需要保护的玩意,你们这群无知的法兰克人,他以前是个穆斯林,是个马穆鲁克,他被人从小阉割了,才换来这厉害武艺!你们却看不出来!哈!”

  亚科夫的膝盖狠狠地踢向那不受保护的裆——他立刻被人扯开了。塞勒曼的嘴角和眼眶都挂了彩,脸上现出疼痛神色。一阵奇怪的预感流上亚科夫心头。他看到塞勒曼捂着那受击的地方,缓缓用手指擦脸上的血迹。

  “这事我也早想告诉你了,亚科夫。”塞勒曼抬起那双蓝色眼睛望他,“还有主人与女士在这,我本不想现在讲述;可你既如此介意,我也顾不得许多。

  “你知道割礼吗?”

  亚科夫的嘴微微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尤比与海伦已从观众席位上冲下,瞧俩人的伤势。

  “像犹太人一样,穆斯林也行割礼。”塞勒曼啐出一口污血,“幼时被穆斯林掠去做马穆鲁克的男孩害怕这事,尤其是不明白这事的突厥男孩。他们的恐惧令他们以讹传讹,时间久了,就变成一个谣传,说撒拉逊人有一支阉人军团,胯下要挨上一刀才能成为苏丹最勇猛的亲信。

  “然而,谣传只是谣传。那只是一个伊斯兰教的入教仪式。

  “所有穆斯林男人的胯下都挨过这一刀。那只是个简单的小手术,证明男孩的成人,与对真主的信仰。”


第90章 母神与女皇(九)

  尤比敲了敲隔间的门。那是整间别院里最狭小偏远的奴仆房间,光线昏暗,通风闭塞。

  “帕斯卡尔来看望你了。”他小声地说,“亚科夫,他能进来吗?”

  “叫他滚开。”门后闷闷地传来声音。

  尤比无声无息地叹气。他刚想抬脚离开,门后却又传出声响。“叫他进来。”亚科夫的声音嘶哑着,“他进来,你不许进。”

  “怎么还不许我进来?”尤比惊讶又愤怒,“我什么时候连你的房间都不许进了?”

  “那你就叫他走!”

  “…你真太怪了!”尤比抱怨道,“好吧,你们聊你们的事,我不听。”

  年轻的贵族穿过厨房与仓库,走回会客厅,在潺潺流动的温泉池边等待帕斯卡尔。他一会百无聊赖地瞧金角湾奔波的船只,一会又心痒痒地向隔间的方向望。等了好一会,医院骑士终于从亚科夫的小房间里走出——他换了身新罩袍,剃了胡茬,剪了头发,面庞重新干净英俊,属于法兰西人的温柔与亲和也回归许多。“你们聊什么了?”尤比立刻在长廊捉住他,将他拖向会客厅的长椅,“亚科夫干嘛不叫我听?”

  “他不叫您听吗?”帕斯卡尔坐到长椅上,面露窘迫,“我们没聊什么特别的事,只谈论圣经与上帝,又聊到骑士团…抱歉,我本不该讲给您听。”

  “骑士团?”尤比瞪着他的眼睛,“他问你骑士团的事?”

  “您别再问了,我本不该说的!”

  “我是他的主人,我怎么不能问?”

  帕斯卡尔为难地起身又坐下,抿着嘴唇想转开话题。“其实我来这,不仅为了看望亚科夫。”他勉强笑着,“见他身体无恙,我也能安心告别。”

  “告别?你要去哪?”

  “既然已经找到你们,我也无需再耽搁,该到圣地的总部去,随阿马尔里克国王一同出航。”帕斯卡尔说,“国王的出使即将结束,将于复活节动身返回耶路撒冷。届时在狄奥多西港会有盛大的欢送仪式,您听说了吗?”

  尤比张着嘴——他才刚刚记住那些乱七八糟的类似姓名与联姻关系——阿马尔里克,帕斯卡尔说的是耶路撒冷王国的国王,自己先前还见过他那位年轻的科穆宁王后。“你要到耶路撒冷去了?”他惊讶地问,“君士坦丁堡不好吗?”

  “我是个骑士,不能总在后方龟缩。不到圣地去,如何与异教徒们战斗?”帕斯卡尔温和地笑着,“如果您有机会去朝圣,就去医院骑士团的总部寻我,如果我那时还有幸活着,一定接待您。”

  他怎么能微笑着讲出这种事呢?尤比心中发酸。“别这样说,你不会战死的。”

  “如果是为上帝而战,那么死亡也有了意义。”帕斯卡尔也望向那流动着的,翻着热气的温泉池,凝视其中不停更迭的洁净泉水。“人生在世上,能叫自己的生命拥有价值,已是万中无一,不可多得的幸事了。”

  尤比不再说了。他想起姐姐的话,又想起母亲的死。

  晚餐时分,尤比跟随女奴的步伐到亚科夫的小隔间去。女奴放下餐食便识趣离开,留下尤比独自在那。“开门吧,亚科夫。”尤比敲着门,“只有我在这了。”

  门被打开了。亚科夫敷着膏药的手伸出来,端走今日的晚饭。尤比溜进房门,他心想,等亚科夫吃过晚饭,就到了他吃晚饭的时候了。“你什么时候才肯到我那去?”尤比盯着亚科夫鼻青脸肿的面庞,端详他缠在鼻子上的纱布,打量他将食物送进嘴里的模样。“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关进这小房间里?”

  “塞勒曼就这样做。”他的血奴一眼也不瞧他,“我本就不该和你常走在一起。”

  “你真就那样介意他是不是阉人?”尤比生气地扬起眉毛,“够叫你把自己关起来好几天?”

  “和那没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他揍了你,叫你出丑。你该讨厌他,干嘛还学他呢?”

  “我不学他,要如何超越他?”亚科夫抬起头,“如何能不受压制,如何能复仇反击?”

  “我觉得你学的不对劲。”尤比嘟囔着,“向他讨教习武才是对劲的,非叫自己睡小房间,整日不与我说话,是在学什么呢。”

  亚科夫两口便囫囵地将肉排与蔬果吞咽下肚,快得叫尤比怀疑他根本不知咀嚼。那双蓝色眼睛盯着尤比的脸,里面流淌着无数扭曲又复杂的情感。“你说的没错。”他竟解脱地开口,“那太难了。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能做到这事。”

  “既然你不愿意,做不到也没什么的…”尤比望着他,“难道非要胜过他,反击他,你才舒心吗?”

  “对。”亚科夫说,“因力量才是自由。”

  尤比感觉自己没能听懂这话,可他敏锐地察觉有什么东西痛苦地变化起来。同每晚一样,血奴解开衣领,露出自己伤痕遍布的脖颈。尤比摘掉指环,凑上前去,冰冷地坐进他怀里。

  吸血鬼的味觉验证了他的预感——亚科夫血液的味道变了。尤比从那伤口中汲取他的一切情绪。像陈年的酒般,酸涩的口感积年累月堆叠着,终于产出一股辛辣又冰冷的滋味。尤比想,这是种怎样的情绪,如何称呼它?它有着轻松的底色,细细品尝却有绝望与悲伤的后调,还隐藏着一丝令人恐惧的无情。这味道像一张巨大的幕布,将亚科夫原本酸涩矛盾的底味尽数埋葬,只得凭借回忆,才能模糊地品到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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