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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能够完全想象到白竹睁眼时会怎么做,把所有的难过和痛楚都咽回肚子里,无论谁去询问都只是温和地说“我没事,我不记得了”,他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隔着一层薄纱,这件让他流泪的事只会变成他一个人永远的秘密。 就算是之前网上那场闹剧,明明身边有那么多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人,他也没有想过要去求助谁。 外人看他都像成仙了一样,在所有的身份里,无论是兄长、医生还是向导,他都是照顾对方的那一个,但人不可能一出生就成为成熟的大人,他一定经历过很多的事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白竹以前在狂风暴雨中淋湿的时候他没能在身边,现在,哪怕是这一次也好,他想让他依靠一次身边的人。 他也有私心,严邈大方承认,他喜欢白竹,不是因为他是向导。 在弱小时不趋炎附势,不矫揉做作,在强大后不孤芳自赏,不狂妄自大。顺境中保持坚韧与仁善,逆境中保持愤怒与自我,严邈在帝国行走多年,再没有见过这样高洁无瑕的灵魂。 可惜走了一步臭棋,严邈面上不显,心里已经有着庞大的危机感,他需要付出更多的精力去弥补过去的事,以得到一个追求的资格。 哨兵的听觉一流,即使背地里听到萧灼和诺玛调侃他“老树开花”“追妻火葬场”,还有什么“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嫁妆”,心里也没有什么波动,也不觉得这是什么羞耻的事。 人都会被皎皎明月吸引。 “去守着门。”他对无常道。 无常屁颠屁颠地跳下床,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这么听话? 它一步三回头,努力说服自己现在确实只有他有办法,毕竟这个人是和白竹势均力敌的最强哨兵,只要能帮到白竹让它去守厕所都行,于是自觉地从门缝里滑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他们二人。 严邈用拇指轻轻捻去向导的眼泪,靠在床上,解开衣领上的几粒扣子,这时候只能采取最原始的手段,尽可能让他们肌肤相贴,他的身体素质比白竹强悍太多,要注意克制力道才能不在他身上留下印子,白竹比他小一圈,整个人嵌在他怀里,像是一把刀终于找到他的鞘。 海量的精神力再次顺着两人接触的每一寸皮肤注入进去,这一次更加凶猛地堆积在屏障前,已经到了有些疼痛的程度,白竹难受地弓起身体,严邈抓住这个机会,终于冲破阻碍,强行挤了进来。 出人意料的是,没有山崩地裂和狂风暴雨,至少肉眼看去没有什么令人动摇的东西,这里宁静得像幅画,两侧绿墙高耸,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顺着这座宏伟壮观的迷宫往里面走了一段,看到了盘膝坐在地上的白竹,他看着也没什么大碍,如果忽略他有点红的眼角的话。 白竹听到动静,抬头和他对视,但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他身旁有一个小土堆,还有一个约摸半个手臂深的小坑。 严邈的心回落了一点,走到他面前蹲下,尽可能地和他平视,说话的语调都放缓了,“在这里做什么?” 他身上的气息令人感到安定,白竹轻轻眨眼,似乎感觉到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另一个人顶着,他吸了吸鼻子,朝他那边靠了一点,小声问, "你怎么来了? ” 他惴惴不安地问:“我是不是闯什么祸了? " 严邈只字没提他精神力快要掀翻屋顶的事,“没有,你好像做噩梦了。” 白竹眨眼:“我现在也在做梦吗?” 严邈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白竹又往他那边靠了一点,肩膀挨在一起,像在风雨中寻求热源的幼兽,严邈这才发现他的手臂很冷。 虽然是在精神图景里,感受不到真实的温度,严邈还是抬起手臂,轻轻拥住了他。 白竹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要把人推开的意思。 在漫长的沉默中,他慢慢放松下来,变得软绵绵的,没有骨头一样地把自己团在这个怀抱里,贪恋起这份温暖。 “严邈,”他终于轻声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不知道我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严邈摸了摸他的后颈问:“是对哪里疑虑,需要我把你的档案调出来给你复习一遍吗?” 白竹:“……” 白竹:“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那点伤春悲秋的情绪顿时被卡得不上不下的, 又被他安抚性的动作弄得有点痒,不自觉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这大概是他作出的最亲密的接触, 他本来不擅长分享心里话,但这种天地之间唯剩二人的气氛感染了他, 开了个头以后, 后面的话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把刚才的噩梦描述了一遍。 反正严邈不可能害他,那颗由他亲手做成的心脏隔着胸口的皮肤在他的耳边跳动,他们既是利益共同体,又是彼此信任的伙伴。 “别人都是梦见自己死了,我是梦见自己活了……真奇怪, ”白竹说,“过去这么多年我也没发现自己对火灾有PTSD啊,怎么偏偏今天弄成这样。” 严邈只觉得幸好是今天,发生在他的眼皮底下,至少还能做点什么,他没有打断过白竹,只是时不时轻拍一下,示意他在听。 白竹就着这个姿势把梦境的内容讲完了,又忽然问:“'精神锁'是什么?” 严邈常年游走在黑与白的边缘,对这种灰色地带的秘密了如指掌, 他尽可能通俗地解释:“是一种配合干涉仪施展的精神暗示,满足某个条件以后会激发潜意识的禁制,以前通常用在潜伏在敌国的间谍身上, 例如透露了核心情报,就会出发剧烈头痛或短期失忆,甚至死亡。” 他顿了顿,“这是白塔留下的'糟粕',后来因为有人质疑这项技术违背了人权法案,已经不允许再使用了。” 他说完也皱起了眉头,一个人的梦境是基于现有认知的发散,白竹这种没有接触过军事机密的平民,理应不会接触到这么偏门的术语。白竹显然也想到了,但梦里的每个人都讲得有板有眼的,就好像真实发生过一样。 是什么样狠心的团伙,会把这种残忍的东西用在孩子身上。 “你不用想太多,”严邈说,“或许是在哪个新闻或纪录片听到的,跟你没有关系。” 白竹不说话了,他垂下眼睫,慢慢地抬起手,示意严邈去看自己掌心中央的东西。 那是他刚才从泥土里发现的一枚残缺的树叶。 它有三分之二的部分已经化为灰烬,边缘发黑,卷曲焦脆,留有着被烈火焚烧过的痕迹。它被埋在这片树篱迷宫的正下方,就在脚下几公分的位置,和这片苍翠的绿意格格不入。 事到如今也没有自欺欺人的必要了,他动了动,又露出他身后的小土堆,那是他刚才挖出的更多的“证据”,残缺的树叶被他整齐排列,有大有小,形状各异,共通点都是受到程度不同的焚烧,还有一小截烧得焦黑树皮残片。 朗月的精神图景曾经因为火山喷发,置之死地而后生,因此步上了更高的台阶,但白竹这个明显不同——火焰是原本不该出现在树林里的东西,这是外力造成的致命破坏。 他的精神图景曾经被什么东西摧毁过,甚至狠狠地夷为平地,现在他所看到的一切——阳光下安静生长的草木,都建立在某片废墟之上。 他好像真的“死”过一次。 可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在他从火场中醒来之前吗? 他觉得头又痛起来,严邈用手拢住他的掌心,迫使他不再盯着那片破损的树叶看,“这种案例在帝国有很多,只要能保住精神核心,精神图景的其他部分就算被摧毁,修复也只是时间问题,人在极端痛苦中会让大脑启动自我保护机制,你不记得可能只是因为你潜意识想忘掉,所以想不起来也很正常。” 也有极小概率是“人为”的——这半句话他没有说,只是再次拍了拍他的后背: “所以不要胡思乱想,你就是你。” 他的声音太过沉静,好像有什么神奇的魔力,以至于白竹真的稀里糊涂地觉得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 那个瞬间他有很多话想说,比如他其实是一个来自古地球的灵魂,比如他是个冒名顶替的小偷,比如他时常会因为自己不属于自己感到孤单,但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跃跃欲试要敞开的心又“咻”地缩了回去,在这份静默里,他忽然又想起了其他事。 “……那我现在能确认了,”白竹隐隐咬了咬后槽牙,“那两个姓白的肯定知道点什么。” 严邈知道他说的其中一个是他那个风云哨兵弟弟,“另一个是谁?” 白竹:“无常啊,作为我的精神体,跟我姓也是应该的。” 许多以前没注意到的事突然变得清晰起来,理论上白照野对自己百依百顺,对精神体也应该爱屋及乌才对,但他们两个日常就不对付,提及对方时嫌恶中又带着熟稔——他们认识的时间比白竹所以为的要更早。 蜕壳星事件后他问过无常,他的记忆究竟有没有问题,当时它信誓旦旦地承诺自己没有动过手脚。 …… 无常说谎了。 有的精神体看起来傻里傻气憨厚老实智商不足六十八,但背地里玩瞒天过海很有一套。从很久以前开始这小东西就一直在阻拦自己去精神核心,八成是知道里面有点什么。 他以前不明白自己的精神图景为什么是这样的,树篱,迷宫,长廊,影子,现在他懂了,它们都是为了掩盖秘密而存在的,不管是终端那个,还是脚下这个,甚至要把他自己也蒙在鼓里。 白竹说不上自己现在的心情是生气还是难过,潘多拉的魔盒又一次摆在他面前,但在去精神核心一探究竟之前,白竹决定再给他们俩一个狡辩的机会。 理清楚思绪,白竹觉得胸口没有那么闷了,他从严邈怀里抬起头。 “我调理好了,”他说,“谢谢你来陪我说话。” 如果严邈不在这里,他大概会一直钻牛角尖,陷入死循环,肯定没有现在那么快走出来。 空口言谢有点单薄,他想了想,又很认真地说,“有空我请你吃饭吧。” 严邈从“罪魁祸首”破格荣升“能请吃饭的知心朋友”,他自然地握住白竹的手,两个人的身影在精神图景中慢慢消失。 白竹感觉自己睡着的地方在缓缓起伏,像个全自动按摩的水床,又温热又有节奏感。 他发出舒服的喟叹,侧脸蹭了蹭,现在的床都这么神奇了吗? 迟滞的大脑重新转动,白竹缓缓睁开眼,原本以为会看见雪白的天花板,但入眼的是一个宽厚的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 他的手还按在严邈的腹肌上,以暧昧的姿势相贴,都是男人,离得这么近,什么反应都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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