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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他第二天下午就要去“论道”了。 空明上午做完洒扫回来,还以为魏河死在他屋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就要超度他。 魏河:“别念了……帮个忙……” 昨晚宣城一直干到天亮,魏河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身子里的东西还没清理,十分淫靡地流在外面。心里又骂了宣城两句,赶紧用术法清理了,之后拖着病体来空明这里找点药吃,刚进来就晕倒了。 空明一边咕噜咕噜煮草药,一边问你下午还去吗。 魏河脸烧得异常红润,沙哑地“嗯”了一声。 空明不着痕迹地叹气,说起他下午要对上的那个女修士,乃是如今江湖上有名的论道者,聪明泼辣,很善于言辞。 魏河:“……有没有什么好消息。” 空明竟然认真地想了想,道:“好消息是你重病了,判官和观众也许会同情你。” 好吧。宣城,再给你记一笔。 宣城没发烧,没生病,相反,他身轻如燕,整个人畅快得连风都温柔了。 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和温暖的光交缠,仿佛回到母腹一般舒适。 但是从早上开始总是打喷嚏,真是莫名其妙。 “阿嚏——”宣城坐在一边冷着脸,又打了一个喷嚏。 在旁边纵横筹谋的服虔和方之永同时看了他一眼。 服虔:“他生病了?他也会生病?” 方之永也疑惑:“不可能啊,我跟了他快一百年,他这个人像石头一样,从来不会生一点病。” “那现在这是?” 方之永嘴角抽搐,显然也想不明白,又不敢直接去问:“等空了你给他看看吧,你家世代钻研魂魄,也算半个医生。” 服虔盯着宣城看了一会儿,其实对于服虔来说这是很新奇的体验,因为他从来没有被忽视这么久过,然而宣城确实是完全不理睬他。 “有意思,”服虔道,“他的魂魄也很有意思,空了回服家让我看看。” 方之永点点头:“而且我抽了他全部的人魂出来,他竟然还能保留基本的自我意识,魂魄力量实在是太强了。” 二人话题又转了回去,谈起了李达生。 “倒是可以在他身上做一点文章。”服虔淡淡道,“二叔热心肠,不知道我在与你合作,肯定会来告诉我有危险,让我小心防范。” “那我们——”方之永露出一个令人不舒服的笑,“瓮中捉鳖?” “唔,不过他闲着也是闲着,要是能为我们所用,也可以留他一命。”服虔道,“你不是说,魏河也跑了吗?” 说起这个才是方之永的心腹大患。 “那就这样,我说服他魏河和你们是一伙儿的,他们上有李潮生之仇,下有李家如今之难,让他天涯海角追杀魏河去吧。” 方之永眼睛亮了起来:“好主意!不过他若不听话呢?” 服虔微微一笑:“那我们就来选下一位听话的青龙神君吧。” 服虔看了看日晷的阴影:“论道开始了,你不去做判官?” 方之永鄙夷道:“一帮酸秀才说酸话,有什么可听的。” 论道开始了。 魏河强撑着上场,与对手作了揖、抽了题。按照规定,二人盘膝对坐,谁说话便要起身,右手在上、左手在下,一句话完便要用力击自己的掌,连连发问便连连拍掌,气势逼人。 胜负交由四位判官决定,若两两平手,则由现场观众评判。 魏河几乎就没站起来过。 那女修士慷慨激昂,拍掌如同排山倒海,观众们都纷纷叫好。说着说着,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就拐到李家上来。 “李家如今已与魔道沆瀣一气,李达生作为家主却一走了之,他当得起这个家主吗?” 女修士拍完掌,魏河终于起身来,他下意识地想为李达生辩解:“他也许在为李家四处奔走,想尽办法去救李家,难道一定要死在李家才算好家主么?” 女修士笑了一下,迫不及待起身:“那道友觉得,如果李潮生还在,他会走么?” 李潮生? 魏河怔了一下,他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乃至于有点说不出的陌生。 那是他亲手结果的青龙神君。 李潮生当然不会走,他当然会死在李家。 魏河哑口无言,却也知道这时不能露怯,起身道:“盲目地死去也许并不是一件好事,活着可能承担更多的痛苦和责任,我们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是李潮生!” 女修士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般:“那么道友也同意,如果李潮生在世,他就会与李家共存亡,是也不是?” 全天下人都看得出来,与李潮生相比,李达生太不称职了。 可这怨不得李达生啊。 魏河哑然,女修士便乘胜追击道:“那么道友也同意,如果李潮生还活着,李家绝不是今日这个局面,是也不是?” 如果李潮生不死,服虔暂时也不会打李家的主意,便不会与方之永合谋,也就不会有他和宣城如今的苦难。 一切都在一个短暂而危险的平衡当中,是他魏河,觉得李潮生酿成大错、不得不死;是他魏河,觉得世间大不平、非我不能消;是他魏河,认为剑有剑的道理,是非黑白,总要有个说法。 可人世间,总是没有说法的。 在混沌的高热中,魏河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我杀错了? 女修士还在铺陈排比,纵声论道,她讲得实在精彩,有些观众都忍不住站起来为她鼓掌。 而这些人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魏河,是他杀错了人,是他太任性,是他自讨苦吃。 女修士的拍掌声如黄钟大吕一般炸在他的耳边:“道友怎么不说话了,你也同意,李潮生死得不明不白,如今为他平冤昭雪,更能振李家声威,是也不是?” 不明不白? 魏河几乎是疑惑地起身:“李潮生的罪行证据确凿,桩桩件件,没有一件是冤了他的,何来平冤昭雪?” 李潮生死的时候千夫所指,如今才过了多久,李家一倒,立刻想起他的好来,魏河反倒成了千古罪人了。 女修士又开始不依不饶起来,魏河的头越发昏沉,心里的那个声音回荡不休: 我杀错了吗? 伊思尔在判官席听得无聊,宣城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给她吓得浑身一激灵。方之永可没少让宣城揍她,现在一见了宣城,浑身骨头缝都开始疼,赶忙让座请自家大老板坐下。 宣城被扣了人魂之后神神叨叨的,伊思尔心想你也听不懂,来这儿干什么,又不可能真说出来,可不敢触他霉头。 宣城盯着面前黑白双方的选项,面无表情。 伊思尔旁边坐的是陆南山,他见了宣城也是浑身都开始幻疼,被揍得牙都飞了出去的回忆又漫上心头,简直心里无语透顶。 宣城一出现,人群就骚动起来。魏河后知后觉地一抬头,正与宣城对视了一眼。 宣城看到一束光,他听不懂这些话,可他只想看着他,离他近一点。 他想立刻下去抱住他,想梦里那样耳鬓厮磨,或者狠狠地干进去,像揉皱了一池春水。 但他感觉魏河在抗拒这件事,他昨晚刚吃了顿饱饭,所以还能再忍忍。 魏河看着宣城,某种很古的东西又回到他的胸膛里,回到那颗跳动的心里。 我没有错。我的剑也没有错。 让我重来一百次,一千次,我也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就像我仍然会选择守护一块石头的秘密。 哪怕如今我对他失望,哪怕我以后与他老死不相往来,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因为这是我的道心。 他站起身来,打断了对方。 “可李潮生已经死了。他死的时候,没人知道这些。”魏河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清楚楚。 “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问一句那些神仙,是不是后悔了。” “那些神仙不后悔,”魏河说着那些神仙,却字字句句都是说着自己,“因为剑一旦出,就不会后悔。道一旦成,就绝无改变的可能。” 他在问众生,更是在问自己:“风雨飘摇就要后悔,你可还敢问自己的道心么?” 他接连拍掌,深深呼出一口热气。此时钟声敲响,时辰已到,轮到判官审判了。 宣城毫不犹豫选了魏河的黑色方,然后就侧头盯着其他三位看。 陆南山冷汗涔涔,简直难下决断。他本人是支持女修士的,李潮生不死,这世道还能过下去——你看看现在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保命要紧,还是选黑。 服翎坐在另一端,毫不犹豫选了白方。陆南山心说真是没挨过打的孩子,服虔把你保护得太好了,等一会儿宣城要发作起来,我可不拦着。 一下子三人目光都集中在乐向庭身上。 乐向庭选黑,魏河胜。 服翎嗤笑一声,意思是欺软怕硬的货。可真是错怪了乐向庭,他想到的只有他家神君。 我愿乐与飞也从不后悔。他想。 而此时,他心里祝愿的对象,正在和最近全天下人讨论的对象在一处,又不完全在一处。 他们隔了一道门。 谁也没有想到,就连李达生自己也没想到,乐与功会不给他开门。 拒之门外,不过如此。 李达生:大家别念了……帮帮忙…… 论道的形式设置来自于辩经,我在拉萨见过一次觉得很特别就用了,没有任何对宗教不尊敬的意思(。 欢迎来微博@大江流日夜本江 找俺玩!
第82章 既有公仇,又有私恨 他来牵我的手上,还沾着我爹娘的血呢。 李达生在门前低着头,他实在有些窘迫。按理说这么大个青龙神君,有求于人就算了,还被拒之门外,太丢人了。 乐家的小辈只是不敢与他对视,表达一种沉默的歉意:乐与功不让开门,他们就不能开。 即使这个人满面风霜,处在风暴中心。 乐与飞回乐家之后,一直身居别院,大家都满心以为她要和乐与功冲突起来,可一直没有,两个人就好像完全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处在一种危险的平衡之中。 这种平衡如今被李达生的敲门声打破了。 不知何时乐与飞已经提枪而出,站在门口的大院里,冷冷道:“开门。” 乐家人便要开,另一道声音从内院中缓缓传出,乐与功拄着拐杖,鬓发都已经白了,沉声道:“不要开门。” 这是乐与飞第一次这样打量乐与功,他比她想象得还要老。 一个说开门,一个说不开门,乐家人在听谁的话这件事上,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家主。 乐与飞并不意外,只是故将军微微一横,已经能够看到雪亮的刃光。与此同时,一人多高的白虎缓缓出现,极具压迫感地亮了亮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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