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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渊哥,”林笑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你没事吧?” 陆九渊把树枝扔进火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没事。” 他走进自己的帐篷,拉上了拉链。 帐篷里很暗,只有从篝火方向透过来的微弱的、橘红色的光,把蓝色的帐篷布染成了暧昧的紫色。他在睡袋上坐下来,没有躺下,就那么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沾着泥土和草汁的鞋尖。 他的右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只手刚才握着沈渡的手。沈渡的手从他的掌心里滑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只手的骨骼、血管、脉搏。沈渡的脉搏比他的快,快很多,像一个正在加速的引擎。那不是正常的脉搏频率,那是一个极度紧张、极度压抑、极度害怕但又在拼命假装不害怕的人,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的、最后的平静。 他没有拆穿。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朵被沈渡修复过的小雏菊,举到眼前。花瓣在昏暗中看不清楚颜色,但花的形状还在,完整的一朵,没有缺损。他把花贴在鼻尖上,闻了闻。没有香味,但他闻到了别的味道——是沈渡手上的味道。那种雨后泥土的气息,那种雪融时森林的味道,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又在他身边出现了很多次的味道。 陆九渊把花放回口袋,拉开睡袋,钻了进去。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沈渡靠在他肩膀上看星星的画面。沈渡的头发落在他手臂上,痒痒的。沈渡的呼吸平稳而安静,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安全港湾的航船,放下了锚,熄灭了引擎,在黑暗中安静地漂浮着。 他说“那颗是我父亲”的时候,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不是叹息,那是等待。是一个人等了太久之后终于说出了口,声音不是因为刻意放轻了,是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嗓子已经忘了怎么发出正常音量的声音。 陆九渊的眼眶又热了,但没有流泪。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帐篷的侧壁。蓝色的布料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紫光,像一个正在呼吸的、柔软的、温暖的茧。 他在茧里面,慢慢地、沉沉地、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一样地,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而在营地之外,在黑暗的森林深处,在一个他看不到、听不到、感知不到的地方,沈渡正赤着脚站在一片空地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火儿隐身蹲在旁边的树枝上,不敢出声。 沈渡的指尖还在发光,淡金色的,比在岩石上更亮了。那光不是稳定的,是在跳动的,像是心跳的频率,一下一下,忽明忽暗。他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手举到面前,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些细小的、正在快速愈合的伤口。 干草划出的口子正在消失。不是结痂脱落,是直接消失。皮肤从伤口的边缘开始向中心生长,新的肉芽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满了裂口,然后覆盖上新的皮肤。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那些陪伴了他好几天的伤口就彻底不见了,掌心恢复成了最初的、没有受过伤的样子。 沈渡看着那只完好如初的手,忽然笑了。 不是温柔的,不是满足的,不是释然的。是一种阴冷的、潮湿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慢慢张开了眼睛的笑。 “灵力回来了。”沈渡轻声说,声音像是一条蛇在干枯的落叶上滑行,“身体也开始恢复了。” 他把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想起了一点。只是一点。”沈渡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一个秘密,“但他想起的那一点,足够让灵契重新连接。灵契连接了,我的灵力就回来了。我的灵力回来了,他的灵力也会跟着觉醒。他的灵力觉醒了,他的记忆就会回来。他的记忆回来了——” 他停了。 风从树梢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沈渡抬起头,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冷白色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但他的眼睛不是冰冷的。他的眼睛是热的。那种热不是温暖,是灼烧。是那种在黑暗中燃烧了太久、已经不需要氧气、只需要一个目标的、永不熄灭的、疯狂的火。 “他就再也跑不掉了。” 沈渡的嘴角慢慢咧开,咧出一个巨大的、灿烂的、像孩子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礼物时的笑容。那个笑容太亮了,亮到和他阴冷的、苍白的、像鬼一样的气质完全不搭。但正是这种不搭,让这个笑容变得无比恐怖。 火儿蹲在树枝上,看着主人那个灿烂到近乎诡异的笑容,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他跟了主人一千年,见过主人被关在笼子里时的沉默,见过主人被抽血时的面无表情,见过主人站在两界废墟上浑身浴血时的疯狂。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主人这样的笑。 像是把所有的黑暗都压在了最底下,把所有的疯狂都装在了笑容里,把所有的执念都藏在了眼睛后面。你看到的只是一个漂亮的、苍白的、笑起来很好看的年轻人。但你知道那层漂亮的壳子下面藏着什么东西。是深渊。是黑洞。是一个一旦掉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的、没有底的、没有光的、只有一个人的名字在回荡的无尽的虚空。 “火儿。”沈渡忽然开口。 火儿从树枝上一个激灵跳下来,解除隐身,站在沈渡面前。 “主人?” “明天他去哪?” 火儿拿出手机——这里的森林没有信号,但手机里存着陆九渊的公开行程表,不需要联网就能查看。他翻到第二天的日期,念了出来:“明天他回城。下午两点有一个品牌活动,在市中心商场。晚上七点有一个私人饭局,地点不详。” 沈渡点了点头。 “明天,”沈渡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做一个很简单的决定,“我去接他。” 火儿愣了一下:“接他?去哪接?” “从森林里出去的路,只有一条。”沈渡说,“他坐的车,会经过那条路。我会在路边等他。” 火儿看着主人那张苍白的、带着浅浅笑容的脸,看着那双黑色的、里面有火在烧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又酸又怕。酸的是主人终于不用再躲躲藏藏了,怕的是——主人不躲了。那个在森林里、在面馆里、在咖啡店门口,总是远远地站着、看一眼就够了的沈渡,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主动出击的、会步步紧逼的、会说“我去接他”的沈渡。 那个在主人身体里沉睡了千年的、危险的、疯狂的东西,醒了。 沈渡转过身,朝森林的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红衣在夜风中翻滚着,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帜,又像一朵快要凋零的、红色的花。但今晚,那面旗帜不再是无力的,那朵花不再是垂死的。它们在风中挺直了茎秆,展开了花瓣,发出了无声的、却震耳欲聋的呐喊。 火儿跟在后面,看着主人笔直的、不再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千年前。 一千年前,主人还很小的时候,白止——白九的父亲,那只同白九一族的九尾狐——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那句话是白止对白九说的,不是对他说的,但他听到了。白止说:“小白九,你要记住。小主人看起来安静、沉默、不争不抢,但他不是没有欲望。他只是把所有的欲望都压在心底了。压得很深很深,深到他自己都忘了。但有一天,如果他遇到了真正想要的东西,他会把压在上面的所有东西都掀翻。山也好,海也好,天也好,地也好。什么都挡不住他。” 火儿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红衣的、长发飞舞的、步伐坚定的背影,忽然明白了白止那句话的意思。 主人想要的东西,一直只有一个。 他想要白九。 不是那个在人间的、不记得一切的、叫做陆九渊的影帝。是那个在雪地里陪他长大的、小小的、温暖的白色狐狸。他想要那个白九回来。他等了那么久,忍了那么久,藏了那么久。现在,他不等了。 火儿加快脚步,追上了沈渡。 “主人。” “嗯。” “明天你穿什么?”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衣——那件从洞穴里带出来的、褪色的、暗沉沉的殷红。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月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映成了银白色的。 “红衣。”沈渡说,“他第一次见到我,我就是这身红衣。我要他记住这个颜色。我要他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看到任何人穿红色,都会想起我。”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温柔的、病态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弧度。 “我要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忘不了我。” 火儿看着那个弧度,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走在沈渡身后,在月光下,在夜风中,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陪着他。请稍候
第19章 等我 ===== 陆九渊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的。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一种更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反复地触碰帐篷布料的声音。像是蝴蝶扇动翅膀,像是雨滴落在叶面上,又像是指尖在防水布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划过。他睁开眼的瞬间,那种声音停了。营地很安静,篝火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在晨风中明灭。赵一鸣的帐篷里传来均匀的鼾声,林笑笑那边没有声音。天还没有亮,帐篷布透进来的光是深蓝色的,带着凌晨特有的那种清冷。 陆九渊躺在睡袋里,没有动。他的眼睛盯着帐篷顶部那片深蓝色的光,耳朵竖着,捕捉着营地里的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风声,树叶声,远处溪流的水声,一只夜鸟扑棱着翅膀从头顶飞过的声音。没有那个声音了。像是从未存在过,像是一场梦。 但他知道不是梦。他从睡袋里坐起来,拉开帐篷的拉链,探出头去。营地在深蓝色的晨光中像一幅褪色的照片。灰烬的红,帐篷的蓝,树叶的绿,所有的颜色都被凌晨的暗光调低了饱和度,变得柔和而模糊。他扫视了一圈营地,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动物,没有任何会发出那种细微声响的东西。 他正准备缩回帐篷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东西。 帐篷的侧面,靠近他头部的位置,蓝色的防水布上有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印记。不是污渍,不是磨损,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按压过后留下的痕迹。他伸出手,用自己的手指比了比那个印记的大小——比他的手指小一些,更细,更长,像是一个人的指尖。 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从帐篷外面,隔着那层薄薄的防水布,用手指触碰了他头部所在的位置。轻轻地,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划过。像是想要触碰他的头发,但又不敢真的掀开帐篷,只能隔着那层布,用指尖描摹他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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