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批剩四个,第一批剩两个。加上你们两个,八个。” 八个人。 存活时间最短的已经两天多了,最长的快三天。 也就是说,这个副本的淘汰率很高。 第一批被投进来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 如果按商场里那个规模算,至少三四十人。 现在只剩六个。 我们在巷子里走了一段。 赵烈走在前面,步子很大,钢管在他肩膀上扛着。 小何跟在他后面,走得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要看清楚地面才落脚。 顾夜舟在我前面,偶尔回头看我一眼,好像怕我丢了似的。 巷子尽头是一个地下停车场的入口。 坡道很长,往下延伸,里面黑漆漆的。赵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打着。 火苗不大,但够用。 他走在前面,火光照着地面,能看到地上有拖行的血迹——不是人的,是丧尸的。 停车场里停着几十辆车,大部分是家用轿车,有几辆SUV,角落里还停着一辆面包车。 空气里有汽油味和霉味,混在一起,不太好闻。 能听到水管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一个没拧紧的水龙头在哭。 “在这边。”赵烈带我们走到停车场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面墙,墙上有一扇铁门,铁门后面是一个设备间。 赵烈敲了三下门,然后两下,然后再三下。暗号。 门开了。 里面坐着四个人。三男一女,都穿着灰色囚服。 脸色都不好看,眼窝深陷,嘴唇起皮。 地上铺着几件衣服,他们坐在上面,靠着墙,像被抽空了一样。 赵烈介绍了一下我们。 然后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这是老周。就是之前跟老刘在一块的。” 我看了老周一一眼。 四十出头,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有裂纹,用胶带粘着。 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像是有强迫症。 “老刘呢?”老周问。 我没说话。 老周看了一眼我的表情,然后低下头,不再问了。 * 老周是程序员。 准确地说,他曾经是军方的一个外包程序员,参与过“轮回监狱”早期系统的开发。 他是在项目结束后被灭口的,被人设计了车祸,然后以“危险驾驶致人死亡”的罪名判了死刑,丢进了这个他自己参与建造的监狱。 他知道很多东西。 但他不愿意一次性说出来。 “不是我不想说,”他靠在那面墙上,用手指推了一下眼镜,“是说了你们也不信。” “你说说看。”我蹲在他对面。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了看顾夜舟。“你知道你为什么能保留记忆吗?” 我没说话。 “因为你不是普通囚徒。”老周说,“你是这个系统的一个‘锚点’。你是用来稳定整个轮回结构的。没有你,这个系统会崩。” “什么意思?” “你每次死亡,你的意识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波动。这种波动可以抵消轮回重置带来的数据震荡。就像——就像船的压舱石。你在,系统就稳。你不在,系统就晃。” 我盯着他,不知道该信多少。 当我注意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顾夜舟的表情变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抿紧了,好像在拼命回忆什么。 “那1347是什么意思?”我问。 老周看了一眼顾夜舟,然后说:“那是他的编号。第0号囚徒。” “第0号?” “他是第一个被投进这个系统的人。比所有人都早。他是原型体。系统的所有规则,都是基于他的数据搭建的。他死了多少次,重置了多少次,系统都记录在那个编号里。1347次。” 我转过头看顾夜舟。 他低着头,灰白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他的手攥着裤腿,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那他为什么不记得?”我问。 “因为他的记忆被删了。”老周说,“每次重置,他的记忆都会被清空。这是系统设计的。因为如果他记得所有的事,他会疯。没有人能承受一千多次死亡的记忆。没有人。” “那他的后颈上那行字呢?‘唯一保留记忆:林深’,那是谁纹的?”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他自己。” 我的脑子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自己纹的。”老周重复了一遍,“在一次重置之前,他偷偷用系统的一个漏洞,把自己的记忆刻进了皮肤里。不是用墨水,是用数据。那些字不是纹身,是代码。是他的记忆,被压缩成了那行字。” “但他不记得他纹过。”老周继续说,“因为那行字写的是‘林深’,不是‘顾夜舟’。他是故意这么做的。他想让自己记住你。但他又不想让自己知道,他为什么要记住你。” 我转过头看顾夜舟。 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我。 “我告诉过你,”他说,声音很轻,“我的身体记得。”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 那天晚上,我们七个人——加上小何和老周,还有剩下的那几个——挤在那个设备间里,谁都没怎么睡。 我靠着墙坐着,脑子里一直在转老周说的话。 程序员的话不能全信,尤其是一个被灭了口的前军方外包。 但他说的有些东西,和我看到的对得上。 顾夜舟是第0号囚徒,第一个进来的,重置了1347次。 每次清空记忆,但身体保留了某种本能——比如认出我,比如保护我,比如看到我走过来的时候,心跳加速。 我自己呢?我是“锚点”。是一块压舱石。 用来稳定系统的。 我的记忆没有被清空,不是因为什么BUG,是因为系统需要我记得。 需要我保持稳定。需要一个不会崩的人,来稳住这个随时会崩的世界。 苏晚还活着。她是系统的一部分。 她来这里,不是偶然。是来监视我的。或者,是来完成某种她没有完成的任务。 老刘死了,他是老周的同伴。 老刘说,老周死之前告诉他,“第七层。树。”——什么意思?第七层有什么?树是什么树? 还有那张纸条。 “林深,这是第1348次。别让他再死了。” 我的笔迹。 我写的。 但我不记得。 也就是说,在之前的某一次轮回里——可能是第1347次,也可能是更早——我曾经进入过这个系统,并且知道了某些事情,然后给自己留了一张纸条。 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别让顾夜舟再死了。 别让他再死了。 他已经死过很多次了。 在我不记得的那些轮回里,他死在我面前。 一次又一次。 我抱着他的尸体,一次又一次。 而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顾夜舟的脸。 那双灰色的眼睛。 那个“我终于找到你了”的笑容。那句“我的身体认识你”。 他记得我,他的身体记得我。 每一次重置,每一次清空,每一次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但他的身体——他的心跳,他的手指,他的灰色眼睛——都知道我是谁。 而我不记得他。 一次都不记得。 我是那个每次都被保留记忆的人。 但我保留的,只有“这一次”的记忆。上一次的顾夜舟,上上次的顾夜舟,上上上次的——我全都不记得。 他死了一千三百四十七次。 我一次都没记住。 * 倒计时:42:18:05。 凌晨五点多,外面开始有动静了。 不是丧尸。 是人的声音。 有人在停车场入口那里喊,声音很大,带着恐慌。 不是求教,是——在引什么东西。 “它们在下面!它们全在下面!” 赵烈第一个冲出去。 我跟着他。老周在后面喊“别去”,我没听。 停车场入口那里,一个人从坡道上滚下来。 满身是血,右胳膊少了一截,断口处还在往外冒血。 他的眼睛是直的,瞳孔散了,已经不认人了。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赵烈蹲下去看他,想把他扶起来。 那人突然抓住了赵烈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 “它们……从商场那边……过来了……好几百只……好几百只……”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死了。 我抬起头,看着坡道上面。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但我能听到。那种低吼声,湿漉漉的,像含着痰在叫。 不是一两只,是几百只。 它们的声音叠在一起,嗡嗡的,像蜂群。 “封锁入口。”我说。 “拿什么封?”赵烈问。 我看了看停车场里的那些车。“用车。把它们堵在外面。” * 我们用了二十分钟,把停车场入口堵住了。 三辆车,SUV在最前面,后面横着两辆轿车,把坡道塞得死死的。 车与车的缝隙用铁皮柜、木板、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填上。 丧尸在另一边撞。砰。砰。砰。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铁皮在变形,木板在开裂。但暂时还撑得住。 我们都退到了设备间。 七个人。 老周,赵烈,小何,我还有顾夜舟,还有另外两个——一个姓张的中年男人,一个姓李的年轻女孩。 七个人,挤在那个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里,谁都不说话。 外面的撞击声还在继续。砰。砰。砰。 顾夜舟坐在我旁边。 他的膝盖贴着我的大腿,我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放在他的后脑勺上。 没有理由。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他的手反握住了我的手腕,很紧,像怕我走掉。 我没有挣开。 倒计时:38:02:49。 还有三十八小时。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上的字。我的笔迹。我的话。但我不记得的话。 “别让他再死了。” 这句话,我写了多少遍?写在多少张纸条上?放在多少个“我”的口袋里?每一个我,都以为自己第一次看到这张纸条。 每一个我,都不记得上一个我写过它。 我在想一个问题——不,不是想,是忍不住去想:顾夜舟在那些我不记得的轮回里,是怎么死的?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3 首页 上一页 4 5 6 7 8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