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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腹因失血而显得冷白,呼吸也有些微弱,却依旧像极了一张绷到极致的弓。伤成这样,也没有真正松下去。 “我……”兰摧玉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一边用灵力帮助灵线重新续上,一边将灵药点在他的胸口,道:“我就是宝啊。” 指尖的灵药清透微凉,兰摧玉抹药的手指却虚虚悬着,只轻轻将药膏按上去,并没有真正接触他的肌肤。 于是那些膏体便只是虚虚浮在狰狞的爪痕之上,像一连串将落未落的水痕。 傅寒灯看着他莹白的指尖。 轻声提醒:“不揉进去,它化不开。” “……”兰摧玉懵了一下,忽然抬眼看他,傅寒灯也微微抬眸,与他对视。 “本,本尊给你上药,你还……挑挑拣拣?!”兰摧玉当即就要撂挑子,还没抽身下榻,就被他捉着手腕揽了回来。 “是我不懂事。”傅寒灯说,他握住兰摧玉沾了灵药的手指,带着他慢慢按在自己的胸前。 指腹贴上冷白肌肤的一瞬,兰摧玉忽然抖了抖睫毛。 傅寒灯却只是垂着眼,慢慢引着他,将那些浮在爪痕上的药膏一点点地揉化。 “谢祖师抬举。” 他声音压得很低,兰摧玉的手几次想要缩回,可即便他曲起手指,对方也仿佛将他的手指当成了蘸药的工具,一点都没有松开的意思。 凸起的旧疤、崩裂的新伤,还有刚刚续上的灵线,一并在指腹下变得触感分明。 伤口边缘冷而硬,血肉却因药力化开而泛出一点细微的热。 兰摧玉指尖被他带着一寸寸从胸前爪痕上揉过,粗粝的纹路隔着清凉药膏,一下一下磨过他柔嫩的指腹,竟让他有种被什么东西反过来咬住的感觉。 逐渐有些不自在起来。 “你,你自己没手啊?” “你帮我,应该会好得快些。” 兰摧玉眉心又鼓起了小包,虽然他觉得自己的确无所不能,可傅寒灯这话听上去却好像没什么道理。 ……明明伤的是傅寒灯,疼的也该是傅寒灯,他却感觉自己浑身的触感似乎都集中到了指腹,冷的,热的,硬的,湿的…… 他的手素来柔嫩干净,不染尘埃,即便在施法的时候也是高高在上。但现在,却好像被拖入了一个凡人的痛感之中,被他强行用最无法抗拒的触觉生生侵略了。 他不由又缩了一下手指,眼眸都慢慢浮起了薄雾。 傅寒灯微微停下了动作。 看着他慢慢颤抖的睫毛,微微扁起的嘴唇,还有轻轻抽动的鼻尖。 他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却好像被他的伤口欺负了。 傅寒灯安静了一下,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痛。 他什么都不懂,不懂什么叫狰狞,不懂什么叫疼痛,也不懂一个凡人的血肉被生生撕裂的时候会是这样粗糙,这样难看,还能这样不讲道理地磨伤别人。 他是无极天圣,是神,是剑,是宝,是祖师,是随便看任何人一眼,与任何人搭一句话,都让人得无尽造化之人…… 他本想让他看一看他,让他知道他不仅仅只是执剑人,不仅仅只是他在千万年的时光之中随意点化,随意庇护,再随意忘记之人…… 可他凭什么要懂这些呢。 他凭什么要为了一个凡人来懂这些。 傅寒灯,还是太自私了。 他慢慢松开了兰摧玉的手指,自己将衣服裹好,再轻轻将他搂在了怀里,柔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看到了这样难看的东西。 他根本不需要知道疼痛,不需要知道血肉如何撕裂,不需要知道凡人的身体如何腐坏、如何流血、如何留下那样难看的疤痕…… 他好不容易成了神,犯不着为了谁再回人间一趟。 兰摧玉懵懵懂懂,又被他慢慢抚了抚脸颊:“想喝乳露么?” 兰摧玉仰起脸,看上去有些茫然,仿佛还未从那场痛觉的体验中回神。 傅寒灯已经拿额头抵住他的,低笑了一声,道:“给你做雪梨玉髓酪好不好?” 兰摧玉歪了歪头。 傅寒灯用脸挤压他的脸蛋,嗓音越发温和柔软:“先用灵泉水把雪梨慢慢煨开,炖到果肉化成细茸,再添一点玉髓乳、桂花蜜和清心莲子。喝起来温温的,甜甜的,梨香淡淡的,乳香也是淡淡的,入口会像化开的雪……想不想试试?” 兰摧玉终于回过一点神,慢慢眨了眨眼睛,道:“要热的。” 傅寒灯再挤一下他的脸蛋,语气也轻快起来,道: “好,给你做热的。”
第47章 傅寒灯这次之所以能睡那么久,还是因为乌藏春给他下了大量的安神药。 不醒还好,此刻一醒来,精神就又开始高度紧绷。 他先是用神识把整个避风集扫了一遍,又跟兰摧玉确认了一路赶来避风集的时间,以及自己在医馆里面昏睡的时间,兰摧玉一一说了。 接着,傅寒灯便一边操纵傀儡给他煮雪梨玉髓酪,一边开始调息。 等到一碗香香甜甜润润的玉髓酪端上来的时候,乌藏春也跟着走了进来,神色好奇,“这是什么?” 兰摧玉马上说:“是傅寒灯煮的。” 其实考虑到傅寒灯的身体情况,原本兰摧玉想晚点喝的,但傅寒灯很坚持,又说自己只是切了几片雪梨,剩下的都交给傀儡看火,并不会牵动伤势,兰摧玉这才勉强答应了他的孝敬。 他已经好多天都没有喝过甜汤了。 此刻端上来的玉髓酪泛着温润的乳白色,雪梨早被煨成了细细的茸,融在其中,梨香很淡,桂花蜜的甜味也很淡。 傅寒灯只取了一根细竹签,轻轻拨了拨碗中最后放进去的梨片。 那几片薄薄的雪梨被热气一烫,已经变得近乎透明,边缘却还留着细细的花形,随着竹签一拨,便在乳白色的玉髓酪里慢慢舒展开来。 像几朵浮在雪里的花。 乌藏春忍不住多看了傅寒灯一眼,道:“小友好手艺啊。” 傅寒灯也回看他,淡淡道:“想学?” ……这话出口,倒像是在问:找死? 乌藏春叹了口气,道:“小友不必对我如此敌意,我有自知之明,能够得遇祖师,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韩无咎不也一直在跟祖师报位置么?” 其实说到底,那些人未必真的觉得自己配得上万道祖师,只是祖师下凡,谁不想见上一面,求几句指点,讨一线造化? 说到底,外面的人未必真的知道自己在求什么,至于傅寒灯…… 他看着对方陡然阴郁下来的眼神,不禁有些古怪……他到底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独占祖师? 傅寒灯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兰摧玉身上,兰摧玉用小勺子舀着碗里的透明花瓣,不经意抬眸,便发现他脸色不对。 “……你也喝一口。”一勺温热的玉髓酪,裹着透明梨雕花瓣送到傅寒灯嘴边,他在乌藏春羡慕的眼神里,再次含住他刚刚含过的勺子,嗓音也温和了许多:“韩无咎一直在跟你联系?” “……”兰摧玉莫名觉得他有点生气,他点了点头,道:“如果不是他,我根本找不到这里。” 他捏着勺子,盯着傅寒灯看,像是在确认他是在跟自己发脾气,还是在跟韩无咎发脾气。 傅寒灯微微收回视线,道:“天缺的路我熟,我们今晚就走。” 乌藏春道:“今晚?!” 兰摧玉也是一怔。 傅寒灯抿了抿苍白的唇,他清楚兰摧玉不该跟着他东躲西藏,可…… 他不敢再去看兰摧玉的眼睛,偏头面对乌藏春,道:“避风集现在也来了不少九州客吧?” “是……”乌藏春没想到他居然还知道九州客这个词,他有些迟疑,道:“你知道我是回春谷弃徒,还知道我是避风集邪医,连九州客都知道……你,是天缺人?” 傅寒灯朝外面那些或站,或躺着的‘傀儡’们看了一眼,道:“现在避风集只是一些赶着来凑热闹的人,但最多明天,或者后天,这边就会出现三大派的人,或许还会有你回春谷的人。” 他转向乌藏春,弯了弯唇,道:“其他派的人或许还会避嫌,不会明着闯进来搜,可回春谷的人,遇到你不会客气的,他们会逼问你最近有没有收留过一个重伤的人,他们会查看你这院子里所有的试承者……包括你药房里的药渣,你是回春谷弃徒,便是离开了回春谷,他们也有法子逼你开口,你就不怕到时候,跟我一起被打上藏匿祖师的罪名?” 乌藏春眸子微微收缩。 他自然知道自己身份敏感,而且也清楚,天榜那么大的动静,回春谷不会不来,而自己……区区一个弃徒,若敢藏匿祖师,那些人完全可以将他就地正法。 “而且。”傅寒灯从灵府里面取出了一张风图,道:“魔风还有三日,就要刮过来了。” 兰摧玉懵懵地看着那张图,乌藏春却又是一阵惊愕:“你竟然还有天缺的风图?!” “魔风是什么……”兰摧玉越发不明所以。 傅寒灯没有开口,乌藏春急忙解释道:“是殷执虞的巡视权柄。” “殷……”兰摧玉还没开口,一只手便捂住了他的嘴,傅寒灯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瞳孔也几乎缩成了针尖。 这里是天缺,别人可以喊殷执虞的名字,但兰摧玉绝对不行。 他位格太高,一旦喊那些人的名字,就会立刻引来因果,殷执虞极有可能马上锁定他们的位置。 乌藏春虽然还没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可光是傅寒灯这一个动作,他背后便逐渐渗出了一层冷汗来。 他接着道:“当年您一剑断瘴,害得殷执虞无法完全收回天缺,但这里毕竟还是属于魔界的一部分,那魔风,隔段时间便会在天缺中扫荡,所过之处,堪比魔主亲临。” 兰摧玉稍稍闭上嘴巴。 等傅寒灯缓缓缩回手的时候,他指着上面的风图,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怎么没有魔风?” “因为玄鸦楼、赤骨宫、裂骨山都是魔域各族在天缺中设立的分舵。”傅寒灯道,“尤其是这里,无烬坛,是魔域各族为他们魔主设立的祭坛。里面供着一尊魔主石像,石像后还压着一枚殷执虞留在天缺里的残印。” “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在那里祭风,校准魔风下一轮的巡行旧路。玄鸦楼、赤骨宫这些分舵的传讯符路,也大多汇在那里。” “对。”乌藏春也点头道:“那地方可以说是魔域在天缺的眼睛之一,所以魔风从来不刮它。” “那这些周边的大山呢?”兰摧玉又指了指,乌藏春道:“那些都是跟魔族交好的山门,在天缺的凶名堪比三大派在九州的威望。” “黑砂宗占魔晶矿,沉魔坞走商路,逆风楼是天缺百事通,照魇门专替魔域搜魂,血檀宫最爱收拢那些半死不活的疯子……他们会定期去无烬坛祭风,求魔风绕路,其他地方就没那么幸运了……避风集跟无定坊、亡命坡那些地方比,已经算是还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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