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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看见,他的骨头,正在从血肉里倒长出来。 偃珩抬手。 他到底是一脉之祖,竟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剑。挡住剑锋的同时,也直直看向了那双已经不再像人的眼睛,缓缓道:“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像什么东西……” “能护住他,就是好东西。” 话落,他竟然再次悍然压向偃珩。 偃珩阴沉着脸,袖口灌入罡气,翻掌朝他击去,傅寒灯不得不短暂退开,可他下一剑,却已经顺势劈向了后方之前嚷着说万道祖师属于所有人的其他修士。 仅这一剑,便蓦地将密密麻麻占据的人群直接劈除了一个缺口,十多个修士直接当场倒下,还有几个重伤呕血,被余波掀得横飞出去、 他似乎并不单只是想着打某一个人,他要留住的,是全部。 偃珩像是终于抑制不住怒意,主动朝他冲了过来:“你疯了吗?!” 傅寒灯眼神冰冷,不躲不避地朝他迎了上去。 如果不是他们一直追着,他也不会带兰摧玉来这里,如果他不带兰摧玉来这里,兰摧玉也不会突然支撑不住,都怪他们,都怪他们——! 剑光与罡气在半空中疯狂炸裂,两人在瞬间交手数百招。 而随着傅寒灯出招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狠,肩背间反折而出的骨刺也越来越长,越来越粗,甚至越来越弯,竟渐渐拱成了第二副肋骨的形状,仿佛有另外有什么东西正顶着他的血肉,要从他的身体里重新长出来。 鲜血沿着伤口流下来,血肉和窟窿也在不断被撑开。 他的剑招越来越快,靠近他身边的人,甚至可以听到肉体被活生生撕裂的“嗤嗤”声。 眼看偃珩嘴角溢了血,谢观澜也没忍住冲了上去,朱吾几乎同时入场,郑飞絮沉了沉脸,终究也提剑掠了上去,厉声道:“先把他制住!” 一干高阶大修跟着压了上去。 魔族匆匆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众人被逼退的残局。 有人说:“死了好多人……” 还有人说:“疯了,都疯了……” “祖师也没见到,还折了这么多人……“ 这些一开始就准备进来浑水摸鱼的人,嘴里还在喊着祖师,可却已经本能地一退再退。 郑飞絮、沈怀璧也被逼得各自后撤,掌心染血,胸口发沉,每个人身上都有被剑气扫到的伤口,深可见骨。萧临渊因为先前那一眼对视,更是神色有些混乱,直到此刻都未能稳住心神。 谁都没有想到,一个元婴境的散修,竟能在古神遗骸里将他们逼到这个地步。 商砺川匆匆赶过来的时候,只来得及将胸口被贯穿的偃珩扶了出去。 闻玄度却在人群里面东张西望,神色慌乱:“我们师祖呢?谢师祖呢?” “他废了。”朱吾开口,咳了两声,黑衣上方也尽是濡湿的血迹。他是真身下界,虽说医修不擅打斗,可弄得如此狼狈,却也实在丢脸。 在闻玄度差点晕过去的时候,旁边的沈怀璧哑声道:“他那副身躯,被傅寒灯斩了好几段。” 那虽然是傀儡……可到底覆着一缕神念,想必此刻的谢观澜不会好过。 巡风使与逐影卫立在后方,抱臂旁观,神色都带了点意外。 “倒真是开眼了。” “你们仙门摆出这么大阵仗,竟然还按不住一个元婴?” 仙门众人面色难看,却都没有接话。 巡风使与逐影卫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很清楚,傅寒灯把仙门的人打成这样,接下来只怕也剩不了多少力气了。 此刻再进去,几乎等同于坐收渔翁之利。 可随着九州的人越来越少,他们很快发现,那个万道祖师选中的、已经不成人形的执剑人,背部早已顶破皮肉的硕大肋骨鲜血淋漓,脸上也覆着层层赤红的神纹,眼底重瞳与血丝密布……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巡风使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 傅寒灯的剑意已经先一步朝着他们劈了过来。 悬铎威力实在太大,两队人几乎同时变色,前排数名魔族更是本能地抬臂去挡,护体魔纹却在触及剑光的瞬间寸寸崩裂。巡风使与逐影卫也被逼得各自横移,原本整齐的阵势被这一剑当场撕开,竟无一人敢再往前半步。 刚才那一场乱战下来,他竟然还有余力…… 来不及多想,傅寒灯已经提剑追了上来,他的额头都开始微微向外拱起,像是有什么不属于人的东西,正试图从那具身体里继续长出来。 无人知道他到底还能不能活命,可在这种地方,没人愿意与他拼命。 “我不信他还能活——”逐影卫也立刻拧身,道:“等他受尽反噬再来捡剑!” 傅寒灯的眼皮再次掀了起来。 捡剑……么? 他的身影,再次追了出去! 那速度,那气势,那模样,越发不像人族。 还未完全退出去的仙门踉跄避让,两队魔族之中也有人发出一阵怪叫。 巡风使脸色一沉,猛地回身,抬手便是数道裹着魔纹的风刃横切而来,试图将人逼退。 可傅寒灯连躲都没躲。 那些风刃斩到他身前,便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生生扭了一下,顺着照神湖畔那些缓缓睁开的眼睛偏了出去,将后方一排断石齐齐削断。 逐影卫已经借着这一瞬没入了阴影。 傅寒灯那双重瞳微微一转,照神湖边原本还在缓慢游动的镜鳞怪鱼便同时翻身,鱼首之上的巨眼朝着那片影子齐齐一照! “不好!” 阴影之中立刻被逼出一道狼狈身形。逐影卫闷哼一声,肩侧瞬间裂开一道长长的血口,整个人被迫现身,踉跄着朝前掠去。 傅寒灯已提剑逼至。 巡风使咬牙,竟硬着头皮折返一步,抬臂挡在前方。两人正面一撞,傅寒灯一剑斩落,巡风使整条手臂上的护体魔纹都在顷刻间炸开,脚下连退数步,胸口气血翻涌,险些当场吐出血来。 他几乎不敢置信,自己竟会被一个元婴逼到这种地步—— 那一剑余势未绝,已贴着逐影卫的后背横扫过去。 逐影卫避得已经极快,背后衣袍却还是被齐齐割裂,皮肉外翻,甚至连脊骨都隐隐见了白。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不是在追——” “他是真想把我们留下!” 这话一出,不止是魔族,其余原本还纠结着不肯离开的人也齐齐一乱。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傅寒灯现在早已不是在正常执剑,他借了古神这么多的东西,说到底是把命、骨头、血肉、甚至魂魄都称斤论两地一并抵押了出去。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还能不能活。 巡风使当机立断,厉喝道:“撤!” 可傅寒灯却根本不打算再给他们从容退出的机会。 他自半空一脚踏下,照神湖边那些缓缓睁开的目魇竟也同时朝前滑动了一寸。 仅仅一寸。 两队魔族之中,便又有数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照穿了神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当场软倒了下去。 一时之间,连巡风使都不敢再轻易回头。 其余人也一窝蜂地朝着出口退去。 乌藏春在外面,只见到了一个额头长角,背后另长着一副肋骨的怪物,一直追到了古神遗骸的入口。 他久久地站在那里,只要有人不慎与他对视,便立刻会惨叫着从空中翻落。 很快,其他人都不敢再待,也不敢再朝他看。 原本密密麻麻聚集的人群,竟在片刻之间退了个七七八八。 可傅寒灯却依然站在那里,不顾燃烧的生命,像是在死守着什么。 没人知道他守了多久,直到外面几乎没人敢停留,留意着那边的人才远远看到他从入口缓缓退开。 有人以为他撑不住了,便又壮着胆子折返,想趁机进去捞一把。 但很快,那些人不是拖着残肢惨叫着退回,就是直接被留在了里面。 起初还有人不信邪,隔三差五地回来试探。 后来,进去的人越来越少。 再后来,这种情况竟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将近半年。 偶尔有侥幸逃出来的人,只会说一句:“他还没死透。” “人还在照神湖边坐着……” 就连魔族也感到匪夷所思,“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甚至也不准备躲起来,好像就在那里等人自己撞进去……” “他到底在守什么?!” …… 事情又断断续续拖了几个月,魔族也恼羞成怒一般发布了追杀令,只说天上地下,无论什么人,只要能把傅寒灯杀了,魔族的任何宝物随他挑选。 可很快就有人表示,追杀什么,人就照神湖边呢,根本不用追,但谁敢去杀? 他敢向古神借权,手里还有悬铎那把能触道则的神剑,再加上照神湖边那堆随时会睁眼的目魇与镜鱼,连羽化都只能暗中盯着,而不敢轻易下手。 所有人都在等,等他什么时候从古神遗骸里面出来。 也有人在等,他到底什么时候会被反噬致死。 天缺没有雪,可古神遗骸之中却下了一场大雪。 傅寒灯坐在湖边,安静地擦着剑。 并非他不想往深处去,而是兰摧玉是在这里丢掉的,他担心继续往里面去,他会醒来的更慢。 他不知道兰摧玉现在到底什么情况,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有真正合过眼,没人来的时候,他便坐在湖边疗伤,有人靠近时,就再一次撕开那道试承的旧伤。 照神湖边安静下来的时候,那些骨刺像是被什么压制着,会重新缩回去,可只要他打开那道门,它们便会重新长出。 傅寒灯也很奇怪,为什么他至今还有意识,为什么他还没有死去。 他有时候抚摸自己的心脏,会感觉它不再跳动了,可他的意识却还是很清楚,他还是可以操纵这具肉身…… 明明已经感觉不到疼…… 那些老怪物说,他身上有兰摧玉的道痕。 兰摧玉的道痕,为什么会在他身上呢?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感觉那些反噬似乎也在有所减轻,就像是……有什么不属于他的东西,在贴着他的骨缝生长。 他猜测,他已经不是他了。 他尝试过将神识探入剑内,却并不能看到完整的兰摧玉,只能感觉他的气息,安安稳稳的,像是在沉睡。 傅寒灯不敢惊扰他,只偶尔在擦剑的时候,会微微恍惚,轻轻喊他的名字。 可每次喊完,又会屏住呼吸,像是生怕把他惊醒了。 兰摧玉的气息一直很稳定。 傅寒灯又有些隐隐的失落。 他盼着兰摧玉能回他一声,哪怕只是一个“嗯”,一声轻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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