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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廷望着他项背,心中也郁郁的,思量半晌,总算把心一横,霍的也立起身,跟了过去,低唤一声:“阿白。” 白眠侧目朝他一瞥,神色轻淡的,也不作声,似等他先开言。 伏廷踌躇半晌,说道:“阿白,我……你叫我寻个正经去处,那事我想过了。虽不明白你为何忽然说这种话,可我知道,你心里到底是顾惜我的。” 白眠垂视而听,漠然道:“你爱怎么想,便怎么想。总之,等卢绾解出了双魄琉璃,你只有两个选择——你若执意要回童山,我从此离庙便走,算我俩一刀两断,你从此休想再见到我;但如果你自己离开,它日你修得功德大成,归了仙籍,我但凡路逢你庙殿金身,必定回回进拜。” 他说这话时,语气神色皆淡然,带着一股无尽凉薄意,竟不似是说自己的事。 伏廷听一句,难过一句,见他句句讲到尽头去,已明白他心意坚定,再没转圜余地,登时两眶悬泪,怔怔然没了言语。白眠见他此情此状,轻叹一声,伸手在他脸上用力一搵,劝道:“你想清楚罢。” 正说时,忽听见一声低低的呜吟。 两人急回头看,就见银锦双眉紧攒,歪扶在一侧的苔石上,单手扪着心胸,浑身颤巍不止,似害痛得厉害。白眠急奔上前,双指探他眉心,将一丝法气缓度过去,在他丹脉中陪运了两周,见他稍有好转,才撤了回来。 银锦镇息半晌,痛楚略散了一些,方长长舒出一口气。 白眠低头慰问:“好些么?”银锦点了点头,眉头仍是紧锁,忿忿盯着地上碎石。 伏廷知他心里拗怒,忙替卢绾赔尽不是,又解释:“卢绾他……以前历劫时遭了袭,险些度不过去,是白晓豁命护他,才捱过来。他向来很是着紧白晓的,才会因救人不成,发此大怒。你不要怪他。” 银锦冷冷向他一瞥,道:“你说这话甚么意思?” 伏廷说:“我意思是,卢绾之所以发此大怒,只对事,不对小公子你。白晓自毁内丹时,命悬一线,我曾见着卢绾一路将人抱在怀里,直叫白晓别怕、别怕,他自己却怕得浑身颤抖不住,他把白晓看得重过自己性命,所以才……” 银锦忍痛打断:“我不管他把谁看得重,把谁看得轻,今日这事我必定报还给他!唔……”说到末处,气撞心头,又痛喘起来。伏廷连忙扶住,扪脉门,给他渡气支应。 这伏廷搜肠刮肚寻这些旧事说来,原是为卢绾说情,想替人求一个谅解的,偏他自己生性不善言辞,又不知宛转,这话说来竟极不中听,反似替卢绾辩白。 旁边白眠听着,虽明知这话是递给银锦听的,却不防一句句全点在自己心头,听的火星蹭蹭直冒,见伏廷欲言又止,还待要接着往下说呢,他悍然一声喝断:“蠢狗,你住口!” 伏廷教他一喝,立马噎住,大气不敢喘的。 白眠凛凛瞪着他,连声数落:“你是哪个寺庙的佛神尊座,有通天本事了?自己都顾不来,还关涉别人私愿,他谅不谅解,与你有什么干碍?那卢绾自己犯的混账,又跟你甚么相关?要你费心替他辩白!” 把个伏廷训得不知所可,只低声“哎”“哎”地应着,再不敢搭别的话。 眼见银锦的痛楚好容易缓住,阖目歇在一旁,白眠心觉不是个办法,便道:“他这伤也未知好歹,还是先送回湖府去,教那东唐君看看是好。” 银锦闻言眉目一动,略抬了抬头说:“你们送我到湖府后,先回琼珍馆舍,待让芡实料理过伤情了,我再面见湖君……” 那白眠常在凡世市俗中打混,最会相人识事,又最懂情知性,听见这话,心中明镜也似,暗想:“他是怕东唐君问及伤情,会带出卢绾的不是处,所以要先回舍中料理好伤情。到底也是给卢绾留着情面了。”他一外人,也不好驳了事主意思,遂应声:“晓得了。”便令伏廷搀起人来,自己将银锦负在背上,又就近扯了些韧实的活藤蔓来,将人扎缚停当。 这头忙完,却不知伏廷忆起甚么,忽然“啊”地叫了一声,一跺脚道:“哎呀,我险些忘了一件事。” 白眠一奇,回问:“甚么事?” 伏廷偷瞟了一眼银锦,欲言又止,只急急摇两手说:“此事暂不可明说。”连忙又向银锦问:“小公子,你身上的音柬玉石可否借我一枚?” 那三个音石留令已然用完,并无甚要紧的,加之银锦伤痛在身,也不想费力多问,便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己取去。 伏廷从他袖中取出锦囊,拿了一枚音石,收入怀中,又向白眠说:“阿白,劳你先照看着人一会儿,待我奔走一趟,不消半个时辰,就可将事办下,我马上回来。” 白眠见他一通没头没尾的忙碌,心中不快,复又问:“到底甚么事?”伏廷附耳轻轻与他说:“今时说来不便,日后必与你细说。”说罢,急急驾了云头,望灵毓宫去。 白眠欲要追赶,又恐带着银锦,颇多不便,反误了他的事,只得等在原地。他望着伏廷驾云而去的背影,离他越发远了,不知何故,如有千斤铁坠在心头,沉甸甸的。 ==作者有话说:== 十一小更一章~ 下次更新再见!
第69章 青李送卦 且说卢绾负气而走, 急投东唐湖府去。 李镜怕他因一时之怒与东唐君闹个反目,更误救人之事,颇不值当,便驾急风直赶, 想待将人截停, 再好言相劝。偏那卢绾执拗, 无论李镜如何叫唤, 他只浑不理睬,驾住云头不按。 李镜见不是讲话的势头, 暗想:“他正在气头上, 我越是紧赶, 他越不会听的。”便假意落后了一段,放出话道:“卢绾, 我有一事要告你知道,于那救人之事必有助益。此去不远, 便是锦临, 我在城东外三里的淮水龙王庙等你, 你爱听便来,不爱听便罢!”言讫, 再不追赶,自行掉转云头,果断投锦临去了。 李镜曾得过秦恕的授手施恩, 加之又是下辈,访淮水龙王庙时, 不敢造次, 眼看将到庙头地界,便按落云头, 沿着小林道,徒步走上庙去。 走不多时,就见一矮丘上有两庙并座。庙面青瓦红栋,金漆黑匾,铜鼎香火甚盛,正殿边上有一棵老李树,枝叶蓊翳,有些年头了。 李镜不久前在锦临落难,卢绾曾提议他避到淮水龙王庙,当时自恃身位非凡,不愿在小水神庙存身,也不承望一番周折之后,还得拜这庙来。此时此景,李镜才心感世事无常,天命攸归,暗自一叹,整衣入门,到正供主殿跟前,望淮水龙王像,打拱而拜。 拜毕,二进后殿,见后殿更为辉煌,进门就见十六盏锦鲤莲花灯座,两排分列;东西墙下,有四座应侍童子像,各个兰手拈珠,单手捧瓶,再抬头看时,猛就见那东唐君的金身供在后殿中央,垂目含笑,右手执一株半开碧桃。 李镜心头格愣一跳,转瞬明白过来:这是都江境界,怎么会供淮水龙王庙?这实则供的是东唐神君庙,只因东唐君与淮水龙王深有渊源,故此双庙并供了二神。主殿正供淮水龙王,后殿供奉本地司水神君,而周里人图简便,便之唤作淮水龙王庙了。 他怔怔立于堂前,仰目凝看着那东唐神君像,心想:“命缘这东西,果真是无可走避的……逃得开这人,终究躲不开这庙。” 正想时,突然闻门外风声骤至,紧接一个沉厚声音叫唤:“七太子安在?” 李镜心神一下回转,忙奔出庙门一望,果见卢绾环手抱剑,端立门外,脸上犹带严凝之色。 知他余怒未消,李镜少不得要陪些小心,当下展颜迎道:“你总算肯来啦。” 卢绾不接他寒暄,照直问:“你叫我来,救人那事是有何见教?” 李镜道:“我不这样说,只怕请不来你。”卢绾不豫道:“这么说,你是没有要事相告了?那咱也无话可谈。”说罢,调身要走。 李镜忙叫住:“卢绾,东唐的秉性我比你清楚。他谋事向来周全,没把握的事不会教你空跑一趟的。他这趟差你上山,要么另有所谋,并不是为救白晓,要么他打开始就没想为你救人。只怕你贸然投回湖府,于事无补,反遭算计。” 卢绾冷冷笑道:“七太子是怕遭我算计,还是怕我去寻你那东唐君闹事?你不用劝了,这湖府我是去定的,救人失事的本情,我必要跟东唐君问个清楚。” 李镜皱眉道:“他却未必就跟你说实话。” 卢绾“唔”的应了一声,手指在剑鞘上轻轻点敲,似在思量什么,双目紧盯着李镜说:“你这话却说得很对,我也正愁要如何套得他真话。我空手无凭,这事情不好谈,需得寻个凭持才好办。” 李镜哑然一笑,道:“你又能找到甚么凭持?”话问出口,方见卢绾直勾勾盯视着自己,他心一提,暗说“不好”,已见卢绾身形骤闪,单手猛擒过来。 这来势极急,李镜不及抽剑,起掌一格,打挡三合,终究他是不善掌脚功夫,卢绾掌路一变,好轻巧钩住他右手腕,往身前就是一拖。眼看要为他所擒,李镜急中生智,法气急催,振得银水剑一鸣,倏地自右袖底穿出,好似一枚袖箭,直射卢绾面门!得亏卢绾也留了个神,青锋剑倒上一削,锵地一响,将银水剑打开。 二人各退数步,镇身立定,四目对看着。 李镜恐他再攻,拦手叫住:“卢绾,你不用使这种手段!你若好言相求,我跟你回湖府一趟,又有何难?” 他受了秦恕之托,本就要回湖府,送递物件,顺势跟了这卢绾去,横竖是不亏的。可卢绾不知这一节,见他这么顺当答应,反起疑心,冷笑道:“你这么甘愿,是真心想帮我,还是真舍不得那东唐君?” 李镜听了,怒气一下撞上心头,几欲回嘴骂他,又觉吵坏了事两头无益,暗下忍了一忍,敞亮声道:“你休说淡话!我且问你一句,倘或我跟你去湖府,算你欠我一桩人情,你认不认?” 卢绾心想:“若要力斗,我未必十拿九稳擒得住他,可要答应这桩人情,又恐日后不好归还。”沉吟半晌,到底摇头:“如果这桩人情债,是要我帮你谋夺天吴,那我不能答准。” 李镜说:“天吴这事又不是非你不可,你不愿,我自有办法调度,不劳你搭手帮忙就是了。” 卢绾说:“既然如此,七太子又何苦赚我这份人情?”李镜道:“人情是不嫌多的。闲时治下,又岂知忙时用不着?你但凡点一点头,我就跟了你去。” 卢绾爽快道:“好,那我答应了。”把手向李镜一招,叫道:“你过来罢。” 李镜识得他有些日子了,深知卢绾此人虽勇决重义,但有时行事手段颇也不端,只怕他口上顺应,却使巧来擒。 李镜一动也不动,接道:“我话还未说完。我能跟你回去,但我有一个条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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